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8(1 / 1)

隔雾红墙 佚名 4719 字 3个月前

跌坐下来,才喘了口气,他已经弯身握住了她的双臂,白得有些透明得脸上只有脆弱:“不要走,求你!”

她顿住,他是一个刚毅至极的人,但如今,他却一脸脆弱,向她惶然地恳求:“菡妹妹,上半辈子欠你的,我会用下半辈子来还的!”

甫擦干的泪,又坠了下来:“不,承聿从来都不欠佟书菡的。”

胤禛愕然,握住她的双臂不自觉竟有些哆嗦。

她咬了下牙,一指地上:“只是佟书菡早就跟着这个死在一起了!”莹白的碎玉间,还有着一串湘绣的菱角小香囊,显是年月久远,锦缎的颜色已褪成黄绿不均。那是她在遵化的最后一年,一针一线绣出来,到苏州的第二年,她将它连同生命中最初的十三个春秋一道,埋在了苏州的城外。

“不……”脸上的惊愕龟裂开来,渗出一丝痛极的绝望来。

“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都明白。”她不忍再看,只有埋下头去。纵使过往不明白,到了今日,她如何还能不明白。但也只能是明白罢了,她什么也给不了。“我的心若是还在,应了你又如何?可我的心早已给了胤祺,要也要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如荷叶上的滴露,清可见底,“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心若不在,如何强求?”

颤抖的大手松开了她,胤禛顿时安静下来。

突地,衣服的下摆上,多了两个水印,心颤间,又添了许多。

她错愕地抬眼,瞧见了他的脸上满布的泪水,默然地不断落下,却似落在她的心间,滴滴敲得她生疼。

“为什么……”仿若受伤的野兽,他沉痛地低吼,埋首于自己的手掌。为什么?他只是舍不得她受苦而已,难道除却除却相濡以沫,便只能俩俩相忘吗?他长久以来,都固执地认为当他手握江山时才能更好的保护她,如今,他一直谋划的东西已经到手,但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深切的痛苦潮涌般袭向他,积累到一个极点,他忽而大笑起来,泪水在颠狂的笑声中不断滑落。

“聿哥哥!”静辞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终是沉默。他的痛因她而生,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是他说要的安慰。往事如烟,终究是已经散去。她只能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胤祺的名字!

当笑声戛然而止时,才是他放声的痛哭,声嘶力竭的、摧心裂肺的、绝望至极的恸哭。

胤祥慌乱地冲进来时,眼前的所见,让他只能愣在那里,震惊至极、心痛至极地愣在那里。

因为他明白,当一个男人无能为力到绝望时,能做的也只有痛哭了。

番外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春砂仁,性温,宽中理气之物也。”写到这里,温子陵复又瞧了案上之物:龙眼般大小的果子,莹光流玉、色如胭脂,果真是嫣然可爱,只可惜……害人不浅哪!

轻叹一声,他将那枚果子拈起放入一旁的小木盒中,里面原本已放着一株灰绿色的翅状枝条。

又提笔写道:“春砂仁与之鬼箭羽,乃理中气,平心火之道,但遇性热回气之物,效则为之逆也,催生血火,心智或为之乱……”

嘎——

古朴的镂花木门被推开了,一位身着紫绸袍子,年约四旬的男子走了进来:“几日不见,温大人住得可还安适?”

盖好了盒子,他这才慢条斯理的抬头:“比起你的风尘仆仆,我足不出户,日子自然是安适。”

那男子听了这话,倒是端端正正地朝他打了个千:“德桐这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为主分忧,你有何错!”他波澜不惊地拿起案上的盒子,“拿去吧,王爷怕是等急了!”

德桐眼中流露出惊讶,又似有些不忍:“大人查出来了?”

“难道还嫌快么?”注意到德桐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自案牍上的书中抽出一封文书:“顺道帮我把这个送回府里。”

德桐一瞅,神情微微松懈,“原来大人早有准备,”随即赞赏地点了点头,“主子说大人该是位运筹帷幄的人物,果然不错!”

他笑而不语。这条命,他自会好好珍惜,因为很久之前,在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他就它许给了她。

“子陵,你要记住了。”那时她的笑,圣洁得粲然生辉,即便皎皎的月华,也莫与之争,“这一生你是许了我的,我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佟凞婼的心便是你的!”

凞婼,你说的子陵记住了,你是否也记住了子陵说的呢?

“既是两心知,如何两相离,不能相厮守,便作长相望!”

※※※※

脚步声远去时,黑纱也随之被解去,他一时不能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只能眯着眼一丝一丝的徐徐睁开,这才看清了眼前立着的人。

好快的手脚啊!他暗自苦笑:“王爷吉祥,恕奴才不便行礼了!”

“温太医好生淡定!真是教人佩服!”试问这世上能有几人在脖子上架着利剑时还能这般自如地应对,“只是你果真不怕死么?”

“奴才一届凡夫俗子,自然是怕的。只是此刻人为刀俎,惊慌失措又能如何?”即便之前知道的不足以让他动手,今日他知道的,也该逼着他杀人灭口了。“只是亲劳恒亲王大驾,倒真是出乎子陵意料之外了。”

“温太医于我原是有功之人,别的不说,这些年福晋的身子多亏你在照料,我也很是感激。我只是想问一句,”胤祺冷冷地打量着他,“你的目的何在?”若说图名利,他温子陵是何样的人才,十几年来在太医院却屈于人下,无半级升迁。若说知恩图报,一个八品御医,佟府的提拔便是如此不济么?这样“知遇之恩”能保有他多少的忠诚?

“王爷未免多心了,食君禄分君忧,奴才这些年,只是尽本分而已。”他苦笑,“奴才若是想害福晋,也无须等到今日。”

“我倒情愿是自己多心!”胤祺嗤笑一声,眉目间渗着戾气,“只是你的一言一行,早已超过了一个忠恳的奴才该有的限度了。”对于静儿,他表现出太多的关注,但是他的关注又不像是直接指向静儿,倒像背负了其他的牵挂。这才是他最大的不安所在。没出手不等于不出手,他赌不起,一点也赌不起。“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奴才不正是奉王爷您的召命来诊脉的么?”

寒光一闪,温子陵颈边的衣裳已被削了半边,戾气由胤祺眉目间渗出,“你以为你死了,我便揪不出你背后的人么?”

那抹戾气,便似沾了血的刀锋,破开了他的笑意,“王爷是在害怕么?”话语间不无讽刺,“是害怕福晋知道,还是害怕别人知道?”

脖子上的冷气极瞬间陷入了他颈间的皮肤,一丝鲜红极快的附上了剑刃。

“我是在害怕。”胤祺淡淡地点着头。或许是知道他今日走不出这里,或许是真的需要一个倾泻的出口,所以此时对着他,倒是没有顾忌了。“我害怕别人知道,更害怕静儿知道。”

对着那双沉沉的眸子,温子陵蓦然觉得胸臆间生痛。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在滴血,他的血肉都在因愤恨而燃烧,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相反,出了这道门,他只能笑。因为他的嫡福晋,终于怀了他的孩子。是的,他的孩子。

再也不忍,温子陵别过眼去:“卫矛加玄胡,无色无味,福晋受得住。”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开过最冷血的方子了,但是,对于眼前的男人,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受不住。”胤祺收回剑,笃定地摇头,“这个孩子,她已经盼了太久了!”失去元莘已经让静儿痛不欲生,如何能让她再受一回。

“你想留着?”温子陵简直难以置信,“可是留着孩子,福晋也会有三分性命之险的。难得你不晓得么?”当年他随侍九华山时,便已诊出福晋气血枯弱,并不适宜有孕。这也是福晋回京后王爷要他开绝嗣之方的原因。

“我不想让她抱憾终生。”这些年,她瞒得那样好,连他,也以为她不在意了。可是今天,当她含泪笑着对他说“咱们终于有孩子了!”时,他心头的一角在那一刻坍塌了,原来,当年那些绝嗣的汤药,换来的不是无憾的厮守,而是她内心深重的自责。她生命中的某些快乐,早就被他剥夺了。而他,却提不起半丝勇气告诉她,剥夺者不是上天,而是他。

温子陵心中怆然,遥遥相望已是不易,况乎甘苦相守?若能长相守,即便日日要忍受苦痛的凌迟也该是无悔。只是今生,早已无望了!

他毅然地闭目:“你动手吧!”

皇城之中,半句流言也可将人毁灭。恒亲王为了福晋愿意忍辱负重,他又何尝忍心置凞婼于半丝非难之境呢?凞婼,此生无缘,但愿来世,你我之间再无家族兴衰的重担,不必再隔着重重的桓墙遥遥相望。

胤祺眼中一黯,剑已是挥了出去。

冰冷的剑尖却忽而一顿,又顺垂撩起一道弧线。“唰”,极轻的一声,素帛翻裂,胤祺手中已多出一物。

温子陵只觉得胸口微凉,耳畔已传来胤祺略显讶异的声,:“竟然是她!”

他身子一震,猛地睁眼,只见胤祺的掌中一方雪白,莹润的质地,镂出细细的琼花。

番外“时辰不早了!”清澈犹如淙淙泉水的声音催促着,“该起来了。”

他反屈着的右臂仍是行在眉眼上挡着光线,动也不动,权当没听见。

头所枕着的温软忽而一动,他这才移了那右手正好略略压住她的小腿:“再呆会儿!我难得来一趟!”皇子的功课本来就忙,何况这两年他也跟着领差使了,自是无暇时常奔走于京城与遵化之间。再说,除却为皇额娘祭酒,他也无其他名目可以前来。昨日刚到,行了祭酒之礼也已是晚间,怎么也不忍吵她,今日又得赶回去了,左右也就这半天的功夫在一块儿。

“再一刻钟!否则回去该晚了。”凝脂般的柔荑划过额角,替他拂去沾到的草屑。

夏末初秋的阳光本还带着几分炙烈,但透过森森的柏荫错落地洒在身上,这暖便恰到了好处,慵懒得直教人不想起身。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呆着,那该多好!多好……

“主子,已是寅正了,主子快醒醒吧!”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那份恬静。

主子,他猛地翻坐起来,眼前没有潺潺的暖阳,也没有那温柔的抚触,只帷帐之外透来清冷的烛光,这是阿哥所的烛光,隔断了人间的冷暖。

高毋庸瞧见主子发愣,又想起方才主子的言行,心中暗觉好笑。上回去遵化他没跟着,也不知四姑娘怎生的把主子怄成这样,三四个月愣是没些音信过去。只是人虽没去,魂儿却是早就飞了。他打小伺候的主子,可从没见他最近这般整日的坐立不安。奴才们伺候得战战兢兢的且不说,就前儿,主子还挨了万岁爷的一顿训诫呢,下了御批要他“戒急用忍”!于是轻声道:“主子,今儿都十五了,是不是让内务府备些祭礼呢?”

他却是置若惘闻,沉声问道:“你说,鱼离了水能养活么?”

高毋庸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叫啥子心思啊?他摸不着北,原想避过。但一打量,却发现主子神情甚是凝肃,也不敢打诨,于是道:“奴才眼界浅,也不晓得这天地之广。只是听过如鱼得水,却没听过这鱼离了水的。”

“这样么?”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额娘,当日这几句孩儿原是不懂,但这两年,已是渐渐明白了。相濡以沫固然是可贵,但最终也是无力回天,确实不若两忘而化其道,若有主天地之力,则可长相厮守,若无力回天,便至此相忘于江湖也罢。

高毋庸跪趴在地上,眼瞅着自家主子没半分起身的意思,心中很是忧心误了上书房的时辰,于是略撩起眼角,又瞧了一回主子的颜色,只见得是双眉紧缩,脸色顷刻间已是数变,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跪着。

正不知如何才好,眼前已是多了双光着的脚板。

“主子哎,这可使不得,天凉地寒的!”高毋庸赶紧捡起榻前的鞋子:“让奴才伺候主子吧!”

“我自己来,”他淡着脸,语气却已是平和了。自己躬身接过了鞋子,“去准备笔墨。”

这时辰准备笔墨?难不成还练字么?高毋庸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时辰可不早了。”主子娘娘不在了,这上书房的师傅罚起主子来可就不含糊了。

他心中本就烦杂,听高毋庸这一问,火气又上来了,一抬脚踹在高毋庸的肩上,“误了爷我上折子,仔细脑袋!”

※※※

宴罢歌残,华灯消去,朱廊九转,只剩下浓重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