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格格小姐过来坐坐,因见着她并无大碍,也把她请了去。
“改日里难得见上一面,今儿正好碰上,怎么也要好好乐一番。”刚到中庭,四公主已是迎了出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进了进了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在座的有两位格格,一位娇俏可爱,是果毅公遏必隆的孙女青娅。另外一位明尚额驸府的格格婉宁,却是看得静辞心中也不禁一动。与江南女子的温婉若水不同,她的美,有如天上朗朗的疏云,浓色黛眉不失秀气,狭长凤眸不失灵慧,仿似北地冰雪的凝滑如玉,眼波流转处,却又自有一股子不可言语的炙烈神采。这般的人物,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也足以让人难忘了。还有另一位女官打扮的女子,素雅之中透着书卷之气,已是立起身子来要向她请安。
四公主一把按住她:“你这丫头又来行这套,莫不是怨我今日硬是让你过来搅了你歇息不成。”
那女子微笑道:“规矩还是要守的。”侧了身子行了礼。
“你这丫头,进了宫便成了这副模样了。”四公主这才向静辞介绍一番。原来这素叶竟是大学士张英的女儿,现在是正五品的女官,在乾清宫当差。静辞曾听堂兄舜安颜提过张家二千金,想来就是这位了。果然有书香世家的风范。
人已经到齐,四公主招呼一声,宫女已是捧了一个黄杨木的的签筒来,里面放着一把青竹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竟像是要行花签令。
她又吩咐宫女把备好的梅花酒和下酒菜端上来:“前几天去咸福宫,瞧见密贵人和陈贵人几个玩这个,觉着倒是新鲜,让人弄了一套来,今日正好与大家试上一试。静辞妹妹住过南边,不知能否说说这规矩?”
这花签令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闺阁间的玩意,真个行起来,一支签有时便要喝上三四杯。这种令也是最考究学问,经史子集,都要略知一二。静辞悄悄拿眼去瞧那张家小姐,见她略略摇了摇手指。心想这几位格格汉学大多没怎么放过心思,于是推说也没怎么见过。
“这个的规矩多了去,我那天也听不大明白,干脆把那些个规矩都免了,只是抽到什么便评说什么。”四公主把掷骰子及唱作射覆都免了,“今儿个我这儿备了几坛梅花酒,我们边抽着花签玩边来品酒,最是有滋味。”
“这个玩意我可不在行,话先说在前面,只是闹着玩儿的,不许当真。”婉宁第一个开口。
四公主随手掐了她一把:“谁当真了?玩儿罢了,你急什么?还怕抽了好签不成?”
婉宁脸微微一红:“我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就值得你这般了。”
众人比着年龄,四公主年纪最长,素叶次之,静辞与婉宁同岁,青娅最小。四公主头一个抽,边摇着筒取了一根花签边道:“今儿个过寿,可别手气坏。”抽出来自己先看一回,又笑着说:“这个倒是还好。”随手递给她们看了。
那竹签上画一簇金黄菊花,写着“东篱把酒”。下面又有篆刻的一行小字:“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后注是自饮一杯。
婉宁笑道:“你看你这满院满屋的栽菊花,可不是‘罗含宅里香’?只是辛苦了敦多布多尔济,喀尔喀没有菊花,日后的宅子岂不是年年要从京里搬花过去?”
敦多布多尔济便是喀尔喀郡王长子,这位长子爷曾在宫中住过,与四公主倒算情投意合。皇上已是指了婚,只待开春便要进蒙古了。所以她听了婉宁这句,也不真恼,只是伸出指来就她额上一点:“看把你给惯的,我才说一句,你就准备了一车的话等着我呢。”
素叶道:“四公主原是配菊花的,傲霜而立,自有风骨。”
“还是素叶会说话,这话我爱听。”四公主爽快的举杯。
婉宁捂着嘴笑:“看把你乐的,还没怎么喝酒呢?”
“就你会寒碜人。”四公主把签筒推到素叶面前:“我可是好了,该你了。”
“素叶逾越了。”她随便拔了一支,仔细看了,画的是小小的一枝茉莉,旁边注着“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另鎸小字是“天公簪花”。相传东晋有旧俗,女子皆在天公节簪花,为织女戴孝。素叶心中一寒,顿觉不祥,却并未外现。
四公主凑过去瞧了:“这两句诗倒是挺合你气韵的,茉莉花也很是不错,只是这天公簪花却是不知何解?”
静辞听得这句,心头沉重,即刻又微笑着对素叶说:“这首诗我在江南倒是听过的。‘虽无惊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搔天。灵种移来自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这茉莉可是南边才子的最爱呢。”
婉宁一听便把签筒夺了过去,笑道:“咱们素叶才女是‘天下第一香’,怪不得那么多人争着向皇上讨你呢,等明儿皇上给你指个大才子,每天都作这‘第一香’的诗,岂不也是佳话一段?”
素叶进宫之前跟她们已是熟识,在宫里却是碍着身份拘着规矩不便嘻笑,这会子也顾不上许多,拿了块点心往她嘴里一塞:“亏你还是个和硕格格,没的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浑话来取笑。这个不算,我浑抽的,重来。”
“这可不成,没见过这么赖皮的。”四公主护着婉宁,把签筒往静辞手里一塞:“妹妹快抽一个,可不能学某人耍赖啊。”
静辞道了句多谢,把签筒举起细细摇了一回,才从中拈了一支,抬目看去,却是一朵青莲,依旧附着四字,是“妙好香溢”,又有小诗一句“其间有花人不识,绿茎碧叶好颜色。”
婉宁俯身过来看了,抿嘴一笑:“这青莲清雅俊秀,讲的不是你还是谁?”
这两句是出自岑参的《优钵罗歌》,优钵罗便是青莲的梵语。静辞看着签文仔细一想,青莲在佛家虽是能指慧眼,但也有极冷地狱之意,隐隐就觉得心里惊悸,“移根在庭,媚我公堂”,是祸还是福?
张素叶学贯古今,笑脸也是淡了下来。
婉宁见着她俩这样,料想这签定是不好,便笑道:“你们都是香花秀色的。唯有我等了这许久,却是怕抽个第一臭来。”已是接了过去抽了一枝,却是不觉颤了下手,花签掉到了四公主脚边。四公主一把捡了过去。
四字批言谓:“国色天香”,嵌的是刘梦得的诗:“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瞧瞧咱们婉格格,可不就是朵俏生生的牡丹化么?只怕除了毓庆宫,倒没地方搁得下了。”四公主自与青娅说笑。静辞与素叶却两下暗惊。牡丹虽好,但一朝被贬,便是流落异乡,未能守故。这花签虽说是玩意罢了,但这连着三支签都是这样,倒叫她们心里也有些忐忑了。
“你今日叫我们来原就是给你取笑的么?”婉宁朝着她一横眼,“人人争着的我未必就希罕了。毓庆宫里挤着呢,我才不去呢。我方才便说这签当不得真的。”
“好个小气的人,就你能笑话我,不让我笑两句么?”四公主也横她一眼,“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你刚刚无故掉了花签,该罚三杯。”
婉宁急忙告饶道:“我酒量小,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却还是让四公主拉住灌了三杯,脸色泛红,青娅见着这样,连连推说:“我可不抽了,我的酒量可比不得婉姐姐。”
“没良心的小丫头,这酒还是见着你们才拿出来,别人可还没这面子呢……”
四公主的话刚说完,外面已是有人轻笑道:“看来咱们可都是没面子的人了。”
竹帘一揭,胤禩、十阿哥并着一位青色华服少年进来,肤色白皙,身材清瘦,俊美之中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张素叶已是过去行了礼。原来这便是九阿哥胤禟,静辞上去给几人行礼,婉宁青娅却是朝三位皇子福了福身,又各自唤了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声“表哥。”
四公主吩咐着下人添置杯筷。
“你们别忙了,原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搅了四姐的宴席,这就走。”八阿哥仍是温和似水,目光扫过静辞。
四公主只道:“这本是九弟送的酒,我若是这会子不留你们,只怕九弟非得让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小气了。”
反正青娅不愿抽签,自然也不好在他们兄弟面前玩这闺阁的玩意。四公主便命人撤了花签下去。
他们姐弟谈笑,婉宁和青娅有着中表之亲在倒是还罢,素叶一直立在一侧,待他们一坐定,只推说怕御前有事惦记着便回去了。
静辞碍着面子坐了小半会,才开口道:“这两日蒙四公主照拂,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小姑姑跟前有几天没去问安了,所以打算着等下回延禧宫去。这几日的款待之情,静辞改日再谢了。”
胤禟来之前已是知道胤禩对这位格格上心得很,又瞧见他进门时的眼光,心中了然,不时打量着静辞。十阿哥因着自己伤了她,也是不时偷偷看着她。倒是胤禩态度从容如前。
四公主瞧见九阿哥一直盯着人家看,还以为静辞是害羞,便顺着朝三位阿哥说道:“倒是我的不该,光想着留几位妹妹陪我说话。眼见天色也不早了,我也就都不留你们了,改日再请你们便是。只是三位妹妹还要劳烦弟弟们替我送送。”
“四姐果真是小气,这才喝了一杯不是。罢了,十弟你送送青格格,表妹我来送,静格格就劳烦八哥了。”胤禟笑着,似是很不情愿站了起来,却连人都安排好了。
静辞回南屋去收拾一下,出得门来,九阿哥十阿哥已是领着各自的表妹走了,八阿哥负手立在院子里等她,听见她出来,眼光一转,定定的落在她身上,那眼中却不似平日般温和,而是灼灼炙人,直要望进她心坎里去。
四目相对,静辞只是低下头去,一时无语。许久才听得他轻声说道:“走吧。”
隔座听歌人似玉九月初二是裕亲王的寿辰。静辞的阿玛生前就是在裕亲王帐下,两人私交甚笃。静辞幼年在京时,裕王夫妻对她也是极疼爱的。是故请示了佟妃,备好寿礼由女官领着过府去祝寿。
裕亲王福全乃是当今天子兄长,自幼同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手足情深,又是军功显赫,圣眷尤甚,连太子爷也领了上谕替皇上前来祝寿。何况其他王公大臣的,寿筵自然是热闹非凡。
静辞乘的是宫中的车子,裕王府的下人是何等的眼色,车子刚一停,早已有人过来伺候了。女官先揭了帘子,递上了礼帖,低声吩咐道:“领佟妃娘娘懿旨,忠勇公府大格格前来给王爷贺寿了。”
立马有人进去报信了。静辞刚下了车,已是有个锦服的中年男子过来了:“奴才裕王府官家傅明,给格格请安。”引了她们几个进府去了。
未及大厅,裕亲王已是领着福晋迎了出来。
“静辞给王爷,福晋请安。愿王爷寿比南山,福晋万福金安。”
尚未拜下去,已是让裕王拉了起来。“静丫头快起来,自打你出了宫,可是七八年没见了。真真是个大姑娘了。”
裕王福晋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却是没有女儿。此刻是恨不得拉着她好好说上一天。但是宾客众多,吉时也快到了,要接圣上的赏赐了。所以裕王福晋命自己的贴身嬷嬷领着她入座,嘱咐着回头再聊。
裕亲王先跪接了圣上所赐,领了太子爷的酒。恭送太子后,这才升座,接受众人拜寿。
静辞拜过寿,就有下人领宾客去戏台右侧的女宾席。贺寿的人一拨一拨的,当然不能都挤在主屋里。她和两位一品命妇及一席,桌上早背有各式水果点心,坐定后便有人奉上茶来。那两位夫人显然是认识的,一坐下就聊了起来。
男宾席设在戏台左侧,跟女宾楼一样,都是靠戏台那边向外倾斜,两席中间在戏台正前方成“人”字交叉。坐在女眷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对面男宾席上人影绰绰。恍惚间,听到一位夫人向另一位问道:“你认不认得那边和佟大人说话的两位爷啊?像都是黄带子的。”
那位夫人轻声回道:“哦,左边那个高些的是裕亲王世子,右边的应该是万岁爷的八阿哥。这么远看不真切,想这身形年纪,应该就是。”
静辞听得“佟”字,抬头望去,看到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长须飘飘,儒雅中透着几分威严,正是她的玛父佟国维!当年阿玛执意要娶汉家出身的额娘为妻,不肯接受家中安排的亲事。玛父却用正礼将安排好的富察氏迎了过门,声称只认她为儿媳。结果阿玛一怒之下,只身离家从军,直至捐躯,亦是未再入佟府的大门一步。
正想着,却见到八阿哥胤禩也向这边看来,只是人这样多,又隔了老远,想必他也是认不出的。
宾主坐定后,戏便开锣了。第一折是贵妃醉酒,那旦角扮相华丽,唱腔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