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曾知道一个叫作风弃天的人?”
“未曾知道。”
“先生......亦曾有一外孙......”
村长的面孔在抽搐:“这个畜牲......”忽然抬手抚胸,急促喘息了几声,就弯下腰狂咳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跳,面色,已经在泛紫。
他的身体,蜷缩的就象一颗干瘪的虾米,喘息如同裂帛,在丝丝作响。
燕碧城把手慢慢放在他的背心上,贴住了就不再动,青碧的颜色从他的脸上浮现,流转到他的手上,慢慢进入村长的背心,顿了顿,忽然在四周爆出一团闪亮的绿粉,顷刻消弭了。
村长的喘息于是停止,慢慢直起腰来。
“先生心肺俱伤,想必多年愁苦忧思所致。”燕碧城轻轻笑着说:“在下的内息有医病之效,方才已经为先生化解了,只是先生还需放宽胸怀,保重才好。”
村长的面色惊异起来,转着圈子走了走,又仰头用力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这才转回来,停了停,深深鞠躬:“老朽......感激莫名,感激莫名,多谢公子......”
燕碧城急忙扶住他:“先生不必,举手之劳而已。”
村长站直身子,又深鞠了一躬,才说道:“公子问及这些往事,究竟......”
“先生久居世外,前不久中原江湖纷乱不堪,多有死伤灭门惨案,起因,就是一群匪人做恶,无所不为,为首的,就是在下方才提及的风弃天。”
“这个风弃天......”
“风弃天,就是你的外孙。”燕碧城凝视着他,缓慢地说:“就是蛹子。”
村长的脸已经瞬间涨红,嘴里只念叨着:“风弃天......弃天......”仰头长叹:“孽报,孽报啊......”长叹方息,面色,已经惨白了,良久没有再说话。
“这孽障如今......”
“纷乱已息。”燕碧城也缓慢的叹息了一声:“风弃天,已死。”
村长呆了呆,眼睛里,却流下泪来,“这......畜牲,多年前忽然出走,不知所踪,走前......杀了他的亲生母亲。”
燕碧城和枫如画一起呆住了。
从孙平到风弃天,这个变化曾经让燕碧城惊诧。
风弃天一直以来的作为,都是穷凶极恶,肆无忌惮的。
可是听到这句话,两个人,已经再一次被震惊所顿住。
这许多年来,这个老人所承受的,会是怎样的痛苦?
燕碧城摸了摸额角,慢慢问道:“当年,是怎样的情形?”
“一夜无恙,早上起来,半天看不见女儿出房,等我进得房去,才看到......才看到......那个畜牲却没了踪影,想不到竟然出了江湖,成了什么,弃天......这个孽障,畜牲......”
“先生可曾报官?”
“有。”村长点了点头,摇了摇头:“报官也只是聊胜于无。”
“官府可验过尸吗?”
“验过。”
“验尸的仵作,可还活着?”
村长点了点头。
燕碧城松了一口气,正要再问下去,却听见村长说:“这个仵作,就是老朽。”
燕碧城停了停,深深鞠了一躬,又抱拳:“在下可否再问?”
村长闭了闭眼睛,深呼一口气:“多年已过,当年的情形,老朽日日过目,挥之不去,公子请问。”
“怎样的伤口?”
“心脏被刺,几近透背。”
“刀伤?”
“是。”
“伤口只此一处?”
村长的身体晃了晃,被燕碧城一把扶住,长叹一声:“小子得罪了。”
村长摇了摇头:“无妨。伤口另有一处。”
“何处?”
“咽喉。”
“咽喉伤可断了动脉?”
“只断了喉管。”
燕碧城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如画在旁边,低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正要说话,却听见燕碧城说:”车上还有些吃用的东西,你能不能去拿给刚才那个孩子?”
如画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我现在去。”轻轻走了出去。
“公子不必,怎么能......”
“先生的外孙......”燕碧城叹了口气:“先生可还记得,长相如何?”
“淡眉,低眼,见之令人不快。”村长淡淡地说:“不像我女儿。”
“那么......”
“像......他父亲。”
“先生见过......他的......”燕碧城顿住。
这是一个吃力的对话。
但他不能不继续下去。
“没见过。”村长转过身,看着远处:“但我女儿曾说,他的长相,像他的父亲,尤其是眉眼。”
燕碧城又想了想,才抱拳说:“如此,在下要告辞了。”
村长背着身子,慢慢点了点头。
燕碧城无声走出去,走到门口却听见村长说:“风弃天......如何死的?”
燕碧城停住步伐,停了一会儿,才沉缓清晰地说:“我杀了他。”然后转过身,看着村长的背影:“在下燕三,燕碧城,江南,碧玉山下,碧玉山庄。”
村长的肩在抖动,抖了半天,才又回过身子:“公子......”
门庭已经冷落。
空无。
阳光,寂寥地照射在那里。
空气里泛着尘埃。
在阳光里翻动。
燕碧城已经消失。
他却软倒下去。
开始痛哭。
小孩子跑进来站在他的旁边,嘴里嚼着芝麻糖,看着他蜷缩在地颤抖的身体,慢慢伸出手放在他的背上:“先生,先生......”
村长伸出手,从怀里掏出手巾,要擦一擦老泪纵横的脸,却看到一张纸片,随着他的手巾,一起飘出来,飘在地上。
他惊异,捡起来,展开,看到那是一张银票。
银票的数目,让他呆若木鸡。
于是他颤抖着站起来,对着门庭,弯下了身子:“老朽,谢过公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前夜
如画的嘴里也在嚼着芝麻糖。
嚼的很起劲。
嚼的和奔马的节奏一样起劲。
嚼的满车厢,都是芝麻糖的味道。
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燕碧城看着她,叹了口气。
看来她在每天练习。
“你要不要来一点?”如画伸出手,手心里放着半块芝麻糖。
燕碧城开始微笑,却摇了摇头。
“我只剩下几块而已。”如画说:“这是最后一块。”
燕碧城立刻张开嘴,把她手上最后那半块吞下去。
如画清脆地笑了起来。
“你方才不肯让我说话。”她偏着头,继续嚼着芝麻糖:“为什么?”
燕碧城也在起劲的嚼着芝麻糖:“既落尽,我们何必再扬起。”
如画停止了咀嚼,停了片刻,又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舔了舔嘴唇:“三公子,如画喜欢你。”她妩媚的眼睛,在泛着光彩。
然后她就扑了过去。
她扑的依然是他的耳朵。
看起来芝麻糖是没办法让她过足瘾的。
奇怪的是,在良久之后,在如画喘息着说“你总要欺负我”的时候,却是燕碧城在咬着她的耳朵。
看样子习惯有时候也会传染。
不论是好的习惯还是坏的习惯。
其实情绪也是。
同样不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
所以如画现在在低着头想着心事。
因为燕碧城正在低着头想着心事。
并且面色沉重。
两个人一起想着心事,想着想着,就一起叹了口气。
奔马已经跑得慢了。
天气开始热起来。
或许他们同时各自想的,是差不多的心事。
因为这里,已经接近楚飞烟的家。
这里真的是她的家吗?
她是不是,甚至从来都没有过她自己的家?
即使是她所追寻的,她也终于,没有得到。
她却已经死去。
在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凌辱之后。
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前。
她被安葬在遥远的江南。
或许她根本,不再想回到这里。
燕碧城对于这一点的看法究竟是怎样的?
在马车驶进院子里的时候,燕碧城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痛苦。
他在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所以他无法知道,如画的眼神,已经和他一样痛苦。
老管家站在渐渐合拢的大门前,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鞠躬问安,然后就抬起身子沉默着,面色,却在惊异。
他凝神看了看如画,愈加惊异起来。
如画的美丽常常让很多人惊异,即使是管家已经见过她一次。
只是两个人现在都很清楚,管家会惊异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他的女主人。
他本来以为,此刻站在燕碧城身边的这位美丽的女子,应该是楚飞烟。
三个人一起沉默。
他们无话可说。
沉默了半天,管家再一次看了看如画,又再鞠躬,然后才谦恭着,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我家小姐......何时回来?”
燕碧城凝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却无法说出半个字。
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可是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回答。
四下再次沉寂下来。
如画的声音依然娇媚,却已沉重并且吞吐:“飞烟姐姐......她......已经过世了。”
管家涨红了脸,退了两步,开始喘息:“你......说什么......你说......”
“她已经不在了。”燕碧城低沉缓慢地说:“她已经.....死了。”
“小姐她......”管家已经喘息的弯下腰来:“她怎么会......不能的......她是怎样......怎样......出了什么事?”
这一次,就连如画,也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说。
燕碧城在叹息,继续沉默。
“去年冬天,你带小姐一起出去,说是要到京城......?”
“是。”
“现在......现在小姐她......过世了?”
“是。”
“可是你......可是你却带着枫小姐回了这里?”
“是。”
“你本来就一直在找枫小姐,是吗?”
“是。”
痛苦同时漫过了三个人的眼睛。
“现在你找到了。”管家慢慢呼出一口气,语声,已经淡然起来:“我家小姐,却死了。不知道鄙人可否请燕公子详细告知,鄙主人,究竟是如何死的?”
“她......”燕碧城的声音却在颤抖:“为人所杀。”
“小姐在临出门之前,曾经私下里对鄙人说,说是燕公子的智计武功江湖里难逢敌手。”管家的语声依然平淡并且沉缓,看起来燕碧城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小姐说,这次出门可能要久一些,要鄙人不必担心,一年半载之后,就会和燕公子平安归来。”管家的脸上忽然,竟然浮起了一丝笑容,平淡,森冷的笑容:“我这老头子也看得出来,小姐对燕公子,非但信任,简直是崇敬,这一点,燕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想必也早就知道,是吗?”
“是。”燕碧城看着管家脸上的笑容,他的心已经慢慢开始战栗。
“那么小姐被杀的时候,燕公子在做什么?”
楚飞烟在半夜里被凌辱,折磨,拷问,被一刀刺入心脉,留在床上等死的时候,燕碧城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仔细想过。
这个问题,却是必然要被问起的。
所以他仔细想了想。
他想起那个时候,那一夜,他正在喝酒。
那是他与衣涧扉决战的前夜。
他去了他唯一能找到的一家还开着门的酒馆。
酒馆破败肮脏,没有招牌。
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世界
外面正在下着二十年未遇的大雪,里面聚了一屋子无事可做的贩夫走卒,在烟酒饭菜的气息里,夹杂着无处不在的汗臭和体臭。
燕碧城坐在临窗的一个位子上,他旁边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把脚放在凳子上搓揉着。
他看着这只几乎碰到他腿上的脚,喝下了他的第一杯酒。
这只脚光着,并且已经因为寒冷肿了起来。
冻伤是很痒的,尤其在去到一个温暖的屋子里,喝下几杯酒之后。
所以车夫要脱掉鞋子搓一搓。
越搓越痒,越痒越搓。
于是整顿饭,这个车夫就在一直搓着他的脚,一边搓一边叹气,叹几口气喝一小口酒。
在喝下第二杯酒之后,燕碧城已经断定,这位车夫的脚很喜欢出汗,并且很辛苦,并且已经至少有一年没有洗过。
他断定的另外一件事情是,尽管他内功不错,他也不能整夜闭着气不呼吸。
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燕碧城已经想到了衣涧扉,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他的思维很忙碌。
车夫搓着脚的手和他的思维一样忙碌。
所以在很长时间以后他才喝下第四杯酒,然后他还是不能不,想起楚飞烟。
他只想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