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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699 字 3个月前

“遮!”成禄应声刚落,仪门外头的云板已是响了四声,急促的脚步声间杂着惊惶的呼声传来:“王爷、福晋,大事不好,三少福晋没了!”

月影移帘风过院雍正元年癸卯五月,皇太后乌雅氏崩于慈宁宫,寿六十有四。才卸下缟素的紫禁城再次飘满了白幡,京城内的大街上,户户门前都挂起三尺白绫以示哀悼。

慈宁宫的大佛堂内,举哀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日复一日浩浩荡荡地痛哭,皇帝更是哀恸得几至昏厥,却仍是强撑着病体坚持在慈宁门内结庐为母守孝。

酉时交戍,允祥和隆科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养心殿出来。皇上初登大宝,凡事都是交给他们两人商议处理,怎能不累呢?

出得殿来方走了几步,一旁鹄立的人已是啪嗒的打了千:“奴才给王爷请安,给佟大人请安!”正是慈宁宫的何钦。

两人皆是一顿。允祥认出是慈宁宫的总管何钦,剑眉已是皱了起来。今日乃是热孝的最后一日,虽说这时辰进宫举哀的人早该散了,但慈宁宫的人还是应该恪守灵前才对。沉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回王爷话,福晋这会儿还跪在殿里,奴才们劝不动!”

允祥眉间更见沟壑。他虽知纳扎青与皇太后亲厚,但从未想到竟到了这种程度。那日听闻皇太后崩了,她骤然昏死过去。醒来后倒是未曾流泪,不管旁人如何痛哭,她都只是僵着脸瞧着,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这般压抑着,教他更是担心。

隆科多一听是怡王福晋的事,自然不便过问,朝着允祥一拱手:“王爷有事,下官先告退了。”

待隆科多一走,允祥顾不上右腿的不便,急急赶过慈宁宫去。

一进大佛堂,允祥便瞧见妻子孤零零的身影,跳动烛光,将她茕孑的身影拉得更加薄弱。心间酸楚,却还是压抑着上前,吃力地蹲下身子:“纳扎青,快起来吧!”

纳扎青听见他的话,回过头来,心思却还是涣散,略显迷茫地瞧着他。

瞧着她那比缟素还要白上几分的脸色,允祥更是心疼,抓过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别跪了,咱们回家吧。”在养蜂夹道那几年她熬坏了身子,好不容易这两年养回了一些,可这一阵子她米水少进,身子更加孱弱了。

纳扎青刚回过了神,见他蹲在跟前,右膝着地,赶忙伸了手去扶他:“王爷先起来吧,地上凉。”

她跪得久了,腿脚早已麻木,只是先前没动弹却是不觉,这会儿一使劲便乏力了,身子一时微晃,倒还是允祥反过来扶住了她:“慢些!”

一道出了慈宁门,便瞧见大门右侧停了一顶轿子,几个小太监还抬了驾四乘的肩舆歇在轿旁,见了他们,恭恭敬敬地问了安!

纳扎青已知是皇帝要留允祥,收回搀着他的手:“王爷快些过去吧!我自个回去便成!”他这几月有大半时间是歇在宫里的,今日看来也不例外。

“不妨事!”允祥拉回她的手,朝着抬肩舆的小太监们道,“替我回禀皇上,福晋身子不适,我明儿个再进宫来。”径自拉着她进了轿子。

纳扎青心中深觉不妥,却没有开口。毕竟轿外都是宫里的人。

直到换车出了宫门,她还是敛首不语,允祥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她方才抬起头来。

允祥见她脸色还是有些沉郁,安抚道:“你不必担心,四哥不会怪罪的。若是要紧的事,自然会派别人来传的。”

纳扎青轻回了一句:“皇上也不会怪罪么?”

允祥的眸子里的光芒一挫,顿了一下,方低声道:“皇上虽然严苛,却并不寡恩。”

纳扎青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也不再接口,又低了头下去。

允祥见她目光落在皓腕间那荧荧一物,心头的微怒也只往肚子里沉了,低叹一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苦来为这事烦恼?自个的身子还养不过来呢。”

“我也是做人额娘的,自是明白这苦处!”她仍是未抬头,闷声道,“当日在夹道里,惟独放不下弘暾……”

允祥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冷厉,却又见她提起儿子身子微微发颤,到底心疼,环着她的肩,柔声道:“好端端的又说这个作甚?十四弟到底与皇上一母同胞,皇上不会真个与他计较的?”

纳扎青把脸埋在他的胸前,颤声道:“我只怕白受了额娘几句嘱托,到底咱们两个都是受过额娘疼的人……”

允祥身子几不可觉地一震,复搂紧了她:“放心吧,皇上不会绝情至此的!”

※※※

雍正元年八月,皇帝为大行皇太后上尊谥曰“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皇后”,系圣祖庙号“仁”,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恂郡王允禵不思忠孝,于皇太后丧中饮酒作乐,上大怒,本应重责,但念及皇妣故,命复降固山贝子,居马兰峪,瞻仰景陵,冀其痛涤前非。

“爷,京里来人了。”邢年进屋通报的时候,允禵正搂着新收的通房丫头明翠在喝酒。

“你瞎了狗眼了?没瞧爷正忙着吗?不见!”允禵骂了一句,又拉着明翠亲嘴。

自打来了马兰峪,主子便是放浪无所顾忌,性子也坏的紧。几个月来邢年早已见惯不惯的了:“可是爷,来的……”

“滚……”允禵一拍桌子立起了身子。邢年抖了一下,不再敢开口,只得慢慢退了出去。

允禵脸色铁青,瞧见明翠面色发白,哼了一声:“你怕个什么劲儿?你十四爷我可不喜欢没胆子的女人!”

“主子,奴才……”明翠不待说完,房门吱的一声,瞧见一位披着雪青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允禵本是背对着门,听见有人进来,气冲冲的转身吼道:“哪个有胆子……”

他的声音在见到那张脸时陡地消失了,手也停在空中。

那女子并不年轻,眼角已经有些许细纹,却是质娴雅。

明翠眼色利,晓得这定是个主子的人物。前些日子连福晋也挨了主子的骂,这会儿主子却是一声也没吭,这位夫人定是不简单。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姑娘请起,劳你挪上几步,我与你家爷说几句话。”那女子轻轻虚扶一把。

明翠瞧着自家主子,允禵这才如梦方醒,一甩袖子坐下:“你来作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见他大刺刺的赶人,那女子也不生气,在他对面寻了张凳子坐下:“赶了半天路,口干得很,可否先赏杯水?”

狠狠地瞪了她半晌还是无果,允禵沉着脸斟了杯酒推过去。

她淡笑着接过:“多谢。”

允禵还是没有好脸色,粗声道:没好气地对着纳扎青,“有话快说,说完就滚。如今我这儿可搁不下你这种贵人。”

“我是受人之托来看你……”

“哼,原来是当说客来的。”允禵没好气地打算她,“你也不必开口了,爷我不爱听。滚吧!”

“你也不问问哪个让我来,便要赶我走么?”那女子从袖间伸出手来。

允禵瞧见她手上的东西,正是一串碧玉念珠,脸色一黯。忽而朝着明翠道:“你先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允禵默默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额娘有话给我?”

“皇太后临终还念叨着你,记挂着你好不好,心里是不是还不受用!”

“皇太后,哈,皇太后,”允禵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洒在地上,“额娘,您尽管放心,您的老十四好得很,能吃能睡。不像某些人,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你这般作践自己,只因心里不痛快。可你为什么不痛快?”纳扎青握着酒杯轻声道,“无非是不服气罢了。”

“不错,我是不服。皇阿玛死的不明不白,遗诏来得莫明其妙,他若不是耍了卑鄙的把戏,这么多的兄弟,哪里轮得到他?”他扔了酒杯腾的站起来,“我便是不服,他又能奈我何?”

“何为卑鄙,汉高祖无信无义,卑鄙不卑鄙?可西楚霸王到底败在了他的手里。你大败策妄阿喇布坦,难道没用过半丝阴诡的招数?”纳扎青起身来到他的面前,“你当初要争皇位,定然也明白落败的后果。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既然争了,为何却无勇气承担这后果呢?难道你只能活在顺境,失了皇位,失了富贵,便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非得以卵击石?”

“我乐意以卵击石怎么了?”允禵倔强地昂着头,“即便他杀了我,我也是不服气。这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纳扎青喃喃念了一句,目中泛出泫光来,“与我何干?无非是不舍罢了。”

允禵闻言愣住,忽又冷冷一笑,“这倒是句希罕话,老十三听了非得找我拼命不可。”复又重重地坐下,“可惜爷不希罕,收回你的不舍,给我滚!”

“你可以不希罕我的不舍,”纳扎青忽而紧紧扳住他的肩,眼角有清泪滑下,“可是你不可不希罕你自己的命。”

允禵牙关紧咬,恨恨地对着那双满是沉痛的婆娑泪眼,早在她背弃时,他就已经死过一回了。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还能用、还敢用这种眼光看着自己?她凭什么?

她把嘴唇咬得死紧,却没有被他浓烈的恨意击退,依旧坚持着她的沉痛。

有那么一瞬间,允禵感觉自己眼中的炙烫即将滑下,所以他骄傲地抬起下颚,止住那欲坠的热液,可是下一瞬间,另外一滴苦泪已经跌在他的额上,滑入他的眼中,混上他眶中的热流,引出了他满心的苦楚。

他们早已不知该如何痛哭,只有泪水尽情的留着。帛纸窗上,印出那交错相依的身影,怵目惊心。

紫骝却照春波绿

“啪”,一份厚厚的奏折重重地被甩在御案上,力道之大,连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一动,“这个狗奴才,眼里还有没主子了?”

“皇上息怒!”下首的鄂尔泰和张庭玉齐声劝道。这折子是早上才到的军机处,兼管兵部的怡亲王近日抱恙在府休养,所以才送到军机处。一瞧之下,吓了一跳,立马过圆明园来面圣。

一旁的果郡王允礼不明所以,捡过折子一瞧,脸色也是沉了下来,骂道:“这忘恩负义的狗崽子,竟然敢咬到十三哥头上。”原来那折子参的正是怡亲王。

雍正元年时,年羹肴进驻西宁,以战事要紧为由要求节制陕甘官员,皇上应允。可是两年来,他却将陕甘官员贬的贬杀的杀,全换上了自己的人,皇上已是渐生不悦。前些日子吏部任命了塞尔弼为西安巡抚,人都还没赴任,年羹肴竟以塞尔弼为怡王福晋远亲之由参劾怡亲王。

“朕原念着他是潜邸出来的奴才,但凡有错,也不忍心苛责。谁知这狗奴才竟张狂到这种地步!”皇帝的额上青筋凸显,“朕如何能再饶他性命?张庭玉,拟旨!”

鄂尔泰念起西宁战事,急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呵——皇帝一把扫落了茶盏:“怎么,朕还杀他不得!”

“皇上明鉴,”张庭玉沉声回禀,“年羹肴的确该死,但眼下西北战事吃紧,朝中也是刚刚平稳一些,的确是杀他不得。”

“皇上,奴才也是这般认为。”鄂尔泰也是附议,“年羹肴要杀,但是时机未到。”

自打雍正二年开春,朝堂上的暴风骤雨就没歇过几日,先是廉亲王在国丧中宴客演剧,被革了总理事务交宗人府议处,赴宴的裕亲王保泰、诚亲王世子弘晟、恂郡王长子弘春也全部被削了爵位。接着又是履郡王允祹被宗人府劾治事不能敬谨被降了贝子。然后又是江宁织造曹家因贪墨被抄,牵涉其中的大小官员一百余人,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问斩的问斩。前后几遭,宗室朝臣,人心惶惶,加上西北的战事未平,这会儿处置年羹肴,只怕真要出大乱了。实在该好好平息才是,。

皇帝眉间的皱褶越发深了。他对年羹肴虽是深恶痛绝,但也深知两位大臣所言不虚:“朕若是暂且容他,如何以对十三弟啊!”

“皇兄放心!”允礼劝慰道,“十三哥向来最明了皇兄的,定能体谅皇兄的难处的。”

皇帝一时沉默,允礼明白皇帝已是应允,只是心有不甘,于是朝着鄂张两人打了个眼色。

那两人本是天子近臣,深谙皇帝性情,也不再出声,默默跪了安退了出去。

允礼这才上了前去,低声道:“皇兄,不如臣弟替您去瞧瞧十三哥吧?”

许久,皇帝长长一吁,缓缓站了起来:“你去吧,我这会儿没脸过去了。”

※※※

三月是桃花坞最美的时节,团团簇簇,百分怜来千分娆,满目深红间浅红。放眼整个圆明园中也是一大好景。只是此时的弘昼可无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