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个女孩儿家,不比男儿……
有些事还是看开些吧……
朕是过来人……
朕看得出老八是把你爱到了骨子里……
这么多年,朕也明白,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你不需要朕为你安排的荣华……
你说你只要一颗真心……
朕不是不懂,只是这真心才是无价之宝,就连朕也给不起你……
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
如今,这颗真心就摆在了眼前,可你又为何视而不见了呢?”
“爱?”我哭笑,“现在,就连晴儿自己也分不清楚何为真心,何为假意了……
爱这个字对我来说如今已是一个足够奢侈的字眼儿……
原来,一直以来,我根本要不起它……”
康熙听了我的话怔忡不已,不知谓何。
“哎……
老八毕竟是朕的儿子,朕了解他……
老八为你做的这些这个北京城还有谁可以比拟,难道这还不是真心吗……
有句话朕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
那个孩子还是个快要成形的男胎……
那也是老八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老八知道孩子没了的时候,心理也受不了……
在乾清殿上就差点这么厥过去了……
晴儿,你能想像得到吗……
在文武百官面前……
朕看着也不是个滋味儿啊……
至于那个孩子这次的事情,毕竟是朕的疏忽,没有照顾你们母子俩周全……
所以,朕答应你,再不会强求你们二人了,再不会让任何人往你们府里送人去了,啊?!”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在家宴上的康熙几番推托并不是不在意胤禩的子嗣,不过是为了给我保全颜面,让我这个嫡福晋在众人眼里不是那么的难堪。
而惠妃若是没有得到康熙的授意或者默许也不会轻易将一个宫女赐予阿哥。
康熙的这番话,无异于是在向我表达他对我的歉意。
我应该高兴吧?
康熙,这个被永记史册,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他竟然在这样一个午后,与我闲话家常,与我宽慰心声,与我隐晦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我应该得意的,不是吗?
可是,我宁愿用这一切来换回我的孩子,哪怕是要我付出所有。可惜,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是我的一厢情愿让我陷入了这场惊心的角逐,更是我的痴心妄想断送了我的婚姻,还有那孩子的性命。
我连做梦都在幻想着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三百年前的我,竟把自己的孩子丢了,这又能怪得了谁……
那年,花落一地。
妖冶,而清冷;盛开在角落,而染红一地。
而我自顾不暇,只见得头顶上大片的鲜红记忆,恍如隔世。
“格格!”
门口的人影被阳光反射的刺眼,虽看不清那人,可就这么一声,我也早知道她是谁了。
“安茜!你回来了?!”
我坐在床沿上展开双臂。
她扑进我的怀里,恸哭不止。
我淡笑不语,只是轻拍着她因为抽噎而抖动得剧烈的背。
“安茜对不起您……
都是安茜的错……
您打我吧……骂我吧……
格格……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她的声音化为了哽咽,成了一句句的低喃,我才把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儿捧起。
“快让我看看,瘦了没?”
“格……格格……我……”
“安茜,什么都别说……是我对不住你才对……
连累你遭受这种囹圄之灾……
安茜……对不起……
至于那个孩子……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有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我和那个孩子大概就只有这短短四个月的母子缘吧……
缘分尽了,任是谁也抓不住,留不下的……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
只想……回家……”
“家?”
我不禁暗自苦笑。如今就连安茜恐怕都不知哪里才是我的家了。
是的!我要回家。可是这里没有我的家。
这个时空曾经令我作为唯一的希冀——我和胤禩的感情如今也化成了灰烬,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那一日,康熙恩准我的额娘进宫来探望我。
我说我想回家。可是我的额娘哭着告诉我,我们是女人,这就是我们的命。
原来,我真的不属于这里。再关爱我的家人,他们的爱,也并非是我能够接受的方式。原因只有一个,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
我的泪早已一日流干,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我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那个初到康熙36年的我,身无长物,了无牵挂。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属于我的二十一世纪,那里再没有痛彻心肺,再没有肝肠寸断,再没有生离死别。
而我如今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我相信那幅《岁寒三友图》一定是在向我启示着什么。
而这一幅画的作者呢?我不知道。
可是,如果一定要说我与当初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如今的舒晴已经是当今康熙爷第一宠幸的皇格格,当朝八贝勒的嫡福晋。这就是我最大的优势。所以,这么多年的时光也许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的。至少,我离那个目标又接近了一步,不是吗?
我就要凭着我的荣宠,我的身分,等到那个张若霭的降世,等到他的出现。
那么,现下最要紧的就是……
“格格?……格格!……您这是怎么了?”
安茜见我沉思已久,仍然默然不语,神色焦急。
“哦……没……没什么……”我又一次把整件事完完整整地想了一遍,才道,“安茜,我问你,那日的事你可有对第三个人提及?”
安茜听我乍一问,有些不知所谓,可稍一思量就明白我所指为何,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没!安茜对谁都没有说!就是万岁爷问起的时候,我也只是说和格格出宫随便转转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记住,以后再别提这件事了,无论是对谁……还有,你去给贝勒爷传话,说我有话要和他说。”
这两个月里,我一直拒绝了所有和他见面的机会,即使是他几次登门,也都被我拒之门外。安茜听我这么一说,也有些意外。
“格格……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说,“你放心……还有什么好吵的呢……我的心已经和那个孩子一起死了……一起死了……”
“格格,贝勒爷已经来了……”
我悠然地转过身,望着眼前那个曾经载满了我所有喜怒哀乐的男人,竟觉得一切是那么的遥远而不真实。
“安茜,去泡壶茶来。”
“是。”
一直到安茜退出房间,他的眼睛始终牢牢胶着在我的身上。我视而不见地别过头不看他。
我们就这样静立多时。
大概是我实在受不了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刚要对他说些什么,就见他快步向我走来,眼见就要拉住我的手。
我连退几步,恭声道,“贝勒爷,快请坐。”
他没有更进一步逼近。
我仍旧不愿直视他。
房间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晴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侧脸微微深吸一口气,坦然地面对他。
“爷忘了吗?您在三十七年被咱们万岁爷封为了贝勒啊……舒晴当然要称呼您贝勒爷……”
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底,颓然地说。
“晴儿……你从来不那样唤我的……”
我淡淡地忆起当年,心情终究不能平复如常,只是面对他时,一切都变得这么的冰冷。
胤禩吗?……
不,你不是……
我的胤禩是那个以一颗赤子之心而屈尊降贵的胤禩,是那个以一颗仁善之心而送我满室白菊的胤禩,是那个以一颗莫逆之心而听我轻弹琵琶的胤禩……
可是……这样的胤禩如今只能鲜活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可笑的是直到现在我才觉悟——你是大清的贝勒爷,是万岁爷的皇子阿哥,唯独不是我的胤禩。
也许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一直忘记了,除了他们你也依然是一个皇子,拥有着一枚掌握着生死的皇权令牌。
我怎么会忘记呢?又怎么可以忘记呢?
“晴儿……我还是我……一直都没有变……和我回家吧……我会向你证明……只有我们两个……再没有他人了……只有你和我……”
我微扬嘴角,那一抹笑脸我自己都觉得是那么无力。
“那予青呢?”
闻言,他一愣,执意牵起我的双手,依然是记忆中的温暖,可有些什么已经流逝了。
“你放心,我会将语倾另作安置……不会再踏入她房门半步的……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个!”
我不觉苦笑。
“爷,原来你真的已经忘记了那个怡红院的予青了?……
我还以为,至少你是爱过她的……真心爱过她的……”
“晴儿,你听我说……
无论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分别……
我的真心只对你一个人,我的真心也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我麻木地望着他,已经感觉不到被他紧握的酸痛的双肩。
“或许我该庆幸吧……”
他听了,眼神里一阵欣喜,可下一刻突然转为错愕。
“庆幸你当初……放过了宁馨一命……”
看着他一脸震惊,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爷,我曾经说过你仁爱自励,任人唯贤,识量不凡,有大将之风,唯独少了那么一点的狠辣……而现在,我倒庆幸你的这一点优柔,庆幸你的一面之仁……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自己竟被你瞒了这么多年而犹不自知……可是,我不懂,一个宁馨都可以让你心生怜悯,那小十六是你的亲兄弟……你的亲兄弟……你怎么能够啊……”
说到这儿,我的泪还是落了下来,也好,就让我把最后一滴眼泪也流干吧。
“贝勒爷……
从我入了阿哥所的第一天,你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予青了,是吗?……”
他茫然地望着我,薄唇微启。
“晴儿……你还是知道了?!……”
他仰头长叹一声。
“人……真的不可以犯错……
我不求你的原谅……
可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有没有想过……
若不是那一次的意外,如今的你我又会如何?……
你还会回到我的身边,誓与我生死相随吗?……
小十六是我的弟弟……
没错……
可是他还有皇阿玛的宠爱……
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就连大婚,也是要你委屈求全地向我的亲额娘尽孝……”
他的脸瞬间苍白。
“你以为我这么做会陷十六于危险吗?……
你认为皇阿玛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不,皇阿玛不会……
他是那么高高在上,眼里又岂会容得下一粒沙子?……
晴儿,我说过,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是我的贝勒身份……
你还记得吗?……
你认为皇阿玛当真不会疑心于我吗?……
可是,为了你,我愿意这么做……
所以,如果一切从头来过,我也依然还会这么做……”
由此我不禁想起当初,康熙确实对胤禩有所怀疑。
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原来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原来真的是我的出现成功地解救了身后的他,原来真的是我的出现成功地蒙蔽了康熙,并令其深信不疑。
果然,康熙永远是慧眼如炬的,只是我却是他的意外,是整个意外的另一个意外。而太子就成了那个最不幸的替罪羊。
我莞尔。
“不愧是他们文人眼中的‘贤王’,雄辩之才,舒晴自是甘拜下风……
但是……
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呢……
你不过是为了报复我……
报复我的出逃……
报复我的背弃……
报复我对你这个阿哥尊严的亵渎……
又何必用感情作借口呢?……”
我转过身,再也不愿面对这个让我万念俱灰的男人。而他竟然就是我认定一生的良人。这么多年,我为的只不过就是和他之间的这份炽诚,可这些原来都是假的。我承认当初的出走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可是……你怎么能用这种手段逼我……你可又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十六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宁馨她们也都会被无辜受累……就因为你对我的怨恨就可以这样置他们于不顾吗……难道世道的险恶你体味得还不够吗……何必再让一个孩子重蹈你的覆辙,何必再让他一个孩子来替我受过……难道我一条性命还不够吗……
这就是你对感情的表达方式吗?
这就是你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方式吗?
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如此,难道真的别无它法吗。
又或者,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潜意识里你根本没有原谅过我。
你的感情更像是一种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