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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674 字 4个月前

架上抽了明黄的外袍躬身递上:“夜里风寒,皇阿玛加件衣裳吧!”言语间尽是恳切的关怀,听不出半分的虚假,但清俊的面容上却是一片凝淡。

原来冷眼瞧着儿子的皇帝,眼神却忽而一滞,徐徐变得缓和,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表情也渐渐迷惘。

“皇阿玛在想什么?”

突兀的询问打断了皇帝的恍惚,思绪回朗:“你方才的神情,真是像极了你额娘。”曾经也有一双眼眸的深处,永远是一抹清淡如水的光芒,让他总是陷在难以掌握的恐惧感中,领受无尽的挫折。

胤禛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是么?儿臣还以为十四弟比较像额娘?”

皇帝身子一顿,“朕说的是孝懿皇后!”

“原来皇阿玛还记得儿臣的额娘是哪个?”胤禛微笑着点着头,“儿臣都几乎忘记了!”

他的确在笑,笑得很真诚,但皇帝却感觉到无尽的悲哀,复杂的眼神一直打量着他:“你原是这般怨恨朕么?”

胤禛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深湛,却还是称道:“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么?胤禛,咱们父子走到今日,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皇帝敛起眸子直视着他,不无失望的痛心,“这个位子,就真的值得你如此?”

胤禛抬眼,定定的望着自己的父亲,“皇阿玛认为不值么?”

皇帝略略摇头:“值与不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这瓢水,你喝得了么?”

“十三弟已经去了丰台,至于绿营,十七弟儿臣信得过。”

“你的主意的确不错,可惜啊,没有朕的信物,谁也调不了京郊诸营的一兵一卒。”

胤禛的眸子一时紧缩,表情在瞬间变的凝重。

皇帝只是继续悠悠地问道:“如今你还有几分胜算?三分?两分?”

“即便只有半分,”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我也要赌一赌。”他早已押上了一切,除了赌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面对他的坚定,皇帝唯有太息:“你额娘若是见到你这个样子,必定会很伤心!”

“额娘不会再伤心的,”阴鸷的光芒自胤禛的眸中掠过,“额娘的心早就碎成灰了。”

“不错,”皇帝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痕,“她的心早就碎了!”

“如果不是皇阿玛,额娘的心就不会碎。”胤禛双手紧握地低喊。

皇帝却忽然仰头笑了出来,极为低沉的笑,似乎无奈,却又隐含着嘲讽。

胤禛眼中的阴霾已经凝成厚重的寒云,紧握的指节也泛白。

皇帝忽而止住了笑,回眼对着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是那样!”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难掩一丝的凄凉的黯然。

深沉的殿中没有一点声息,胤禛只心头似有千钧重负,却无法挤出一言。再不打破这沉寂,他定然会窒息而死的。于是,他重重咳了一声。

外头微微有些响动,又有一人进来,从一品的顶戴朝服,正是步军统领隆科多。只见他手托象牙托案进了内帷,双膝着地:“奴才隆科多,恭请圣安!”

说罢抬起头来,只见皇帝面容平静,瞧着他的眼神却隐隐透着寒冽,身子一颤,托案中热腾腾的药汁也洒出了碗边。他急急转眼欲求助,却见雍亲王只怔忡地立在一侧,心中愈加惶然,哀声唤道:“四爷!”

胤禛的身子顿了一下,手缓缓伸了出去,就快触到了那沾染了药汁的碗边时,却再也伸不出去半分了,脸上惨白得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身后传来冷厉的斥问:“你既然敢做,又为何要怕?”

隆科多越发抖得厉害,如何经得这句,舍下托盘跪扑在地。

胤禛却只直直瞅着那浓黑得狰狞的汁液,怕么?不,他不是怕。

身后又是一声低叹,“你想要的,朕可以成全你。”

胤禛愕然地回首,皇帝已经缓步过来:“但你要记着今日这丝不忍之心,顾念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胤禛的嘴角有些上扬。他们生在帝皇之家,最是无情帝皇家,自古皆然。皇阿玛竟然要他念情?

“不错!”声音虽轻,但坚定的语气不容辩驳,锐利的眸光更是有沉如山岳,“你们都是朕的儿子!”

目光胶着半晌,嘴角的弧度被慢慢地压平,胤禛终是沉声道:“儿臣只能保证,登位之后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但是,再有动静就不能保证了。罢了罢了,帝王驭下,本当如是。

“记住你自己的话!”皇帝褪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拿去吧,除了朕,他们只认这个!”

“谢皇阿玛!”胤禛恭谨地跪下接过,这才发现了内里的乾坤。扳指本是满洲贵族常用的物品,这个扳指表面并无不同,但里圈却是用黄金镶了“如晤朕躬”四字,金玉交融,浑然一体,没有半分的凹凸之痕。

皇帝转身回榻,朝着一侧的隆科多唤道:“把药端上来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隆科多好半会儿省不过神,喃声道:“奴才,奴才……”

“端上来!”又重复了一遍。

隆科多才定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捧起托案,跪着上前。

“承聿,”端过微凉的药汁,皇帝深深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若是你背弃己言,我与你额娘,黄泉之下,也决不与你相见!”

胤禛眉梢一跳,却见皇帝已将碗端至嘴边,一时心中汹涌,竟无勇气再看,磕下头去:“儿臣谨记!”

玉碗落地,面前的金砖,已然印上了男儿的泪迹,耳畔传来一句喃喃的低语:“这个位子,其实什么也给不了你……”

※※※

白玉制的棋子,夹在纤纤玉指之间,越发显得流光溢彩。一身素白的女子,施然落下一子,又执起一枚黑子。

今日是第三日了,她倒是越发平静了。身后那已立了许久的人,终是忍不住开口:“姐姐精神倒是甚好。”

那女子却是不闻不问,一子接一子的下。棋子落在棋盘在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大半会,才听见一声低低的:“五嫂。”

静辞这才回头瞧他:“原来是十三弟来了。”

这一句叫着亲热,语气却是十分疏离。胤祥忽然怀念起当年在永和宫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总是唤他“十三阿哥”,虽然脸上的笑意极淡,却暖融融的。那时的他与十四弟尚且亲厚,一下了课,便往她那里去讨点心吃。其实,他馋的并不是那些美味精致的小点,只是喜欢在那里呆着,那淡淡的暖意,便直渗进心窝去。手足相残,情谊成灰,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皇阿玛可是……”瞧他红顶已去,身着斩衰,正是热孝之中。

胤祥点头,那原本显老的脸上,越发的沧桑。一指旁边的木箱:“皇阿玛昨日大行,你六叔宣的遗诏,四哥继承大统。我把孝服给你送来了。”

静辞起了身,过来亲手打开了。叠的整整齐齐的整套斩衰,最上头的是簪发的小白花。她随手拈了起来簪在了自己无一发饰的把子头上:“这样便好,横竖我也不能去为皇阿玛哭灵,余下的你拿回去吧。”

“五嫂怨恨我吧!”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罢了。

静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觉笑意,却饱含着的无尽的讽刺:“十三弟,你五哥可有亏待你之处?”

“五哥与我,虽不亲近,但危难之时,五哥几次相助,胤祥铭记心中。”他朗声道来。论情分,他对胤祺从来都不亲近,但当年他为太子之事所累,这位哥哥却是头一个为他求情的,他被圈之后,恒王府对他府中也是多有照顾,他并非不感激。

“那我呢?”

胤祥叹了一口气,道:“五嫂是真心待我,我也记着。”

“既是我夫妻二人并无亏待你之处,你却要逼我背夫弃子,违背伦常忝首委身他人,你还想我如何看待你?怕是皇阿玛和敏妃娘娘有知,也定会慨叹生了你这般的儿郎。”

“五嫂说得极对!”胤祥点了点头,早已染灰的眸子里,一片空寂,“我的确是对不住五哥和你。但四哥这么些年来,又为你做了多少?你大抵是不明白的,抑或是不愿明白。只是我看了这些年,却是明白得很。四哥的苦果,皆是因你而种下的,就是挨了这一世的骂名,我也定是要让四哥如愿的。”

“因为我么?”她几不可闻的一笑,“他苦苦算计了这么些年,想要的不就是那把椅子么?如今江山万里已然在望,他还什么不满足的?君临天下,自是要比凡人绝情绝性。他之所以苦,是因为他想要的太多了。你五哥与我,也不过是求这厮守一件,难道也是要得多了?”

十三沉默,因为除了沉默,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十三弟,弘晌眼下已经不在你们手里了,放我走吧,只要我走出这座大院,这里的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

第一日的时候,她忧心如焚坐立不安。第二日时,她松了一半的心,却还是悬着。待到今日,她知道可以放心了。胤禛答应了送弘晌过来,若是人还在他手里,他早就该送过来了。那日在车里,菊簪紧紧抓住她的手,捋出皓白的腕上那个渗血的“放”字,那是用指甲一痕一痕印上去的,那是菊簪用血给她的承诺。

胤祥极力压抑着自己,挤出一丝苦笑:“你的确没养错奴才。”菊簪是最隐蔽最可靠的一颗棋子,她的背叛的确叫四哥始料不及。“即便没有弘晌又如何,就凭五哥那两千来人能如何?你难道不为他想想?”

“宁为玉碎,不求瓦全。你真的觉得皇帝便有胜算么?”静辞冷冷地瞧着他,“君占臣妇,兄夺弟妻,只怕他这个君王临不了这天下呢!别忘了,两蓝旗是在夫君的手里,到底听谁的现在言之尚早。蒙古八旗只怕也是观望之中,八弟他们手里捏着两江三省,还有西北的十四弟,领着正黄旗的二十万大军,他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缺的,可不就是一个口实么?他手里有什么?六叔手头那份所谓遗诏,还是空空如也的内务府啊?十三弟,江山,只是在望,并不是在手啊?”

“你……”胤祥脸色涨红,所有的情绪仿佛已无处压抑,只有倾泻而出。

静辞下颚略抬,无畏地与他对视。此时若是露一分怯,便于胤祺增了一分不利。

“十三弟,你先出去。”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抑制了胤祥的爆发。大清的新帝一袭白衣立在门边,脸色比衣裳更白,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胤祥的脸在抽搐着,却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缓缓的走到她的跟前,默默地凝视着她,没有闪躲,没有掩盖。

她也默默地看着他。往昔的岁月流转,旧事纷乱地闪过眼前。

他极轻地问:“留下好么?”

她无声的摇头。他也曾是她的一片天,但一切都已成了过去。瞬间,她的心如有利刃划过,那样难忍的痛楚,让她的泪滑落下来。

“我实在不懂!”他伸手去接那滚烫的泪,茫然地扶到眼前,“这眼泪明明是为我掉的,为什么你不能留下?”

她睁着泪眼,还是摇头。

“你该知道,我是不会再放手的。”他的眼中渐渐清朗,“我等了这么些年,不会再放手了!”

“过去了的,便只是过去!”她擦去脸上的泪,“放我回去,我要见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要回我该回的地方!”

“你该回的是我的身边!”他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举到她面前,“你是我的,从额娘赐我玉牌的那天起,你便是我的了!什么恒王福晋?你该是我的妻子,弘晌也该是我的儿子!一切都是我的!”

“这块玉牌又能决定什么?”静辞夺过他的玉牌狠狠往地上一贯,顿时碎成无数片了。“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你揪着过往不放有什么用。即便你赋有四海,我也只愿当我的恒王福晋!”

“住口。”他厉声冷斥,心中刺痛,却无处可泄,紧缩瞳孔逼视着她,狂炙的怒火即将迸射出来。

她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是轻声道:“放我走吧!不然的话,只怕你多年的心血会保不住……”

“你不必拿这话拘我,告诉你,我办不到,办不到!”他额头上的青筋迸起,一把拿住了她的颈部:“你若要走,我情愿杀了你!”

她平静地瞧了他一眼,闭上了眼:“若不能走,我情愿死!”

他怒不可抑的收拢大掌,却似扼在了自己的咽喉上,越发透不过气来,身子不住的发抖,忽然就松开了手。

静辞颈子一松,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