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你该知道,你会把真实看作谎言,正是因为你把一件不真实的事情认定成事实。”
也许他已经学会,不去信任任何人,任何事。或者他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去相信一个人,一件事。
只是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对的,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只会导致一个结果。
几乎在这句话结束的同时,甚至还要早一点,他已经转身,走出去。
她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即将,正在,远离,越来越远。
她正在失去他,就在这一刻,她亲眼目睹着,在缓慢,渐渐的失去。
他们两个人同样清楚的是,他走了,就不再会回来。
“三公子。”她站在原处,已经忘记要走过去,“刚刚只记着说话,其实我已经给你煮了一碗汤,现在应该正好可以入口了,天气湿寒,三公子把它喝了,好不好?”
他们说话的时间并不长,他从外面游荡回来,呆在家里的时间,同样很短。
这段时间正好适合让一碗滚热的汤,凉到合适的温度。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他的心,和她的希望,彻底冰冷。
他听到这句话,停下,却没转过身来。
她依然立在原处,握着刚刚给他擦过雪的毛巾,看着他有些模糊的背影。
雪还在下,好大的雪。
他的背影模糊,却是如此的坚硬,就象飞雪里屹立的一支冰锥。
坚硬并且尖锐。
她的眼神如同在望着自己将定的命运,在战兢里,听到他的话,随着雪飘扬在半空:“不要叫我三公子,我不准你叫我三公子。”
接着他举步,继续离去。
他可以不准她叫他三公子。
他却不能不准她心碎,不能不准她的伤口,在麻木之后,终于开始强烈的剧痛。
她知道如此的剧痛,只不过才刚刚开始,深重的痛苦,还会在不久后,接踵而来,愈来愈汹涌。
一直到让她撕裂,无可承受。
她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情是,他的离去不可挽回。
所以她的灾难,也不可挽回。
她的悲哀,其实最多的不在于痛苦,在于她在痛苦之前以及刚开始痛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种痛苦无法改变,并且不可忍受。
她眼看着他离去,看着他关上门。
于是他被隔绝了。
痛苦,可以专心蹂躏她的心,和她的意志。
她的从小就已经学会不肯低头不肯向痛苦沉沦的意志,这一次终于被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积攒了许多年的报复,今天终于反扑上来。
她已经软弱,在痛苦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次她不可能再战胜。
所以她的败亡,会惊人的可怕。
因为甚至在痛苦还没有真的展开攻势的时候,她就已经失败。
他也并不愉快,实际上他和她一样孤独,在落雪里,孤独的就象一只无所躲藏,疲惫绝望的燕子。
他本该南飞的,只是他为什么,竟然没有走。
他的身影在飞雪里,渐渐空无。
渐渐明显。
他的身影出现在第二天的正午。
这个正午依然是阴沉阴暗的,没有风,并且因此显得温暖。
仿佛他已经在雪里,走了一夜。
雪没有停,正如他的步伐一样,缓慢,却无可阻止。
四个人正在一间帐篷里,敞着开阔的帐口,在等候。
等候已经蒸腾的火锅,沸腾起来。
两个家仆正在小心照料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既定
桌子很大,所以四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稀落。
这间帐篷独自耸立在一望无尽的雪野上,依然有落雪不断的积上去,雪洁白,帐篷也是洁白的,白的就象他身上的衣服,也象他的靴子。
和他的剑。
没有人迹,也没有飞鸟走兽。
只有雪。
无所不在,无所不遮盖的白雪。
还有清冷,冰洁的空气。
在如此纯净的世界里,四个人正坐在帐篷里,桌子前,桌子上有陈年昂贵的美酒,还有翻滚蒸腾的火锅,四围环绕着红亮的炭火,在帐篷里泛起翻涌舒适的暖意。
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或者,只属于他的世界。
他的视线就落在这个世界里,穿过阔大的帐口,落在雪原上。
落在飞舞的雪片上。
他尝试着把他的视线,凝聚在一片雪花上,他想要见到这种飘扬的韵律,究竟有多么奇妙和动人心魄。
他的视线可以轻而易举的凝聚在一点疾刺的刀尖上。
如今他却发现,他始终无法从头至尾的观赏这一片缓慢飞落的雪花。
他想了想,在一声轻微的叹息里,放弃了他的努力。
因为他想到他不可能做得到。
并且没有人可以做得到。
但他依然还是觉得可惜。
“好大的一场雪。”他说:“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大的雪了。”
“至少有二十年了。”韦帆守看着翻滚的热汤,轻轻笑了笑,端起酒杯,浅浅的尝了一口。
“可惜那一坛先秦美酒,被风弃天喝个精光。”昌易如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也没有什么可惜。”他收回视线微笑起来,“心境若清静,天下皆是美酒,先秦,又算得了什么。”
韦帆守闻言,举掌拍了下桌子,抬手干了一杯,“好酒,美酒。”
“我这辈子喝过的最美的酒,就在今天,此刻,此前没有,此后,也必不再有。”昌易如也笑了起来。
于是三个人一起拍了下桌子,仰头干了一杯。
“再过十五日,就是武林盟主就任大典,届时必将万头涌动,举世尽知。涧扉实在是众望所归,也必将再建功业,再敬涧扉一杯。”
四个人再干了一杯。
“痛快啊,哈哈。”四个人一起欢笑了起来,清冷的空气大口灌进了他们被陈酒点燃的肺腑。
“想起不久前困守飞涧山庄的情节,与此刻实在恍若隔世。”昌易如叹息着:“人之境遇,实在让人感慨。”
三个人一起微笑了起来,却都没有说话。
“此番武林盟主就任庆典的事情,想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湖,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朝廷,已经因此事有所震动。”孙平沉声说:“不知道庄主的意思,是不是要......”
“不要。”衣涧扉摇了摇头,“我衣涧扉行事,与他朝廷无干,他朝廷如何,也素来与我衣涧扉无干,我要管他那么多,为何?”
“群盗肆虐,草菅人命,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未见朝廷有丝毫响动,如今却要震动吗?”昌易如扬声说:“涧扉说得好,说的豪气,我老昌佩服,我老昌也敬你一杯。”
四个人一起,又干了一杯。
又是满堂的欢乐喧闹。
他的笑声停下来,笑容依然浮在脸面上,他的眸子,却已经在寂寞,寂寞的就象看到了夕阳。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银白的世界里,那里依然纯净,依然没有人迹。
可是他的眸子,却在顷刻剧烈燃烧起来。
燃烧的,也正如在夕阳之下。
一个身影,在落雪里,缓慢,忽然浮现出来。
也在缓慢,无可阻挡的接近。
“火锅已经好了。”韦帆守笑着说:“涧扉不伸手,我们都不方便动筷子。”
他却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帐篷口,走到远处,在那里负起手,耐心的守望,等待着。
就象一位诚挚的主人,正在守望着远道而来的贵宾。
身影尚且遥远,无法分辨面容,并且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以前从没有见过彼此。
只是他的神情,却仿佛早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他在等待中的背影如此沉静。
他的目光,却是如此的激昂。
翻卷不息。
“你来了?”他笑着问。
他在他的对面远远停下来,点了点头:“我来了。”
这一路他走得笔直,就象他的视线一样笔直,他走的沉缓,却没有在身后留下任何印记。
所以这依然是一片纯洁,没有被丝毫沾染过的,白璧的世界。
他们凝视着对方,凝视了很久,一直到白雪在两人的肩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他才缓慢的问:“你在等我?”
“我在等。”他微笑着,却在笑容里叹息:“等你来。”
“其实我也在等,等我能来。”
“是。”他点了点头:“我们都在等,等这一刻。”
“好在......”他也点了点头:“我们终于都已经等到了。”他活着本就为了这一刻。
那么这一刻是不是也是他的命定?
所以他们都愿意耐心的等。
正如同这片雪原,在等待着落雪。
落雪是缓慢的,缓慢并且需要兜转,飞旋。
只是如此的相逢,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既定,不可更改。
从离开云层的那一刻。
或者从云层生成的那一刻。
或者,从水汽被蒸腾到空中的那一刻。
甚至从阳光撒落,海水聚集的那一刻。
也许,从没有人知道的,无法界定的那一刻。
“其实在很久之前,我想我们都已经知道,这一刻,我们总会等到的。”
午夜梦回惊醒而起的时候,他们共同,总是发现,他们都在拼命的,要更多的体会对方。
所以,在这一刻他们甚至已经可以说出彼此心里的话。
他们的对话,就像一个人的自语。
在最坦诚,最深刻的时候,对自己,对期许的自语。
所以他们面对着对方,仿佛是在面对着自己。
另外一个熟悉,出乎意料的自己。
雪还在下。
“燕公子。”
他再次停下了步伐。
“燕公子......要走吗?”
“是。”他转过身来。
花惜语慢慢叹息,她的叹息,依然充满了洞悉世情的随意,和宽容。
在雪里她的整个身体和神态依然弥漫着温热的气息,“燕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过身,继续他的步伐,“我不会再回来。”
飘雪的世界,一望无际,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在越离越远。
她的目光,在他消失的瞬间,忽然飘零起来。
“但这并没有阻止你一次又一次的派人来杀我。”他的目光已经尖锐:“甚至你派去的人无所不有,三教九流。”
“我总要试一试的。”他看着他的目光:“不论是等你,还是等你的尸体,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区别。”
“看到程雷我并不惊奇,看到常白的时候,我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能杀掉你,我并不介意派什么人去,也并不介意用什么手段,所以,你实在不需要惊奇。”
“你的手段,甚至不介意去找一个所有人都憎恶的人为你出力?你甚至可以利用普陀和尚?”
“我介意的事情并不多,只有一件,目的。”
“为了自己的目的,有太多人不择手段,我只是想知道,就象常生和常白兄弟这样的人,你竟然也能驱策,那么你又需要是一个怎样卑劣和无耻的人?”
“像他们这种人,其实并不难驱策的,只是看你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我一直觉得有一个方法很有效,大概对每一个人都有效,价钱,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价钱。”
“你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没有价钱的人吗?还是你只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
“价钱其实有很多种,只是有的人价钱会特别一些,仅此而已。”
“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信任你的人,是不是也都有他们的价钱?”
他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呢?我是不是也有一个价钱?我的价钱,又会是什么?”
“每一个人的价钱,其实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你的也一样。”
“那么你自己呢?你的价钱是什么?”
“我的价钱和你的价钱一样。野心,你有没有?你的期望,你的幻想,你对于权势的渴望,屹立在万人之上的渴望,你有吗?”
“在我看来,你的野心并不是你的价钱,你的野心是买主,你才是价钱,你已经把你自己卖给了你的野心,而且不顾一切。”
“你错了,我只是我自己,我就是野心,不甘心,心动难平。这20年来,我本就是依靠着我的野心,才能一直清醒的活下来。你呢?你有没有静下来过,仔细听一听你自己要对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又会给你自己出一个怎样的价钱?”
“你自己为你自己出的价钱,就是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联合暴戾无耻,无所不为的风云帮,出卖你自己的良心,当年你决意追杀风云十四骑,至破雪岭上,血战三昼夜,你的豪情,你的信念,是不是已经荡然无存?你还剩下什么?”
“当年?破雪岭?是吗?我是凭着我自己的一腔热血,决意出手追杀,为这个江湖,这片天下伸张我曾经相信过的正义,公正,你知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我见到了什么?”
“至少我知道,你见到了你的朋友,至少把你当作朋友的童大帅,童铁。”
这句话让他的神色悲凉起来,在他冰洁的气质底下,迅即滑过的悲凉,就象冰河下面急速游过的一条粉红色的鱼。
他却能感受的清晰无比,就象他曾经在濒死前的瞬间,所清晰见到的,他的感受,感同身受。他在思索答案。他立即所得到的,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