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子俨然像是一对父子,寻常父子……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北方叛乱,御驾亲征。这一战,抬回来的竟是一口棺木……
打了胜仗,举国欢庆。可是回来那一日,万岁爷在乾清殿上望着卣臣以前的起居注台,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后来,就再没听万岁爷提起过卣臣的名字了,只是每逢忌日,总要拿着卣臣生前的字画出神好久……
舒晴……是你对万岁爷说真心必以真心换之?”
忽然听宜妃这样温柔地唤着我的名字,心里不由一动。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不知康熙怎会将这些也告诉宜妃,看来对宜妃的格外宠爱并非后世的捏造。
“都道是皇帝最是荣华富贵,风光体面,却不知皇帝也是这全天下最可怜的人儿。”
宜妃抬眼定定地望着我,水眸中竟带着几分光亮。
“你说,如果以一命换来他一世的念想,究竟是值与不值?”
忽闻此言,我的心也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悲戚之感。这一次,宜妃再没有以皇帝称谓,而是以他代之。她是真心把康熙当作自己的良人。可这宫里等待康熙的女人实在太多了,这结局却都一个样——再风光也不过是往昔。宜妃是真的爱康熙,是出于一个女人对夫君的爱,而并非是一个嫔妃对皇帝的爱。她真正做到了以康熙的喜而喜,以康熙的哀而哀。没有谄媚,没有圆滑,只是完完全全的一颗真心。这宫里的女人又有几个可以做到呢?
历史证明,康熙也并未让她的情付诸流水,不是吗?!
“娘娘何必如此想。诚如娘娘所言,作为一国之君万岁爷失去的太多了。万岁爷如此宠爱娘娘,娘娘忍心看万岁爷再遭受任何噬心之痛吗?
舒晴有一言相告于娘娘:真心必以真心换之。
万岁爷确是个性情中人,娘娘怎样待万岁爷,万岁爷也必是真心实意地相待于娘娘的。请娘娘相信舒晴的话,万岁爷是断不会辜负娘娘的一片真心的!”
这回,宜妃再没有言语,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那一抹微笑,竟说不出的明丽动人。
我从宜妃的帐子里走出来时,刚一抬头,竟意外地看到了康熙。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老高,看来在这儿也好一会儿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到之前我问宜妃关于张廷瓒的事情。我狐疑地看着他,还真有些胆寒。康熙虽是一位有人情味的皇帝,但如果得知他人在探悉他的心事,甚至是伤疤,任谁也会无法平静的。这关系到了一个帝王的自尊。
可是,康熙只是轻拍我的肩,示意我不要作声。然后,给我身后的秋霁使了个眼色,让她把我送回帐去。
直到我走出老远,秋霁才告诉我康熙才进了帐。
看来,康熙并没有听到我们起先的对话。那么,刚才宜妃那一番剖白,也确实够康熙消受一阵了。
我回首,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帐子出了神。
随秋霁和六儿又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的一个帐子前灯火攒动。
“六儿,那是谁的帐子?”
“回格格的话,是十三阿哥的。”
什么?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该不会是他的腿?
“六儿,咱们过去看看?”
六儿一听,小脸儿也垮了下来。
“格格,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刚刚又碰见了万岁爷,明儿个一早万岁爷要是想起来咱们挑唆格格带着伤四处乱跑,怕是要揭了奴才的皮啊。”
我给了他的脑门就是一个爆栗。
“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担着,天大的事情有我扛着呢。你操着哪门子的心!”
秋霁看我有些心急,也会意地抄小六儿点点头。
“格格的脚不方便,这会儿风又大了,不入让小六儿被您过去吧。”
小六儿一听,自己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
“可不是,奴才怎么没有想到。”
我一想,也是,这样既省了脚力,又能快点去看个清楚,就让小六儿把我背了起来。
没走几步,就看到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匆匆忙忙地往我们这边一路小跑过来。见了我,他们也纷纷跪下行礼。
“格格万福,奴才们给格格请安。”
我摆摆手。
“都起哈。”
我对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监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格格的话,奴才们这是要去万岁爷的金帐。”
“哦?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去万岁爷那儿?出了什么事了?”
那小太监一脸的焦急。
“这……这……”
“格格问话呢,怎么倒支支吾吾起来,规矩也不懂了吗?”
秋霁看我也有些愠怒,转而向他们低喝着。
“是是是,请格格赎罪。刚才,奴才在帐子周围四处都没有见到十三阿哥,一时就慌了神。十三阿哥还带着腿伤,也不知去了哪里,奴才们实在无法,这才想去万岁爷那儿禀告。这不就碰到了格格,还请格格为奴才们拿个主意。”
我思索了片刻,面向他身后的那几位太监宫女。
“我问你,十三阿哥的贴身太监呢?”
“格格这么一问,奴才想着全公公好像也没了踪迹,刚才奴才们在帐子的里里外外都没有找见。”
我点点头,既然十三有人跟着那么应该就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他身上也有上不会走太远。
“你们先都回去,把那些火把先都熄了。这件事情,先不要张扬出去,我会先派人去找找。一准儿给你们个信儿,要是到那时还是找不到,咱们再去禀告万岁爷也不迟。”
“奴才们替主子谢格格了。”
“行了,回去等着我的信儿吧。”我略一踌躇,“啊!对了!去给我牵匹马来。”
“嗻。”
“格格,您这脚伤怎么能骑马?”
“秋霁,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你们快扶我上马。”
“格格这是要去哪儿?叫个侍卫去不就得了!”
“我也不敢肯定。我早去早回就是了。你们也回帐子等我的消息吧。”
我边说边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上了马。
“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更不会拿十三阿哥的安全开玩笑……驾!”
还没说完,我就催马向围场北面跑去。
远远地我就看到一个小太监牵着一匹马背向我,垂首站在一旁。
“你就是全公公?”
那小太监听到我的声音也是一愣,慌忙转过身给我行礼。
“小全子给格格……”
“罢了罢了,你主子呢?”
“爷就坐在那边,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奴才正不知该如何呢。”
我望着小全子手指的方向,正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背影,一样双臂环膝,只是这一次他仰望着夜幕,一动不动。
我点点头。
“你先扶我过去,我有话跟你主子说。”
小全子听我这么一说,像得了什么大赦一般,眉开眼笑地将我从马上扶下来,小心翼翼地搀着我。
十三听到了身后草木的细簌声,转过脸,恰逢我抬起头。两个人都是一怔。
我没多言语,只是艰难地坐在了十三的身边,冲小全子挥挥手,让他退到一旁。
“我说,你这么跑出来,身边就跟着这么一个小全子,大家急得倒跟个什么似的。也不顾忌一下你自己的腿伤,让大家担心。”
我冲他猛翻一通白眼,上来就是一阵数落。
他听了也不恼,只是冲我眨眨眼睛。
“就是因为有这腿伤,走起路来不利落。不然,连小全子我也懒得带。”
“这是什么话?你没见刚才你帐子里的那些人都急死了。”
十三听了,又不说话了,只是有仰着脸望着星空。
我见他不搭理我,就干脆也仰起头。
“今天晚上的天空真漂亮,有这么多星星啊!你还真会享受!”
十三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清了清喉咙,想了想身边的这位可是未来的“侠王”,可现下也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忍俊不禁。
“十三阿哥,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看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剑何去何从
爱与恨情难独钟
我刀割破长空
是与非懂也不懂
我醉一片朦胧
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
生与死一切成空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恨不能相逢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
一切都隋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
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我哭泪洒心中
悲与欢苍天捉弄
我笑我狂我疯
天与地风起云涌
——周华健《刀剑如梦》”
我的歌声久久回荡在这广袤的草原上。
我静静地仰望着天空,不动声色。
“这曲子真好听,以前在宫里从没有听过呢。”
“是啊。这不过是乡野小调,宫里是不会有的。”
我微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想要将这一路上的心思道尽。
“人人都说十三阿哥是英雄出少年呢。听说布库比赛上也拨了头筹,这大草原上到处都可以听到十三阿哥前儿舍身救人的故事。”
十三轻笑着,那笑声中竟含着几分自嘲。
“那又如何?我依然还是救不了你。”
我不禁一阵心酸,不愿看到他悲伤得令人心疼的脸,依然顾我得望着头顶的一片湛蓝。
注:(1)张廷瓒,字卣臣,号随斋,桐城人,当朝翰林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之长子。康熙己未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历官少詹事。
坚强
“十三阿哥,相信我……
将来的某日,你会成为一代贤王,一展你的治世之才……
在那之前,也许你还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也许还会遭到很多坎坷磨难,可是这一切都必须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挺过去,撑下去……
所以,你必须学会坚强。坚强地面对自己,坚强地面对你身边的所有人,你的兄长、幼弟,甚至是你的阿玛……
你要学着如何让自己强大起来。唯有如此,你才可以真正地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任何人……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怎会察觉不到他昨日以来心中隐隐地无力感。那是一种站在生死面前,即使不顾自己的生命,却依然无法令他人获救的无力感。这一日来,每每想到此,我都不知道那日我阴差阳错地救助究竟是对是错。在无意间,我想我已经深深地伤害了这个孩子本已脆弱而骄傲的心灵。
“舒晴,谢谢你……
以前在宫里就听过你的许多故事,我也曾问过四哥关于你的事情。他也说你是个娇生任性的女子,可是不知怎么的又透着令人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总能用自己的包容给这皇宫带来零星的温暖……
如果有一日,我真如你所说能够成为贤臣,那么你呢?你又当如何?”
我?套用清穿小说中的那句惯用的台词,这里所有人的结局我都一清二楚,可是惟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日,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看着你,为你高兴,为你的额娘高兴,因为她有一个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温和而善良,仁慈而恭谨,大度而爽朗,坚毅而勇敢。”
我缓缓转过身,目不转睛地望着十三。历史上的那个怡亲王不正是如此,就连雍正都承认他后来的许多仁政皆是出自于这位贤弟的手笔。
“我……真的可以?”
十三闪着晶亮的眸子,认真地看向我。
我轻轻执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可以!一定可以!”
许久,十三轻声道,“舒晴,原来你真的是天女呢,是上天来解救我的天女……”
我的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淌了下来。
他的眼睛终于可以一扫阴霾,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在这一望无际的天幕下,得到了重生。
“格格,格格!您倒是醒醒啊!十三阿哥又在外面等着呢!”
“嗳?唔……我受不了了!这家伙怎么比闹钟还准时啊!你让他等着,我再眯会儿啊!”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十三阿哥等着!何况,还是格格让十三阿哥教您骑术的,这会儿起不来倒让阿哥爷在外面等着,怎么说的过去!”
“唔……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秋霁,给我换衣服。”
“今儿个格格要穿哪套汉装啊?”
“嗯……就那套浅水绿的吧。哦,对了,再配上前几日秋霁你给我绣的那个包包。”
“哦。”
一通梳洗完毕之后,我随便喝了两口热马奶,就出了帐。
话说,这几日,由于我和十三都有伤在身,不能参加狩猎,所以就成了这所有人里最闲的两个了,就连紫瑛都跟了去,宜妃又不方便出来走动。
我的脚伤好得倒快,没几日就能跑能跳了。又想到,秋狄的最后两日好像还有一个什么比赛,就连女眷也要一起参加,总归也该和这骑术扯上关系,所以就央求着十三教教我这个半吊子,好歹别给康熙丢了脸面。十三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我早就听说宫里教骑射的师傅对十三和十四赞许有加,康熙每每听到美得不得了,脸上还故作平淡,训诫他们戒骄戒躁,不可荒废了学业。
失策的是,我这个“睡神”就是在乾清殿的康熙身边当差时,也是白日里的值。康熙早起和晚上就寝都有专门的宫女太监伺候,根本不用我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