“上次的约定,我一直记得,但是从你们走了以后,我从来没有动过这床被子,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你不要急。”楚飞烟说:“他们很快会过来的,好吗?”
“好。”
他们依然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管家却已经带着小三子急步走回来。
“这间屋子是你清理的?”
“是。小姐。”小三子笑着:“这些卧房,都是我清理的。”
“这间房里的被子,你换过没有?”
“有。”
空气顷刻沉默。
“你换被子的时候......”燕碧城举起暗器,很慢的问:“有没有看到这个东西?”
“没有看到过。”小三子依然笑着:“若是看到了,会交给管家的。”
燕碧城的手已经在抖动,接着是他的身体。
他就象一块冰,忽然落进了暖风里。
忽然落进了炙烈的阳光里。
忽然,即将,要碎裂。
坍塌。
即将就要坍塌的,还有飞涧山庄。
以及,衣涧扉。
他的手下就像遇到狼的羊。
两头狼。
两头狼就已经足够让这些好手们不断嘶喊倒下,流出满地不断叠加,交错的血流。
人数在急剧减少,就像严寒里不断萎落的树叶。
衣涧扉也已经同他的手下分隔开来。
他独自,应对着风弃天,和另外三个人。
很快,他就要应对六个人。
或许他还能多撑一阵子,撑到应付十二个人的时候。
他还没有败。
他的剑,是普通的长剑,精钢长剑,剑身雪亮。
但它毕竟不是秋水涧。
他的神情冷静,冰洁,并且高贵。
那么他是不是还依然是,衣涧扉?
在夕阳下会落寞,寂寞,却又会沉迷的衣涧扉?
穿着他一身雪白的衣服,雪白的长靴,冰洁的如同峰冠上的冰雪的衣涧扉?
他的秋水涧在韦帆守手里。
韦帆守正在树林里拼命。
水声激射,他的剑法很不错。
他的掌法也很好。
他们三个人,正在同六个人拼命。
六个活着就为了砍别人,或者砍自己的人。
厚背,薄刃砍刀。
风十依然游手好闲,偶尔笑着劈出一刀。
他并不急着出手,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太多出手的必要。
因为他喜欢看着别人在垂死前依依不舍,奋力挣扎的样子。
他宁肯旁观,旁观才能专心,专心多看一看这种样子。
已经绝望,却还是忍不住要去继续希望的样子。
希望奇迹的样子。
不过他知道不会有什么奇迹,所以他并不担心。
所以他也不急着出手。
他是一个从来都不相信奇迹的人。
他相信的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奇迹,他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也并不希望见到。
但他却喜欢见到别人希望奇迹的样子,因为会让他笑。
笑得开心。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笑得开心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都有权利希望自己多笑一笑。
风十也不例外。
风弃天同样也不例外。
他也在希望能笑一笑。
并且他已经在准备。
因为他知道很快他就会听到一声嚎叫从树林里传出来,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声嚎叫,会是风八发出来的。
风八的嚎叫向来最嘹亮,最传情。
也最像狼叫。
独自坐在月光下,看着月亮的狼。
这声嚎叫之后,很快就会有另外六个人冲进来,围在衣涧扉的身边。
身侧,身前,身后。
无微不至。
风弃天在激战中,在期待中,在准备开始笑的过程中,在看着衣涧扉。
不肯放弃,用一把普通的精钢长剑,却依然在连绵激发着水星和水声的衣涧扉。
衣涧扉毕竟,依然还是衣涧扉。
以前是。
现在依然是。
以后,也继续会是。
风弃天在看着衣涧扉的头。
他在思考,揣摩,他的头骨会不会很称手。
要不要打磨一下?
于是他忍不住已经提前笑了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极有可能,在树林里的六个人还没回来之前,衣涧扉已经被断了头。
他在笑容里果然听到了嚎叫。
嚎叫是风十发出来的,不是风八。
也许风十比较着急,也因为正在游手好闲,所以,比较容易纵览全局。
所以见到战事结束,心里一高兴,忍不住抢先嚎叫。
这有点不大合规矩,风云帮的规矩,向来都很有规矩。
但这一次,显然他会得到原谅。
即使风弃天向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原谅别人的人。
因此,风十发出这一声嚎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声嚎叫没有嚎完,中途断止。
所以院子里的六个匪徒,包括风弃天在内,都不大明白这声嚎叫所传达的信息。
只不过,这声嚎叫所发出的意念,听起来却相当明确。
惊惧,绝望。
并且凄厉。
第九十二章 退
不相信奇迹,并且喜欢嘲笑奇迹的风十发出如此的嚎叫声,大概也不奇怪。
只是这声古怪的嚎叫,却让院子里的激战瞬间停了下来。
每个人都听得出这声嚎叫的意念。
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
风弃天的感受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感受。
但他知道,事情,不大对了。
他的意志,已乱。
于是大家都在侧耳倾听,想要听一听,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过来。
接下来传过来的,是水声,闪亮奔腾的飞涧,从万丈悬崖上飞贯直下三千尺的水声。
水声冲向已乱的风弃天。
风弃天出手的刀法却没有乱,一线雪亮直迎上去。
飞涧四射。
四溅的飞水,已经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卷在了里面,如同迷蒙的水雾。
卷出了一个漩涡。
漩涡忽然冲天飞起,一条飞涧,曾经奔腾落下,如今,又在奔腾着倒卷到天上。
一涧飞天,衣涧扉,他飞的,不是剑,是涧。
在倒卷咆哮的飞涧里,风弃天听到了一个字:
“退。”
说出这个字的是衣涧扉。
衣涧扉孤身被困在了飞涧山庄里,他不肯离开,也已经被困入了绝路,不能离开。
没有退路。
如今他竟然说:
“退。”
飞涧再落,飞洒到墙外。
于是风弃天忽然发现,院子里,只有他们六个人。
以及满地血腥的尸块。
同衣涧扉一起落到墙外的,剩下了4个,四个满身血迹的人。
衣涧扉的身上,却依然洁白如雪。
孙平已经奔了回来。
和他一起奔回来的,还有8个人。
6个很年轻的人,和2个老头子。
两个老头子里,还有一个握着秋水涧。
他也同样是高贵的,并且冰洁,而且骄傲。
看起来韦帆守的瘾还没过足。
只不过当他站在衣涧扉对面的时候,却又仿佛一颗洁白的石头,被放在了一滴水的旁边。
他递过了秋水涧。
6个年轻人里,却已经有一个,屈膝半跪在衣涧扉身前,清亮的声音,激荡在夜空里:“禀庄主,属下幸不辱命,风云帮六人,尽数授首,属下人等,无伤,无亡。”
然后他抬首,仰望着衣涧扉明快沉静的脸,双手抱拳,高举齐眉:“飞涧卫6人,恭听庄主赐示。”
余下的5人,也排在他的身后,排成笔直的一列,半跪在地,抱拳,躬身,低首。
衣涧扉把他的秋水涧握在手里,轻缓地说:“你且起身,你,你们,都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孙平,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平的肩:“见过孙副庄主。”
“孙副庄主的名号,在下人等早有耳闻。”6个人再次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并且划一:“拜见孙副庄主。”
“他却并没有听说过你。”衣涧扉微笑着:“你们以后,多亲近。”
孙平也已经半跪了下来,低首说:“庄主......”
“以后你也是庄主。”衣涧扉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轻轻把他扶起来:“山庄的事情,以后,你要多尽心。”
“所以你以后,不需要再跪见我。”衣涧扉说:“飞涧卫6人,也直接听你的调派。”
孙平却已经再跪了下来:“属下......他垂首躬身说:“属下谢过庄主的信任,属下尽心竭力。”
衣涧扉再次伸手,轻轻扶起他,再一次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涧扉藏了一手小把戏。”衣涧扉负起手,对韦帆守说,又转过眼睛看着昌易如:“这6个年轻人,孙平以前也没有见过,也并不知道。”
韦帆守笑了起来:“我明白,涧扉藏得好,用得也好。”
昌易如也已经笑了起来,抬手在衣涧扉的肩上擂了一拳:“你这一手,才是能让我笑出来的好办法。”
四个人再一次一起笑了起来。
飞涧卫6人却依然不言不动没有表情。他们都很年轻,也都很壮硕,他们的身姿俊朗威武,一身黑衣站在夜幕里,如同一排铁铸的像。
他们是衣涧扉亲手,精心挑选,训练出来的。
也用在最精心的时刻。
他们,叫做飞涧卫。
“不管怎样,这个计划,毕竟还是成功了。”衣涧扉轻叹着说:“侥幸,涧扉在此谢过两位兄长。”
这个计划的确已经成功了。侥幸,却未必。
实际上很少有什么计划,是能侥幸成功的。
风弃天六个人,站在围墙里,倾听着。
听到这里,已经叹了口气。
六个人的叹息,也很整齐。
风云十四骑的训练,同样很严格。
六个人也都在望着那个缺口。
望的同样很整齐。
第九十三章 冰雪连天
就在片刻之前,风弃天带着他们,从那个缺口文质彬彬的走进来。
如今他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再带着他们,文质彬彬的走出去。
或者惊慌失措的走出去。
或者跳出去。
或者爬出去。
或者不管怎么出去。
总的来说,他已经意识到,他不太可能,还从那个缺口出去。
或者从任何地方出去。
他转身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他的手下也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没有说话。
他转回身扫视飞涧山庄。
如今这个山庄是他的,屋子里还有半坛先秦美酒。
地窖里还有几坛陈年女儿红。
这是衣涧扉不久前告诉他的,所以他不必费力去找。
山庄里的家畜还在不断连绵的倒下,死去。
山庄里的井水,已经被落了毒,剧毒,无法食用。
现在他开始希望,山庄里的食水储备,够他们用一阵子。
粮食也最好还剩下一些。
现在他成了飞涧山庄的主人,衣涧扉带着一伙人围在外面。
把他们围困在飞涧山庄里。
这个计划就像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却令人叹息的玩笑,忽然之间,就把他们换了位置。
他一直,在走进来,在激战的时候,都在思考着一件事情。
思考衣涧扉的愚蠢。
愚蠢到自以为很了解自己,却忘记了,自己也同样很了解他。
现在,风弃天知道愚蠢的是自己。
他以为他很了解衣涧扉,并且他知道衣涧扉也很了解他,但他却同样忘了,衣涧扉也同样知道这一点。
他以为衣涧扉忘记的事情,其实衣涧扉并没有忘记。
真正忘记这件事情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败了,忽然就败,他只剩下六个人。
衣涧扉可以随时文质彬彬的从那个缺口走进来,和他说几句话。
“涧扉是不是早就想到,风弃天一定会料到你在山庄里,也一定会带着手下,冲进山庄里去找你?”
“是。”衣涧扉看着韦帆守,笑着说:“我是想到了,我知道他一定会想到我还是在山庄里,并且是一个人。”
“好计谋。”昌易如说。
“但计谋毕竟是计谋。”衣涧扉说:“没有人真的知道结果会怎样。”他转过身看着围墙:“看起来,还是我们幸运一些。”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进去?”孙平说。
衣涧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只围困,不进去。”
“庄主......”孙平躬身说:“养虎为患。”
“可是......”衣涧扉说:“风云帮的事情,向来是整个江湖的事情,同他们有所过节的,也并不只是我衣涧扉一个人,所以,真正要来剿灭这六头狼的,不应该只是我们,只要愿意来的,我都希望能给他们机会。”
“属下懂了。”孙平铿锵着说:“属下过虑了,属下考虑不足。”
“你很好。”衣涧扉笑了起来,又转过身:“刚刚不久前,涧扉请两位兄长走,两位不肯走,现在看来,即使两位要走,涧扉也要强留的。”
“不必。”昌易如说:“我们也不想走,屠狼大会,我们怎么肯错过?”
狼的习性,是要奔跑,游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