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扯,布幔应声而落,我屏住呼吸,天,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屏风,上面用丝线细细绣出的人居然是我,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衣裳,靠在大石边沉睡,表情放松,微风吹起衣角的神态,几欲乘风归去。
我眼中朦胧的漫上水气,那人像,那姿态,就是我春天时,在湖边困倦睡去的神态,绣得如此的逼真,如此的细致,那精工,究竟要多少时日才能完成,他,对我,竟然如此的用心,康熙说得没错,他对我的心,真的这么深。
可我,却要这么伤害他,我低下头,手中紧握系在腰间的荷包,心中很酸。
“美吗?这是我叫江南织造日夜监工做的,每一根丝线,每一针,都是最完美的,这个屏风,足足做了半年,说起来,这江南织造也够倒霉的,又是桃花,又是屏风,这些日子,没少折腾过他们,不过,还好,赶得上时间。”他离开屏风,复又坐下。
“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只要你一句话,就是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为你办到,我对你的爱难道不够深?”
我想再开口,又被他挡住。
“我听到宫里的传言,说你……不想嫁给我,是吗?”
我看着他,那凝重的表情,存着惶惑和疑虑的电眼,一时间,居然说不出口。
“我没有问过你,有没有爱过我,因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会爱我的,就算一天不会,两天不会,三天不会,那么,一年,五年,十年,一辈子,你总会爱上我,只要我不停的努力,终有一天,你会的。所以,不要告诉我,你要拒绝我。”说完,他仰头喝下杯中的酒。
我的眼泪落下,我实在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说痴吗?他比我痴,我自问没有他那么痴,那么专注,我只懂得逃避,无论是用死还是其他什么办法,我都没办法像十六一样。
“记得你教过我,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对着壶口说,然后把它远远的扔出去,那么,就可以遗忘。我一直都记得,我不知道那是你说来骗我的,还是你也会在不快乐的时候这么做,但是,现在,希望你”他把酒壶递给我,“把所有的不快乐说出来,然后,远远的扔了吧,以后,我给你的,都将会是满满的快乐。”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酒壶,把壶口打开,轻微的耳语了一句,盖上壶口,扬手,可是五指却紧握着酒壶,不想扔出去。
他瞪着我,我回视着他,泪眼迷蒙。
他沉声说:“你的不快乐究竟是什么?”
我一震,手中的酒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迅速的站起身,跑出了亭子,把十六的呼唤声远远抛在脑后。
十七,我在酒壶里呼唤的名字,再痛,我都不想放手。因为,我仅剩的,就只有一个名字了,他烫贴在我心底的最深处,日夜,反复的,呼唤着。
我跑得气喘吁吁,‘且留住’已然在望,只要穿过这片竹林。
可是,我却在这里遇见了他,一个我没想到还会遇见的人。
月白色的长袍几欲与白雪混为一色,只是那高大的身影不能错辩,是十七阿哥。
那淡漠的面容熟悉无比,令我僵住了脚步,在茫茫雪地,与他,遥遥对望。
“这么冷的天,也不披件外袍,冻病了怎么办?”
我身上一暖,他把他身上的皮裘脱下,密密的裹住我,那清新好闻的味道,充满我的鼻息。
“十七,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痴痴的看着他,在这一刻,我不想隐藏,过了今天,我与他,就要天隔一方了,可他,还不知道。
他一顿,“听说宫里……”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了,肯定是那流言也传到了他的耳里,我苦笑,那又怎么样?明年的开春,他就要做新郎官了,只是新娘不是我。
“不要说那些,陪我聊聊别的。”
“那也先回院里吧,你身体不好。”
“不,这里就好。”我不想被好多眼睛注视着,这里,就只有我和他,多好。
“你今天怪怪的。”他疑惑的皱了皱眉,有些探究的看我。
我别开眼,不与他对视,他那么精明,我害怕我会被他看穿。
“你知道吗?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跳华尔兹,妈妈是他的最佳舞伴,到后来,妈妈不在了,我为了让他开心,有时候也陪他跳,他会一边跳一边唠叨着以前和妈妈的过往趣事,我看着他那样子,总是会想,我将来的丈夫,会不会也会这么陪我跳,然后一直跳到老呢?”
“你可以叫十六哥陪你跳,我相信他会很乐意。”
我假装没听到他的话,转身看他,眼里有着期待:“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好想跳舞,你……可不可以现在陪我跳?”
他不说话,沉吟良久,才说:“我不会跳。”
我心一沉,勉强一笑,“没关系。”转身便欲离去。
“不过如果不是太难,我也可以学学。”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心一喜,深深的呼吸了一下,面对他,绽放笑容:“谢谢你。”
一切都是循规蹈矩,与他交握的右手隔着我的手帕,他置于我腰的手隔着他的手帕,就这么,在我的教导下,一前一后,踏前退后,旋转,尽管没有音乐,但是我们的脚步却没有错乱,在雪地里,翩然起舞。
以他的聪明才智,该觉得我古怪,该觉得我有问题,该觉得孤男寡女这样独处该多危险,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说,陪着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跳着没有音乐的华尔兹。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记得每一个节拍,每一个步骤,它将成为我未来永远最珍惜的回忆。
很会跳舞的mon教过我很多种舞蹈,我却独独喜欢华尔兹,除了因为爸爸,还因为我自己喜欢有人在身边的感觉,一个人的舞蹈,太凄凉了,我希望,在音乐之中,还能有个人,带领着我,给我他的温暖。
“奇怪,你又要学华尔兹,又不肯和其他人跳,只和孟爸爸还有我跳,这不行吧?认识一下别的男孩子,孟爸爸也希望你将来有人照顾的。”是记忆中mon的声音。
“你放心,将来如果我遇到我爱的男孩子,一定要他陪我跳,就是一曲也好。”
“你这么眼高于顶的,要是真有这个帅哥,一定要介绍我认识啊。”
“当然,他不过你眼,我还不肯要他呢。”
两个女孩子纠缠取笑的声音在我心里划过,mon,你看到了吗?他,就是我最爱的男人。
眼泪掉落,我率先停了脚步,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在背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僵住,没有回身,十七,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迟了?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表情轻快,笑着转身,不答反问:“你知道桃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表情严肃,看不出真实的情绪,木然的摇摇头。
“是朋友,桃花的花语是朋友。”就让我撒最后一次谎吧,这样,对谁都好。
他眼眸眯起,眼中流转着太多的情绪,让我来不及细看,便已消逝。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一方,直到他快完全消失前,我才如梦方醒,只静静的说了句:“十七,记得要幸福。”
我慢慢的走回了‘且留住’,在夜幕低垂的时候,穿上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坐在我最喜欢坐的窗边,把那个惯长打开的装着长箭的长匣子放在身旁,把瓷瓶拿出,咽下那颗药丸。
然后渐渐的,沉入梦乡。
一切,都将完结,我的将来,不是在这里,再见了,十七阿哥。
欺骗
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由缩了缩脖子,冬天的小雨比雪更冷。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自从上次游泳了之后就一直发着低烧,不过没告诉别人,这个时候庄子里大夫都在庄主那里,我可不想来凑热闹。
“姐姐!”璇儿凑了进来,笑嘻嘻的端着手炉放在我手上,“又下雨了,好闷啊!”撅着嘴托着腮望着窗外,“姐姐,我听了个故事来考考你啊!”璇儿眨巴着眼睛一脸的神秘
“好啊!”反正无聊,听听也好
“那你听好了!”璇儿得意的说,“说有对夫妻,相公又有了小妾,妻子就不高兴了,想杀掉相公。于是她亲自在吃食里头下毒,相公担心就和妻子一起分食。结果,相公还是死了,而妻子却没事。你猜怎么回事?”
“这个简单,她做了个苹果派嘛!馅有毒……”我随口答道,这还是我和zita一起看到的呢,难不倒我。
说到一半我却呆住了,苹果派?这个谜语?难道?
“姐姐,你好聪明啊!这个苹果派你怎么知道的?你……”璇儿还在兴奋的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我紧张的拉着璇儿打断她的话
“我?听街上传的啊!听说是采办大人席间说的,说这个谜语原来是雅甯格格出的,曾经难倒了整个皇宫。姐姐,你说这雅甯格格多聪明。”璇儿还在自顾自的说话,我却一掀被子飞速的跑了出去
是的,没错,肯定是zita,雅甯格格就是zita,她也来了。这一年多都不知道她的消息,原来她也和我一样来了,她在皇宫?做了格格?难怪一叶馆找不到她的消息。
一时之间,我脑子里飞出了无数个纷繁杂乱的问题把脑子塞的交通阻塞。我甩甩头,不管了,只要见到zita,就什么都清楚了!
“爹——”大力的推开庄主的房门,身后的冷风猛的灌进了房间,弄的书桌上的书柬纸片被吹的漫天飞舞犹如飞絮
庄主背着手站在窗口的阴暗处,风撩动了灰白色的长袄,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他略抬头看了看我,未及我开口便轻声的说“雅甯格格死了!”
一句话,我就被钉死在了原地!
雅甯格格死了?我刚刚知道了谁是雅甯格格,雅甯格格就死了?zita死了?我努力的想理清思绪,却似乎总是欠缺着什么。
无意的走动一步,却踩到一张绿色淡花小笺,那是一叶馆的绿叶笺,我见过不止一次。缓缓捡起来,打开一看,熟悉的字迹写着‘雅甯抗婚,初三暴卒’
zita的死是一叶馆告诉爹的?一叶馆怎么会关注雅甯格格?除非是他要查?难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你的好姐妹,你真的就要离开吗?”
“当然,我毕竟不属于这里,自然是要回去的。老爹,你干嘛这么问?是不是一叶馆有zita的消息了?”
“没……没!我只是问问,问问而已!”
往昔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眼前的绿叶笺在风中摇曳,仿佛是在笑话我,那是叶秋娘的字迹。一叶馆?叶秋娘?
爹和叶秋娘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也浮现在眼前,他们不可能是初识。所有无序的事情此时此刻仿佛有了一条线把一切都串成了一串,我不够聪明却也不会愚蠢到还不明白,原来一切的事情是这样的。
“你一早就知道zita是雅甯格格了是不是?”我转头看着庄主,突然觉得格外的陌生
“莫言,我……”
“回答我,是不是你一早已经知道雅甯格格是zita了!”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咬着牙冷冷的问
“我承认,我的确隐瞒了……”庄主为难的开口
不对,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做的事情绝不只这些,此刻的直觉变的格外敏锐。如果,如果zita真的是雅甯格格,我会要一叶馆查她,她不会查我吗?可是皇室一年多都没有查到,为什么?除非……
我身子一颤,背脊出了一层冷汗,“你不仅是隐瞒了,还欺骗!”我大声的打断庄主的话,浑身发抖
庄主惊讶的看着我,却没说话。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户籍,还改了个名字。原来是这样。有了户籍,我就是你法定的女儿,改了名字,就算是皇室也找不到了对不对?你不准我走,就用这样的方法来拴住我,非但不让我找到zita,也不让她找到我,是不是?”我说出这话来,只觉得可怕,我面对的这个我想诚心认做父亲的男人,突然看到他的用心是多么的险恶
“你真的很聪明,像你娘!”庄主此刻反而松开了眉头,欣慰的笑着
“我还真不想要这样的聪明。”我倒吸着冷气,忍受着周身因呼吸剧烈而带来的疼痛
“我不可以再失去你,无论要做什么都不可以。”庄主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引起的点点涟漪
“所以你就有资格这么做了?”我不敢相信这是我曾经叫过爹的人
庄主无言的望着,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阴影之中却看到他深闭的双眼之间忧郁的更深。
“你是我女儿,记住了,什么时候父亲都是维护女儿的。”这句承诺言犹在耳,原来他的话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十年禁闭的心门居然会这么轻易的开启?才刚刚给予了信任,得到的就是欺骗。我真是傻,太傻了!喃喃的往后退,这个地方突然很脏,脏的让我无法忍受。
刚退出门口,却撞上了叶秋娘,“莫言,怎么了?身子这么烫?脸色也差?”
她紧张的扶着我,关心的看着我,依旧是那么温柔的眼神,柔若无骨的手温暖的抚摸着我的背脊,我却只觉得如蛆跗骨一般恶心。
“骗子!”
我急切的跑开,任由冬天的雨砸在我的身上,像是无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