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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698 字 3个月前

辛辣的气味,从腹中直呛上咽喉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脚步愈发散乱。

“爷,是这边。”小太监吃力地扶住他的整个身子,左手侧的丫鬟已是上前去开了房门。

“爷好生歇息,奴才告退。”小太监方搀了他进屋,立马缩了回去。

“呃——”他本想叫住那个奴才,可是又一阵上涌的酒气阻断了他的声音。

屋里没亮大烛台,只有半柱残烛,晃荡的烛影映着满屋的茜纱红绫,叫人心中愈加烦躁不宁,将领扣扯松了叫道:“来人,更衣!”

好半会,仍是静默。

这班狗奴才越发懈怠了,看他明日不整治一番。自己歪歪地转过身子,甩了甩越发昏沉的头。室内芬芳暖馥,他已是出了一身热汗,只边拉着自己的外袍边朝内帷走去。

踉跄地晃过薄如蝉翼般的屏风,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因剧烈的刺激而僵住了。

红绡帐里,绮罗榻上,静静地睡着一个女人,锦被之外,玉瓷般的肩颈在朦胧的光影中泛出一层嫣红,如缎的秀发披在枕间,螓首微侧,露出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这一定是梦,又是梦,他又在做梦了,否则这张脸庞怎会如此安详地出现在他面前。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明知是梦,明知会触空,但却犹如附骨的瘾患,每每还是伸出手去。起码,在触及幻象之前,还能拥有那份祈盼的喜悦。虽短暂至极,却已是他仅有的了。

但这一回,指尖传来的是温热滑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是她么?

下颚绷紧,暂伏的酒意再次袭来,愈加猛烈,他整个身子似乎都要燃烧起来,心也被那无形的火焰烫得炙烈,屋内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喘息。

然而,就在掌心触及她晶莹的脸颊时,那双紧闭的水眸忽而睁开了。

那一霎,他的灵魂存着未及消退的烈焰,心间的囚笼,却已渗出了点点寒星。火热与冰冷的撞击,吞噬着心肺,让他痛苦得无法收回自己的手。

迷蒙得欲滴出水来的眸子眨了两眨,已是漾出绵绵的柔情,樱唇轻启:“你回来了。”

因冰冷而乍醒的那丝微茫的理智,也在这一句似曾相识的低喃中粉碎殆尽。埋在灵魂最深处的渴望已被解开,出柙猛兽般蒸腾开来,肆意蹂躏着眼前的猎物。

残烛不耐沉夜,坠坠之间终是幻灭,沉香木鼎中依旧袅袅地熏着木樨香,殷红的地毡上,落了一地的衣袍,金钩未上,秀帐轻拢,罗住了那抹残忍的春色。

※※※

细腻的黄釉盅,稳稳地握在白晰手中,即便面对突兀的闯入者,也不曾洒了分毫:“来了啊!二哥的这份礼送得可好啊?”语气平淡的如闲话家常。

他脸色一片铁青,牙关咬得喀喀直响。

“怎么?”凤眼微挑,笑意由胤礽的嘴角蔓延开来,狡黠得近乎冷酷,“二哥我可是冒了大不韪啊,你还不满意么?”

他的指节因为双拳紧握而泛白,如果眼中的怒意真的可以化作利剑,胤礽早该死上几回了:“你想怎样?”

“你放心,恒王府那两个奴才早就睡死了,至于五弟么?”伸手抖了抖那袭明黄的储君袍服的下摆,“我自有法子堵住他的嘴。”太子府的侧福晋光着身子死在自己身旁,相信恒亲王的嘴会闭得比他还紧。一个侧福晋,换两位亲王,也算值了。

紧握的双拳松开,复又攥得更紧紧,手背的青筋尽显。“你到底想怎样?”

“老四,”胤礽静静地凝视茶盅,茗烟升腾,为那俊朗的面容更添了一份华靡的寂寞:“我们这几个兄弟,老大脾气暴烈,老三修文不修武,老五斗大的字不认识,老七跛了腿,老八再有能耐、到底也是个贱种,九弟十弟好酒色,单单就你,怎么就没瞧出个短处来。”修长的手指划过茶盅通透的边缘,“人要是没个短啊,还真教人不放心。老四,我不过图个安心罢了。而你,既然不堪‘梦短难亲’,我帮你一偿夙愿还有什么不好呢?”

那个女子,他心心念念、亟欲呵疼入骨的女子,竟陷在这般污秽的陷井里。她的性子,怎生受得住?怎生受得住?

猛烈的痛楚挟着令人窒息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那般的漫无边际。从肺部挤压出来的话音低哑至极,却沉痛得能将心魂震碎:“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瞧见眼前那张长年冷然的面容在瞬间变得异常狰狞,胤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满足,眼中泛满了阴戾的惬意:“谋事在我,但若不是你,这事儿扯不到她身上。老四”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慢啜了一口,胤礽将眼神移回到面前的人,“咱们两个,谁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华宇桂殿,挡不住早春的寒气,丝丝地从乌黑的窗格中透进来。

他心中极深的那一点光亮,忽而式微。不错,她所受的最龌龊的印记,是他亲自为她印上去的。苍天,这就是你给我的定下的命吗?这便是我该经的孽障么?

不,他决不会认命的,他的命,只能由他自己来掌握!他亏欠她的,他会一一补回来。别人亏欠他的,他也会一一讨回来。只要,只要等到那一天!

相向的眼光,一边仿若金戈利戟,杀气凛凛。一边却是有如千丈潭水般晦暗无底。

交错纠缠,利器的锋芒卷入泠泠的冷雾中,点点被阴翳吞噬得无踪,只剩下如常的冷肃。

冰得亟将凝结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响,“臣弟告退!”

姑苏台上乌啼曙静辞不知自己到底奔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侍卫在城外刚放下她,她便向外狂奔。发髻披散,衣袍被雨雪和冻泥弄得污秽不堪,脚下也是虚浮不稳,但她早已顾不得这许多。只知道向前奔去。

九门之内是京畿禁军,京外有丰台绿营军、乌拉那拉家与年家大军,俱是以逸待劳。剑凶戟险,胤祺只有区区两千兵马,又是疲惫之师,若是短兵相接,只怕凶多吉少。

前方传来嘈杂声,她想举目,却终是乏力,眼前发黑,身子已向前扑去。

一双有力臂弯将她扶住,魂牵梦萦的面孔竟就在咫尺。她是在做梦么?胡荏凌乱,眉心几道深深的皱痕,疲态尽现。但真的是他!手刚伸出,双肩却已经被他紧紧攥住:“你怎样?”

惊怒的吼叫和身上的疼痛震醒了她。不是梦,真的是他。她心中纷乱如麻,有千百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胤祺已是急急却按上她的身子,想确认她的无恙。

静辞这才怔怔开口:“我没事……”

腰间的骤然一紧,胤祺已将她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他不能喘息。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她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荏,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她亦闭目不语,紧紧将脸贴在他衣襟上。手指无意识地爬上了他的脸,从眼底到眉峰,从嘴唇到脸颊,一寸寸流连。

胤祺连声音都在微颤,却又喃喃不断:“幸好,幸好!没事,我回来了!”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直到此刻,她心中方涌起更多莫明的惶恐。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和孩子落在他的手中,对了,“孩子呢?还有他们……”

“放心,都好好在后头呢!”他哑声说出淡淡这句。

静辞越过他向后望去,这才瞧见后首的两人,成禄侧着身子似乎望着别处,弘升却是神情怪异,又惊讶又尴尬又似乎憋着笑。瞧瞧自己与胤祺的模样,静辞脸上大热,挣着退开身子。

胤祺尚未自汹涌的心绪中回神,怀中的人儿一动,他便越发箍紧了。

烦躁地正要质问妻子的疏离,后头已经传来弘升尴尬的咳嗽:“阿玛,是不是先……”

胤祺这才省起后面的人,撒开了手。瞧着儿子要笑又不敢笑的表情,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甚觉尴尬。

短时沉默间,远处已有寥寥马蹄响起。一骑疾奔到了跟前,身着丧服的年青男子下了马来,脸色哀戚地朝着胤祺一拱手:“五哥总算回来了。”

胤祺心神一震,随即平定,只问道:“十七弟可是来宣旨?”

“正是。”胤礼身子面南一肃,“皇上口谕,免接跪之仪。恒亲王率眷奔波祭祖,本当行赏,奈圣祖大行,四海同悲,着恒亲王偕世子即刻进宫谒见皇考梓宫,其余府眷先行回府,依礼制整装谒灵。”

胤祺立着没动,淡淡打量着自己这位年轻的弟弟。瘦削得略显孱弱的身形,苍白的脸上还一丝未脱尽的稚气。一个尚未长成的阿哥,母家门庭寒碜,自己又是捧着半个药罐子,谁会去注意到他呢。

胤礼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五哥刚刚到京,弟弟顺带罗嗦两句,三哥援引了先朝之例,咱们兄弟名鉴的首字皆要改为‘允’字了。还有一桩,五嫂前些日子接了皇考的旨意,不好进宫了。礼部的官员议了一回,五嫂怕是得在府里守丧了。”

胤祺拿眼去瞧静辞,见她微微颔首,才朝着北面一肃称道:“奴才允祺领旨,吾皇万岁!”

※※※※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圣祖皇帝崩于畅春园,寿六十有九,梓宫奉安于寿皇殿。

圣祖大渐前,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隆科多侍驾受命,谨宣圣祖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嗣皇帝纳诚亲王之议,命圣祖诸皇子改“胤”字为“允”,定翌年改元雍正,隆科多袭一等公,同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圣祖皇帝皇八子胤禩晋封廉亲王,着管理内务府事宜;赋闲已久的皇十三子允祥加封怡亲王,着统摄兵刑两部。圣祖皇十七子允礼晋果郡王,掌理藩院事。

时隔六十一年,紫紧城又见证了一个皇帝的葬礼。整个宫城都陷在白茫茫中。漫天的白雪,满眼的白挽,还有沉沉孝服下痛哭的人们。

因为失去依仗而哭,因为希冀幻灭而哭,因为忠孝而哭……整个大清朝最最尊贵的人们,聚在一起,或得或失,都在纵情的痛哭。

女眷这边,德妃乃新君生母,其余嫔妃皆是按份位跪在她的后头。新君的妻妾尚未正式册封,是故仍跪在先帝嫔妃之后,但内命妇中,已无一人再敢与她们比肩,全都跪在雍王府的女眷后方。长长的队伍中,几个人突兀地成了一截。

“皇阿玛,皇阿玛!”沉痛的嘶吼惊醒了满殿的哭声,众人皆是循声望去。

殿门之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姿。缟素掩去了衣上的仆仆风尘,却掩不去他脸上的奔波与沉痛。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回过神来的德妃哭着叫唤。

胤禛起了身,面色平淡。随后的胤祥眉间却是微微泛起了波纹。未及出声,允禟已是出了列来:“大将军王,你如何这会儿才回来啊!”

允誐也是哭着迎了上去:“十四弟啊,皇阿玛日盼夜盼,就是等不到你啊!”

一时几府的女眷也痛哭起来。一些嫔妃也跟着又抽抽哒哒起来。

“皇阿玛,您的十四阿哥回来了!”允禵顾不上理会其他,痛吼一声,朝大行皇帝梓宫奔去。

两旁试图阻拦的内侍,允禵一脚一个踹了个翻,快步越过胤禛,踏上灵前的台阶,跪抱住了那梓宫:“皇阿玛,您怎能这样抛下儿子,您明明说好要等儿子回来的!”边哭着,额头声声清脆地撞在梓宫上,“皇阿玛!你睁开眼瞧瞧啊!您的胤祯来了。您为什么不睁开眼?”

先帝灵前不恭,新君面前不敬。无论哪一条,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寿皇殿内一时肃然。

德妃惊惶地上去拉住允禵:“我的儿你哭糊涂了,怎能这般放肆!快快下来!”

跪在她后边佟贵妃也是吓得白了脸色:“十四阿哥,万万使不得!”

不料允禵手肘一甩,将德妃挥了开去,冲着她俩道:“我是皇阿玛亲封的大将军王,赐亲王双俸、授紫金辔、马跑午门,你们并非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凭什么来管我?”

始料不及的德妃又惊又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子直发抖。佟贵妃惊惶的睁着眼,吓得气儿也喘不过。连允誐胤祥也似乎料不到允禵这般的大胆,有些怔住。

允禟却已是哭着上前两步,厉声骂道:“好你个老十四,枉费皇阿玛对你天大的恩宠,皇阿玛大行月余你迟迟未归,现在却来装模作样蒙骗谁呢?”

允禵听得这句,乍的直起身子,怒色横生:“你们竟来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们,皇阿玛大行,为何直到三日前丧圤才到我军帐?”

允禟被他的气势唬得后退一步,望向新君。

由始至终,胤禛却只是静立着,嘴角勾着一抹淡到几近不觉的笑痕,仿佛在嘲笑扮角的拙陋。

允禵被那抹笑痕刺得忿忿难忍,步下阶来,正欲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