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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翼之城 佚名 4986 字 4个月前

很少,就决定不要再想下去。

于是他喝下了他的第五杯酒,就像一个终结的旗号。

要让他自己,终结他的思绪。

在他正要开始喝第六杯的时候,车夫忽然把脚放进鞋子里,在他正要暗自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的手背却被那只刚刚搓过脚的手握住了。

他有二十七种方法立刻摆脱这只手的掌握。

他有五十四种方法,可以在这只手握紧他的手背之前,施出致命的攻击,并且可以保证,这个酒馆里没有任何人能够见到他的动作。

他却没有动。

他转过头,就看到了一张穷苦,肮脏的脸。

这张脸上正挤着讨好的笑容:“今天出门匆忙,没带那么多银子,可这大雪天又不能出去干活儿,想多喝几杯,公子......”车夫的眼睛瞄了瞄燕碧城的酒壶。

燕碧城笑了笑,抬起手给他倒了一杯,又扬手让小二送了几壶酒来。

车夫连声谢着,之后酒杯就没有离开过他的嘴。

他的嘴现在就和不久前他的手一样忙碌。

燕碧城却叹了口气:“你还是喝慢一点。”

车夫停下手,直起脖子把嘴里的酒吞了下去,讪讪的笑着说:“是是,让公子破费了。”

燕碧城摇了摇头:“如果你打算陪我喝个通宵,就不要一下子喝那么快。”

车夫呆了呆,看了看窗外,雪花就像贴着窗户洒下的鹅毛,在漆黑中洁白着。

“反正活计今天也做不了。”车夫的脸已经涨红起来,“不如就陪公子喝个通宵。”

车夫很欢快。

可以坐在酒馆里,痛快的喝上一夜的酒,不用为生计发愁,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欢快的事。

也许足够让他记念一辈子。

燕碧城的样子看起来也很高兴,所以两个人的酒桌上气氛忽然就开始热烈,相饮甚欢。

整个酒馆里的人,看样子都很高兴,兴致很高。

这里很热闹。

车夫的酒量不错,喝了几十杯下去,依然神采奕奕,并且再一次抬起了脚,放在椅子边上,一边兴致勃勃地喝酒,一边兴致勃勃地搓着。

燕碧城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很好。

于是他笑着举起杯子,和车夫碰了一下,喝了下去。

两个人喝的都很尽兴,在车夫终于倒在桌子上开始酣睡的时候,燕碧城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慢慢推开了门。

他的步履稳定,思维清晰。

他的酒量很好,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他要喝下多少酒,才会开始醉。

因为他从来没有醉过。

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悲剧。

他也知道不论他有多少个方法,能够挣脱反制一只握住他手背的手,他却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解决他现在的痛苦,不论他喝下多少酒。

他无法停止思考,想起他和楚飞烟之间发生过的,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他也无法停止思念他的如画。

雪还在下,天还没有亮。

在冰冷的空气里,他深深的呼吸,并且轻轻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仿佛正在努力让冷冽的空气洗净他的身体发肤和他的思想。

洗得就像污浊之外的,这一片无际的雪那么白。

那么无暇,不惹尘俗。

酒馆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酒馆里的人,已经稀落,并且安静。

在一声破败,低弱的撞击声里,终于合上之后,就把他留在了这个被雪覆盖着,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如此漆黑,却到处都泛着微弱,刺目的雪亮。

在漆黑中的雪亮。

这是一个冷清,冰咧,并且寂寞的世界。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有的,是同样的,深深的寂寞。

寂寞的就像漆黑中的落雪。

就像这个世界。

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走进了漆黑里,雪亮中。

他知道一定有很多时候,一定有别的人,曾经同样孤单过。

曾经同样寂寞过。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睁开他的眼睛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衣涧扉也忽然睁开了他的眼睛,眼睛里弥漫着同样的孤独和寂寞。

他们用同样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们自己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些陌生,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个世界却又有些熟悉,正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们的眼神里,也都有些失望泛出来。

意料之中的事情,常常会让人有些失望的。

尤其是他们所意料的,他们并不喜欢。

衣涧扉的眼睛里的世界,很温暖,也很雍容。

第一百四十六章 遇见

空气里弥漫着高贵的燃香。

烛火在轻轻抖动,在远处颤栗着,放射出温和,并且暧昧的光亮。

他的一身白衣依然如雪。

他的靴子也是。

他的头发却是乌黑甚至有些闪亮的。

他合衣而睡。

睡在一个女孩子的膝上。

现在他已经醒来。

这个女孩子有着让人欢快的面容躯体,和让人欢快的神情风致。

这个女孩子叫作欢欢。

欢欢的手指纤长而柔嫩,正在衣涧扉的面颊上轻轻拨动着,就像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慢慢拂过冷落的琴弦,并且不发出任何声音。

想着她无人知道的心事。

她的心已经因为他而沉醉。

她知道他的声名武功,他的赫赫地位。

她却不知道他竟然是一个在沉睡的时候依然能焕发出如此气度的男人。

他在沉睡的时候依然是如此的冰洁并且高贵。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少。

其实她相信,只有他一个。

她知道他已经醒来,于是她的手指就开始抚摸着他的发际,肩头,并且慢慢移动到他的胸前。

她看着远处的烛火,手在他的胸前慢慢抚动着,脸已经慢慢红了起来。

于是她的手也慢慢移到了他的腹部,在那里流连,温存,有些挑逗的意味。

也有一些试探。

所以她的心也在跳着。

衣涧扉没有动,他的目光却已经忽然充进了淡淡的怜爱,并且融化开来,在他的嘴角上牵出一丝平和的微笑。

他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就见到她正在仰望着他,温顺而安宁的笑着,她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却没有丝毫的不快。

他有些歉意,再笑了笑,低下来,伸出手去,轻轻抚着她的下巴和唇角,她就偏过头,用自己的脸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

她的脸温暖而细腻,就像活着的缎子。

烛火在他推开门的时候摇曳起来,在她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盼望在共同明灭。

她想他还会再来,在突如其来的寒冷中,她的失望却已经因此而消散了。

如此的寒冷却让他振奋起来,他仰起脸让雪花落在他的肌肤上,落在他的睫毛上,无处不在。

雪花纷扰,却无声。

手下已经迅速出现在他的身前,躬身抱拳,却象飞雪一样静默,在他的左右排成整齐的两列。

他却微笑着挥了挥手。

于是在顷刻间,在静默里,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这个世界也和他自己一样的冰洁并且高贵。

他抬脚走出去,走在没有人走过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整洁,初次的脚印。

这是一片只属于他的天地。

于是他负起手,在冰爽的呼吸里,微笑起来。

他想起了欢欢。

他相信他还会再来的,只是要过些日子,因为有些烦恼还没有解决。

盟主大典还要等到正月十五。

于是他猛然念起,今天是除夕。

自己又老了一岁。

但新年毕竟是一件让人欢快的事情。

所以他决定在忙完这段时间之后,一定要再回来看一看欢欢姑娘。

她实在是一个让人留恋的女孩子。

这一夜他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他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现下的境况里,让他枕在上面,度过这一夜的严寒。

让他想一想事情。

因此他枕在她的膝上,感受着她的娇柔,体温,和气息。

没有想到却睡着了。

这个除夕的清晨落着雪,并于此在令人欢快中带着孤寂。

只是这个世界常常是这个样子的,他知道这一点。

他也知道下一次他再见到欢欢的时候,不会那么急着就睡着。

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再一次见到欢欢了。

他同样不知道,这个有些欢快有些凄凉的清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

他已经永远也不会再变老一岁了。

他也根本想不到,即将在午前将他刺杀于剑下的燕碧城,此时正走在几条街之外的一个转角。

和他一样独自面对着这个凄迷的世界。

一样在眸子里,闪动着孤单,和痛苦。

他们行走的方向,甚至在渐渐接近。

只是衣涧扉在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一名手下立刻在飞雪中浮现。

他做了个简短的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备好马车,回飞涧山庄。

然后他就在安静的等待,等在无声的落雪里。

这一段等待的时间让他觉得安详。

在他坐进马车的时候,燕碧城,已经越过了城门。

所以他们没有遇见。

他们本该遇见的。

在这个除夕的早晨,在大雪中,在一个街口的转角,不期而遇。

并且一决生死。

这一夜孙平并没有跟在他的身侧。

因此这一夜,飞涧卫依然会听命于他。

他也并不会介意在面对燕碧城的可怕武功的时候,群起而攻之。

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不论是对燕碧城,或者任何人来说。

所以,胜的很可能是他。

只是,他们没有遇见。

他的马车,在落雪中很快消没。

雪还在纷扬的下着,在目送他的远去。

在沉默不语的飞雪中,一件事情,一个命运,已经决定下来。

或许,是很多件事情,很多个人的命运。

只是不论是衣涧扉,还是燕碧城,都对此一无所知。

燕碧城所不知道的第二件事情是,在这个时候,楚飞烟已经在床上慢慢苏醒,在痛苦的战栗中,坐起赤裸凌乱的身体,用被子裹紧自己,慢慢靠在墙上。

她自己的匕首,插在她的胸前,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地狱般的折磨。

她却对着记忆中的燕碧城笑了笑。

决心等他回来。

所以这一夜,在楚飞烟被杀的这一夜,燕碧城在喝酒。

所以他缓慢,并且清晰的说:“我在喝酒。”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思量

管家没有说话,低下头,停了停,一头撞了过来,撞向燕碧城的胸膛。

他没有躲闪。

于是在沉闷的撞击声里,退了五步,面色已经变得苍白。

他的呼吸已经艰难,心脏在剧痛。

管家很用力。

于是两个人对视着,一起喘息。

一起扭曲着面上的肌肉。

管家握了握拳,瞪了瞪眼睛,又要扑身而上,却被枫如画拉住了胳膊。

“老伯......”枫如画在哭泣:“你不要怪他,他尽力了,他是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伯......”

如画在恳求。

管家停下,盯住燕碧城痛苦的眼神,慢慢松懈,两行泪水,却已经流了出来。

“到底......到底是怎样的经过?”管家的声音还在哽咽。

整件事情的经过,是枫如画说出来的。

说完的时候,管家就弯下腰去,很慢,很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沉默着,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立刻空阔起来。

这里本就很大。

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两位客人。

主人已经不在。

楚飞烟已经不可能还坐在这里笑语盈盈,勾魂夺魄。

连葡萄也没有。

“小姐多日......没有回来,冷室里的水果,我们也实在不懂得照料,已经腐败了,请公子和枫小姐原谅。”菜上齐之后,管家曾经如此致歉过。

菜还是六道,和前两次一样的菜式,一样的精心烹制,一样的色香俱全。

酒还是八十年的陈酿。

这里灯火通明,并且凉爽,一扫北方夏季白日里的燥热。

这里曾经有过四个人。

曾经有过一个香艳,令人心跳,出轨并且近乎罪恶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结尾。

这个故事的结尾仿佛成为了两个人,两个沦落孤独,心怀迥异的人。

那个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希望。

在楚飞烟举起那把沉重的,却让她渴慕的碧玉剑的时候,她说完了她一生的心思。

燕碧城没有听到。

听到的,只有那一把,会随着他的心伤,悸动鸣叫跳跃的碧玉剑。

碧玉剑现在是沉默的。

或许因为,他根本无话可说。

枫如画的眸子,却正在诉说着千言和万语,她的眸子因此而灵幻并且不可方物。

她本就是灵幻的,她的美丽,仿佛已经不应为这个世界之所有。

每一次当她开始用她的眸子诉说的时候,她的眸子就会愈加灵幻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