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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728 字 3个月前

大半会儿没响动的佟贵妃却忽而哭出了声响:“先帝啊,你睁开眼瞧瞧吧,这就是您亲封的大将军王,这般的拿着头衔压逼辱骂母妃!这般地叫您不得安宁!先帝啊,但凡您在,奴才何至于此,您把奴才带走吧!”说着极快地起身,朝着殿内的圆柱撞去。

“拉住!”胤禛急呼一声,奔了过来。

立在柱边的内侍被这突来的巨变惊了一惊,又急忙去拉,虽挽了一些余势减了些力道,却终究慢了半分,佟贵妃的额头还是撞在了柱边,殷红的花儿在柱子的素挽及丧服上,越发怵目惊心。

“贵主子!”一班内侍宫女上去扶起了佟贵妃,抓着她的身子。

胤禛气极败坏地吼道:“太医!快!”

皇家礼制严谨,哭灵的各人本就容易吃不消,太医们都在配殿候着。这会儿自是急忙进来效命。周边的嫔妃也都围了过来,杂声叫着:

“姐姐!”

“贵主子!”

鲜血在佟贵妃白皙的脸上蜿蜒成恐怖的红线,但她仍在挣扎着哭叫:“放开我,让我跟先帝去了干净!”

嫔妃们心中感触,不禁愈发落泪。顿时殿内喧然,高声哭、低声泣,落在允禵允禟耳中,声声刺耳,却独独无力。

“百日丧内不正名份本是祖制,但母妃如此,又叫朕如何面目以对皇考,如何面目以对天下臣民啊!”胤禛瞧着佟贵妃泪流满面,“传旨,谨尊皇考贵妃佟佳氏为皇贵太妃,赐乘黄轿。各宫母妃,皆循例晋位,朕今日当着皇考面前立誓,只要朕在一日,必定不让诸位母妃无依。”

复又转身在德妃身前跪下,“不孝孩儿,跪请皇太后节哀,以凤体为重!”

大清的祖制,先是子凭母贵,再是母以子贵。庶出的皇子称帝,生母得先向皇帝叩首听封,等到圣母皇太后的名份一定,皇帝才能向生母行礼。孝庄文皇后当年便是这般的规矩。但如今日灵前闹得成这样,皇帝这般说来,别人又能如何呢?

除却受伤的佟贵妃被送到了配殿歇息,先帝一众嫔妃已是朝着德妃叩首,口呼:“凤体为重,恭请皇太后节哀!”

后头的众人,或情愿或无奈,这般光景,也都只得跪下磕头:“恭请皇太后节哀!”

直挺挺地立在一堆背脊中,允禵忽而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悲凉。名份已定,君臣有别,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大将军允禵,恃皇恩深重而骄,喧闹皇考灵堂于前,辱骂皇太后及母妃于后,实乃不忠不孝之大者,今着废去亲王及军务之职,罚银五千,降为固山贝子,回府思过,无旨不得擅离……”

胤禛的话说得沉缓,一字一句,都钉在在了允禵的心头!

允禵沉痛地闭眼,不去瞧额娘无望的眼神。他没有选择,或许从离京的那一日起,又或许从更早的时候起,他就没有了选择。但是,那仅剩的尊严,他决不会放弃。

挺直着身子,在千差百异的眼神中,毅然地转身离去。

※※※

西斜的月影淡淡印在紫紧城的东角的空幕上,天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

贞顺门外,停着一顶宫轿,旁边执灯的内侍频频张目望着昏暗神武门楼,汉白玉阶下,一位瘦削的青年眉头沉着脸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时而抬眼一望,却总是未有所获。如此几番总是耐不住,指着其中一个侍卫道:“你,再去请一趟!”

那侍卫方跑了几步,耳尖地听见前方神武门似有些动静,便急急转回身来:“三爷您瞧!”

神武门处出现了模糊的灯光,急促的脚步声也隐隐传来。

“可来了!”青年脸色一缓,快步迎了上去。

小太监执灯引路,两位侍卫护着一位妇人过来,那妇人脚步也是匆忙得很,寸子踩得啪嗒啪嗒直响。

“十三婶!”青年朝妇人躬了下身,“惊扰了婶子安歇实在不该,但事态紧迫,侄儿也只好造次了,还请婶子见谅!”

“三阿哥不必客气了!”原来那青年便是雍正皇帝的三阿哥弘时,而进宫来的正是怡亲王的福晋兆佳氏-纳札青。虽然旧时弘时与叔父关系亲密,但此时终是身份不同,她微微侧身让过了他的礼,关切地问道:“可是皇太后有事?”热孝期满,各府家眷已不必再入宫举哀了,但三阿哥五更天里便派人去请她过永和宫来,必定是皇太后那里出了岔子。

“侄儿正是想请十三婶劝劝皇玛嬷呢!她老人家这会儿还是不肯移驾慈宁宫。”说起这个倒霉的差使,弘时的眉头都打上了三重结了。热孝已过,按祖制,皇太后及先帝其他嫔妃都该迁出东西六宫了,其他人都顺顺摊摊的,偏偏皇玛嬷铁了心不肯移宫。

“皇后娘娘可来过了?”皇后先前已是不豫,不过是碍着圣祖爷丧中,强撑着料理事情,如今出了热孝却又有这挡子事儿,怕也不能省心。

“怎的没有?皇额娘撑着身子过来了两回,皇玛嬷连面也不肯见呢。”

皇后乌拉那拉氏原先与皇太后甚为亲厚,如今皇太后这般不待见她,可见对皇上的怨气有多深了。纳扎青微微蹙眉。

弘时略略侧首,后面跟着的几位已自觉地轻退开去,他这才低声道,“连皇阿玛都亲自来了,可是皇玛嬷半句也没听进去,还说,”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分,“说皇阿玛若是不肯解了十四叔的禁,就把她也撵到十四叔那儿做伴算了。”皇阿玛前几日已经复了十四叔为郡王,只是还勒令其闭门思过。

纳扎青不禁抽了口冷气。眼下允禵可是皇上心头最大的忌讳,更何况皇上性子严峻刚毅,如何肯受威胁?

弘时脸色沉沉地接着道:“皇阿玛已经下了旨,若是今儿辰时三刻前内务府请不动皇太后的凤驾,便要叫御前侍卫来请。”糟糕的是后面还附了句口谕,要把办事不力的他放到京外去。教他如何能不着急?

这下母子都撕破了脸皮,怕是更难转圜了。纳扎青惟有暗暗摇头:“王爷呢?”这阵子允祥大多是宿在宫中的。他说的话,皇上到底还听得进几句的。

“热河那边来了消息,庄亲王不大好了,皇阿玛昨儿打发十三叔去瞧了!”老庄亲王博果铎卧病已久,一直在京外养着。皇阿玛这会儿把十三叔调走,无非是不再想听十三叔的劝罢了。弘时眼巴巴瞧着纳扎青:“侄儿实在没法子了,才请的十三婶走这一趟。”劝不动皇阿玛,自然还是得劝皇玛嬷退让一些。

这对母子同样的倔强,偏偏又是这样的身份,闹起来谁劝得来谁呢!纳扎青叹了口气:“我尽力便是,却不知用没有用了。”

一时几人匆匆赶到了永和宫。见着中庭的阵仗着实不小,跪得挺直的太监没有半百也得有四十,前边领头的是正是慈宁宫总管何钦。

春寒料峭,他们的帽沿却还被汗水浸透,下颚也挂着汗滴,显见跪了一夜了。

永和宫的大姑姑心荷正守在殿外,见了她进来,忙迎了下来给他们见礼。

“别折腾这个了,”纳扎青一把扶住了,瞄了眼灯火尚亮的正殿,“皇太后怎样了?”

心荷原是最讲究礼数的,这时忧心忡忡的也顾不上了,拉过了她低声道:“主子一宿没合眼,也不肯进膳,谁劝也不成,这会儿还坐着呢!”

纳扎青见她面容憔悴,心下不忍,“你先下去歇会儿吧!”

“主子这样,奴才如何歇得下呢?”心荷红了眼圈。

纳扎青曾与她一道伺候皇太后,知道她与德妃情分深厚,也不再勉强:“你且宽心些,我进去瞧瞧。”

心荷福了一福,又想起了什么,忙道:“福晋可千万别喊皇太后。”主子总是听不得这句的。

“我省得!”纳扎青点头示意,径自朝正殿走去。

弘时随她到了阶前便止步了,低低说道:“劳烦婶子了。”他昨儿也不是没劝过,说了不到两句便叫赶了出来,如今自然不想进去讨没趣。

纳扎青微微颔首,步上汉白玉台阶,在殿门前跪下,高声禀道:“儿媳兆佳氏,跪请额娘金安!”

殿内一片沉寂,纳扎青也不再出声,只是老老实实地跪着。

半晌,殿门方轻轻地由里打开了,皇太后另一位贴身的玉笙姑姑探出了身子来:“主子请福晋进去。”

纳扎青起了身,缓步踏进殿去,头都没抬,便福下身去:“儿媳给额娘请安!”

“难为你还顾念着我,不唤那些个劳什子。”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起来吧!”

方才跪了一阵,手脚已是有些发麻,纳扎青缓缓立直,走近几步,瞧见罗汉床上盘腿而坐的皇太后乌雅氏时,不禁一怔。数日间,皇太后比起举哀时似乎又见消瘦,鬓间泛霜,原先尚算圆润的脸上的皱褶横生,衰老得惊人。

纳扎青鼻子泛酸,轻声道“额娘,您又何苦这般!”

“何苦?”浓重的忧愁弥漫在乌雅氏脸上,“儿为阶下囚,难道我还能喜逐颜开地过日子么?”

“额娘且宽心,”纳扎青躬身走近,“皇上已经复了十四叔的爵位了,只需再耐些日子,定然会解了十四叔的禁的!”

“一个郡王也叫复爵?”皇太后冷冷一笑,目光变得尖锐,“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怡亲王呢!若不是他上的折子,十四只怕还没今日这般的光景呢?”

面对突然变得凌厉的乌雅氏,纳扎青一时默然。

“他打小便是亲近四阿哥的,我也没指望过他能帮十四说话,但十四到底也是他的亲兄弟,即便不搭把手,也不能落井下石吧?”皇太后咄咄地追问,“难道就因为他被先帝圈过,便要别人也尝尝这滋味么?”

“额娘,”纳扎青低沉地打断,“如果不是王爷上的折子,换了另一个人,十四叔的处境会更好么?”

十四阿哥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兵权,如今兵权一失,想要讨好新帝的人还会有所顾忌么?皇太后脸上的冷厉有些些瑟缩。

“不会,对么?”纳扎青淡淡地对上皇太后的目光,“满朝的王公大臣,即便与十四叔亲厚如廉亲王,也不敢再为此事开半句声。为什么?无非是因为他知道,凭着十四叔在圣祖爷灵前的那一闹,任是今日谁处在皇上这个位置都不能不严加惩处的。王爷说的已经是轻的,而且只有与十四叔对立的王爷说出来,皇上才会卖这个面子。额娘只看见王爷给了皇上台阶,为何就看不见王爷给了十四叔的台阶。咱们大清自打入关便是以仁孝治天下,真心也罢,假意也罢,对着天下人,皇上到底还是顾忌着孝道的。削了十四叔一等爵位,皇上已经是给额娘退了一大步了,徐徐图解,小事儿化了未必不可能。额娘若再逼下去,依着皇上的心性,却怕终究是物极必反。”

说到这里,她施然一跪:“王爷十一岁上到了额娘跟前,六年的抚育之恩王爷记在心里。但皇上总归是君王,王爷终归是臣子,伴君入伴虎,身外之物舍得,怡王府上下一干人的安危性命却不是王爷能舍的。纳扎青今日来说这一番话,非为邀功非为取宠,只因为王爷喊您一句额娘。”她俯下身去重重磕了一记,“额娘愿意听也罢,不听也罢,王爷和纳扎青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天末同云黯四垂暮春时节,落英灿漫,大行皇帝的热孝已出了月余,宫里和京中各府哀怨之气已渐渐褪尽,只是恒王府却始终有些阴霾。

静辞午后抽了空过去秋香居瞧瞧。

瓜尔佳氏还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靠在躺几上只对着她诉苦:“说她福薄,还不如说我福薄,三个来月的孙子这样就给断送了。儿子也是别人的了,我多说个两句,他就给脸子瞧。”

原来弘晊的福晋年里就有了身孕,却是没什么症状出来,她自己也只是不知。偶尔有些见红也只当是月事未净,来返盛京不说,回了京又折腾哭灵的事儿,二月底便小了月。夫妻两个自是难过不说,瓜尔佳氏自打娶儿媳妇就盼着抱孙子,这回心头落了空,伤心得卧了床,对着媳妇便要多说两句。弘晊又心疼媳妇,母子两个也闹起了脾气。

“三阿哥向来孝顺,眼下他心里也是着实难受,自个儿亲额娘跟前说话不免率性了些,你怎么就较真了。回头孩子们知道了不是又得闹心么?”静辞正开解了她几句,屋里的朱纬已是过来回了话:“宋嬷嬷正着急找福晋呢!说请福晋过去呢。”

眼下宋嬷嬷和邢嬷嬷都拨到了秀心堂伺候着,她们来请,自是秀心堂有事了。

瓜尔佳氏也知道秀心堂是份难差,不敢耽搁:“福晋赶紧过去瞧瞧吧。”

哐当哐当……

一阵声响过后,门里退出三个狼狈的身影来,不迭地转回身子想喘口气儿,却又瞧见了面前的人,身子正要蹲下,已被来人扶住了。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