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啊!其实鸢儿很聪明,手也巧,以后一定是个好妻子。”说着,灿烂如星的目光又黯淡了些许。“鸢儿……不吃么?”
愣了愣,她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故作欢快道:“我吃过了,这个是我花了好多心思专门做给大哥吃的。大哥可要吃光哦!”
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盖住了眼中的想法,眉宇间虽是在笑,却免不住让人感觉到流云一般的忧郁和哀愁。今天一身质朴的黑色衣袍,反倒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他默默地捧起碗,厚实的手在几不可见地颤抖,仿佛他只是一个徘徊在奈何桥边的憔悴幽魂,不愿喝下孟婆汤来强行忘却生前种种。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迎视,语气依旧轻松,“只要是鸢儿做的,即便是毒药,大哥也甘之如饴。”说罢仰头几口就喝完了。尚来不及多加思考,他便感到一阵晕眩袭来,脑袋昏沉沉的……他强撑着想再看看,无奈眼前模糊一片,只看到迷蒙的人影。
“鸢儿……不要走……”他用尽力气伸手向她的方向探去,嗓音沙哑饱含凄楚和不甘,用力一抓……终是空。
是啊,她终是不会为他而驻留的。
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不再挣扎地失去了意识,趴在桌上。
那声悲伤的哀求刺进她心里,夜融雪神色恬淡,在他身旁坐下,抚上他的手叹息道:“大哥,对不起。你刚才肯定知道我在粥里下了药,怎么不说呢?在山上这段日子,大哥一直陪着我,我过得很快乐很快乐。但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势必要离开的。山下虽有想杀我的人,却也有一心念着我等着我的人。不管怎么样,我都想问问他,听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被逐出十夜门?为什么成了冰河宫宫主?
她拿好包袱,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捧起他的脸,然后在他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极轻的,极柔的,染着花的清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大哥,多保重罢!”
待门一合上,她的脚步声渐远,趴在桌上本该昏睡的夜骥影悠悠地睁开双眼,就那么静静地趴着,指尖轻触双唇,仿佛在感受她残留下来的温暖。
窗外,阳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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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走在冻得僵硬的黄土上,夜融雪一身素色半旧袄衫,背上背着包袱,简装上路。最近天已经开始回暖了,只是路上仍然没有几个途人。
梅已经回了十夜门,不得见面,而她离开点犀山已经两天了,脑海中还回响着下山前白老的话。至于下山的后果,她早已有心理准备,追杀、利用已是难免,她又是局中人,更抽身不得。可她万万想不到,和岳玄宗合力抓她的竟是她的外公殷仲元……他虚伪的笑脸和眼中算计的精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用来当换取富贵筹码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说他和安远侯是为了荣华富贵的话,那宗主岳悠倒是显得奇怪。
岳悠想用七湖来让一个死人复活!
七湖可以让已死的人重生,代价是必有“合适”的一人偿命。所谓“合适”,便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血,得到七湖认可的人。其中的诡异和神奇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忽然想起,这么说那时候的少女失踪而且被吸了血的,也是因为这个?身子一颤,如此一来,他们已经确定了“祭品”吧。
“真是一群疯子。”她冷冷的挤出几个字。
那么,要去哪里找二哥呢?既是冰河宫宫主,那她往冰河宫去就应该没错。
除了心里埋藏多时的想问他的话,她之所以去找他,也是因为她常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双紫色流光的眸子,还有一颗欲语还休的泪痣,想起他在风中远远望着她的身影,纵使妖媚邪肆,仍是透着浓重的绝望。
偶尔,她也偷偷想过,若没有血缘,若不是兄妹,那该有多好。
狮子骢甩甩脖子喷了一口气,她马上被唤回,鼓励地摸摸它笑道:“大冷天的让你跟我出来,真对不起。再走一会儿,我们就能在天黑前住上店了。到时候就有你最喜欢吃的苹果和红萝卜啦!”
狮子骢兴奋地嘶鸣一声,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载着夜融雪前进。
苹果万岁!红萝卜万岁!
上元初华
每年的正月十五,春节刚过,人们就迎来了元宵节。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古人称夜为“宵”,所以称正月十五为元宵节。正月十五日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也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夜晚,人们对此加以庆祝,也是庆贺新春的延续。元宵节又称为“上元节”。
夜融雪自离开点犀山后行了六日,方进入第一个北方的大城市——安庆。安庆城里人口众多,数百年来都是南北货物流通运输必经之地,极是繁华。
夜晚,牵着马走在热闹的城里,夜融雪虽然疲乏,但也兴奋地四处瞧瞧:整座城仿佛被地上的灯海照亮了,与繁星相互辉映。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走在街道上,欢声言笑,街道边摆满了摊子,吃的玩的,最多的还数卖花灯和小饰品的,道路两旁沿线挂了各种各样的彩灯和灯谜。
夜融雪自言自语道:“我当怎么这么热闹呢,原来今天是元宵节!”像是感染了节日的快乐气氛,她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虽是穿男装且风尘仆仆,倒也让身边走过的几个小姑娘看直了眼,都走过了还红着脸频频回头。
这么好的夜晚怎么能不出来看看?她找了间小客栈安顿了行李马匹,换了女装正要出去,经过马厩却见狮子骢看着她低嘶,眨着大大的棕色眼睛,像在央求它也要一起去。
“不行哦,你乖乖待着。不然今晚回来不给你吃红萝卜了!”她拍拍马脖子,狮子骢一听失望得耳朵马上塌下来。
走到一个小吃铺子边上,胖胖的摊主马上乐呵呵地迎上来,笑容憨厚,“姑娘快请坐,可要吃什么?”
她拉张椅子坐在简陋的小木桌前,微笑道:“老板给我来碗芝麻馅的汤圆吧!”
老板看的红了脸,忙道:“好咧,马上就来!”不得了了!现在小姑娘一笑怎么都跟花儿似的那么好看?
一个人坐在这烟花烂漫下,倒也自在。打量着四周,她的目光落到离摊子不远的墙角边上,一个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周围的店家、行人从那里经过,却视若无睹。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爹娘呢?”夜融雪蹙眉问道。
摊主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瞥了一眼,摇头叹道:“前些年北边儿闹饥荒,很多人走几十里带着孩子讨饭吃,路上大多病死饿死了。死了老子娘的娃娃多半也活不成。他在那儿好几天了,我们做小买卖的也有几个孩子要养,没功夫照顾他。”
那蜷缩着的身影深深地映进她眼里,让她不免心疼起来。看了看桌上的汤圆,她抬脚走到墙边去,而那孩子见有陌生人来了,更是吓得抱腿紧缩成一团抵着墙根,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大,衣服肮脏破烂,瘦得皮包骨,巴掌大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只一双乌亮的大眼,黑葡萄似的望着她,不自觉地流露出惊恐之情。
夜融雪蹲下,微笑着柔声道:“小弟弟,你爹娘呢?”那双美丽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心坎上。
那孩子死死地抱着身体,偷偷地打量她:少女扎着两条麻花儿辫,蹲下来笑盈盈地看着他,神色温柔,长得极好看,就像……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见她不急不忙地等着他说话,他咬咬唇,声如蚊呐道:“死了。”
两人间一阵静默,她又靠过来拉着他的手,那孩子一阵挣扎,她仍不放手,用巧劲把他轻轻拉起来,只见他垂着脑袋局促不安,半晌才小声说道:“我手脏。”一说完他便更难堪起来,自己只是个小乞儿,哪儿不脏呢?
可却听见她的声音如和暖的春风一般,“不脏,没关系的。”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毫不介意地握着他的手。
他被拉着慢慢朝她坐的摊子走去,周围的人纷纷鄙视地掩鼻走开,发出讥讽的笑声。见他又犹豫了,她依然把他拉到椅上坐下。
“老板,有甜粥么?给我来一碗,再来一碗青菜鸡蛋面。”胖老板杵在炉台前面有难色,她目光一冷,胖老板尴尬,忙转身做了端上来,递了碗筷。
她拿出丝帕替他擦了手,然后把粥碗推到他跟前,“来,吃吧。先吃点甜粥暖暖胃,不然一下子就吃别的对胃不好,要闹肚子的。”他怯怯地接过碗筷,不敢相信地看着香喷喷的粥,抬眼又见她眼中鼓励的目光,鼻头一酸,滚下地去一个劲地跪着磕头:“谢小姐大恩大德!!”
他的脚早已冻伤了,连鞋袜也没有。夜融雪把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叫我姐姐就行。傻孩子,先吃东西吧。”
那孩子被她不嫌弃地抱进怀里,一直忍着的眼泪扑漱漱地落下来,低声呜咽道:“姐姐。”说完便用力擦擦眼泪,就着碗呼噜噜地吃起来,看得出来是饿坏了。
其实,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要领他过来。
也许,是因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孤单、恐惧、脆弱。一如年幼的席容。
可是,她有姐姐的保护啊,那么这个孩子呢?孤零零地挣扎着求存,然后在胡同里死去么?
她,希望他活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他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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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里,夜融雪让小二打了桶热水,差他买了几套保暖的童装准备帮他洗个澡。
“我都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她卷起衣袖立在桶边,朝他笑着招招手。
那孩子小手紧组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我叫虎儿,刚十二。”
“虎儿?”这个只是小名啊,“你爹娘没给你取没别的名字?”看他生得那般瘦小,哪像只小她三岁的,平常人家十二岁的孩子呢。
他摇摇头。
“虎儿,先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她也没问别人同不同意,三两下就把虎儿扒光了,推他进了木桶,自然也没注意到他死拽着裤带的手和脸上的羞窘。
待到好一会儿终于洗净也穿好衣裳了,夜融雪反倒惊奇起来了。乖乖坐在凳子上的虎儿,虽然身形消瘦,可是样貌极好:柔软的头发披散着,眉如墨,淡色的睫毛长长的,眼睛又大又亮,水晶雕的黑葡萄似的,眼角弧度优美如凤翎一般,鼻型直挺,粉唇娇嫩惹人怜惜。
嗯,好好调养的话必定又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在她毫不掩饰的注目下,小人儿羞红了脸,只能窘得低头玩手指头。
她会意敛笑,坐到床上,“来,过来睡觉吧。”还是第一次和半大不小的孩子睡在一块呢。
“我、我……不用,嗯……我睡地上就行。”他轻声道,探个小脑袋躲在帐子后面不肯出来。
她蹙眉,怎么显得自己像有恋童癖的怪叔叔一样?她耸耸肩,状似不在意地躺了下来,自言自语道:“被窝真~的好暖哦。”我就不信你不出来。
“……”小小的身影震了震。
还装没事儿人?清了清嗓子,她又叹道:“唉~你说被窝怎么能这么暖呢!还特别特别软……”
“……”小人儿除了露一脑袋还露一小手,巴巴的看着床的方向,透着些微渴望。
屋子里静下来,两人僵持着,只闻边上的火盆里轻微噼啪作响。
“你再不上来,睡被窝里的人半夜就一个人走了。”这小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倔。
虽是背对着,但依然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躺得离她远远的。她心里偷笑,转身把虎儿揽进怀里,怀里的身躯僵了僵,发出细小的声音:“虎儿会很乖的,姐姐别一个人走了。”
见他把头埋在她身上却还闷闷地说道:“虎儿会打柴做饭缝衣服,什么活儿都能做的!虎儿每天只吃一点点就行了,很好养活的,花不了多少钱的,姐姐留下虎儿好么?”
喟叹一声,她替他掖好了被角,柔声道:“别怕,虎儿你就是我弟弟啊,姐姐怎么会不要弟弟呢?”幼小失怙的孩子,只要能得到一丁点的关爱和照顾就心满意足了。她轻拍着他的背,柔柔地哼着催眠曲,嗓音滑软如丝,拂过孩子脆弱的心尖。
虎儿本就已筋疲力尽,睡在暖和的被窝里,耳边飘起温柔疼爱的呢喃,眼皮渐渐撑不住,便靠着她沉沉的睡了。
好温暖……
殊不知,这软软一抱竟牵扯出一生不尽的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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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带着无依无靠的虎儿,夜融雪前去冰河宫的行程只能缓下速度。这些天来,旅途半停半行,她给虎儿精心调养身子,每日辅以身体锻炼,虎儿的气色也逐渐好起来。可是小家伙总觉得她对自己太好了,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回报她不行,也就帮忙洗洗衣衫、收拾东西等等。
陈旧的镜台前,夜融雪披着长发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火红的落霞与斜云间染成轻薄的紫色,有股迷离的妖冶。那紫色,和他的眼睛好像好像……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虎儿喊你好多声了。”一个清秀的孩子端着碗走过来问道。
她落寞一笑,动手把头发梳成辫子,“我在想一个人。”
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一个久未见面的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