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为府里这么没个日夜的奔波,我心里煞是心疼……”
我赖在胡床上拟着年下各府的礼单,查阅着最近几本府里的账册,把棉被裹得厚厚的,活活一个人肉粽子。
我面上心不在焉,可暗里捏了一把冷汗。
冷我是真怕,可真要说回府这两天的小痒小痛就多少是我佯装出来的了。
胤禩对我的日益亲近实在让我慌乱,我的抵触也一一看进了胤禩的眼底。他也从不勉强,可晚间总喜欢歇在我屋里,即使只是被我驱赶到外间的胡床上也不以为怵,反而有乐此不疲,连书房几乎都搬了来,晚间与我一同埋案而作,大有长宿东厢之势。所幸就这么过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另一方面,我听安茜打探来的消息说,西院里的两个福晋也倒罢了,最不消停和安分的竟是那个跟着绮瑶陪嫁来的年嬷嬷,言辞间隐有不甘。
想想也是,论起身份来,若不是我身披康熙的封赏,倒与那个年家的汉家小姐不相上下。而且就如今年家在朝里的这份得意,年绮瑶就是给一个阿哥做嫡福晋也不是不可能的。可这北京城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没有个眉眼高低的呢。她就是再风光,碰到了这个当朝颇得圣恩的八贝勒也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的陪衬而已,不然那精明的年大人又怎么会甘心让他的掌上明珠做小,屈居第二,只落得个妾室偏房的头衔。
再者,虽然我郭洛罗氏并不如年家这般风头,可满朝文武皆自知,我是清朝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经康熙爷首肯参与政见的满洲贵妇。虽然隐讳,但单就这一份殊荣而言,就已然在我与寻常家千金之间形成了一条隐形的沟壑,逾越不得。这云泥之别的身份背景早已板上钉钉。不然,聪明如绮瑶,一个被父兄千护百呵长大的娇贵小姐又怎会带领着一家子上上下下的人,在这大雪天里一候就是一个大早。这恐怕也是她在向我表明投诚的立场和态度吧?
我不是不识趣,不想领这份情。作为朋友,几次想要让胤禩去别房看顾一下,哪怕只是看看也好。可我回回一提,他就登时冷下了脸,对我爱搭不理的。久而久之,我也不敢再触犯他的底线了。
想到这儿,我清了清喉咙。
“咳……也没什么啦……现在可比从前好多了,语倾和绮瑶都是心细如发的玲珑人儿,这府里都是他们打理的,什么不都是井井有条的,哪还用得上我……我不过是闲不住,总喜欢翻翻这几本账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
边说边偷瞄着他的表情。果然,听我提到她们,他脸上立即悻悻的,也止住了话。
好久,胤禩才颇为艰难地开口。
“晴儿……真的不打算……搬回去了?”
我一怔,转眼间料想到他指得是那个曾被我精心布置过的温馨小筑,心绪也不禁黯然。
摇了摇头,我抿唇,涩涩地启齿。
“爷,其实,我们……”
“不回也罢,你这里也清静得很……”
清静?或许吧。
这里离你的那个“后宫”最远呢,你是这样想我所想的吧?
刚要出声,可终究不忍驳了他的意,竟双双无言以对。
过了晌午不多时,就有人通禀那个张明德已在府外候着了。
“还不快请!”
胤禩见我兴味盎然,也不言语,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只是示意屏退了厅堂中的一干人等。看来,这怪力神说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不一会儿,王总管就领着张明德进了正堂,那身姿依然给人超脱之感,还真不愧是一个高明的神棍。
心里如是想,可脸上早就绽开了花。
“贫道见过贝勒爷,见过福晋!”
“张仙人有礼了!”
我端端正正地一福,心说,这场鸿门宴你是吃定了!
“福晋折煞了!贫道怎敢当得!”
“如何当不得?!连直郡王承郡王他们都赞誉有加,怎么当不得!”
我见他面上喜色一闪而过,心里也有了些底。
“那日,本福晋一时冲动,扰了仙人,妾身就此谢罪了,仙人莫要责怪才是。”
让我这么一捧,他也飘了起来,可还是不忘装作惶恐。
“贫道一介布衣,怎受得起福晋如此的抬爱!”
还真是会演,连胤禩也禁不住出声相劝。
“张仙人也不必过谦。你的能耐普奇他们可也没少见识啊!福晋也是慕仙人之名,想向仙人求得一卦。”
张明德见话已说到这里倒也不推辞了。
“贝勒爷厚待,能为福晋效劳是贫道的荣幸,贫道自当尽力而为。”
说话间,顺儿进来低声道。
“爷,金有财金掌柜来了,说是有些事宜要与您和爷相商。”
“哦?”
胤禩眉头微拢,挥了挥手。
“知道了,请先生去书房,这就过去。”
待顺儿得命,胤禩和煦的笑依然洋溢在脸上。
“真是不巧,好容易歇了一天,也不得清闲啊!”
说起来,这一阵子我进宫无暇顾及铺子里的事情,又因为这个生意也是打着金有财的名号暗中由我操作的,可知道这些的人少之又少,不过就是那么几个阿哥也而已。所以,我一离开,自然就先让胤禩一并照看着了。
张明德闻言也颇为识趣。
“贝勒爷贵人事忙,贫道改日再过府便是!”
“张仙人难得来一趟,哪有还没落脚喝口茶就要送客的道理?!说出去,那还不嗔咱们府里连杯酒水都凭的小气!”
张明德一听,连忙自责唐突。
胤禩见状,温言道。
“我们家福晋一向就是这么个说是风就是雨的主儿,张仙人也不必客气,让下人好生招呼着,我们去去就来。”
“呵呵……可不是……安茜也不必跟着我了,横竖还有顺儿呢。你还是去给张仙人泡壶前儿万岁爷赏的安徽毛峰来,替我和爷先好生招呼着张仙人吧。”
安茜应声,屈膝一服,向我匆匆一瞥,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张明德,早就一副诚惶诚恐,迭声言谢。
步出厅门,冬日徐徐地洒在脸上,可仍然不能温暖这空气里的清冷。迂回的前廊一眼望去竟比往日还要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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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一章写得才是艰难!一直没有整时间来写,都是断断续续的,好在胜利完成了今天的更新任务!捏一把汗啊!呵呵……
蜃景
胤禩和金先生相谈甚欢,由于接近年下,宫里的供奉又多了不少,是一笔不小的进帐。可我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何方了,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可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胤禩见我心不在焉,猜想是我玩心重,估计还惦着让那个张明德为我看相的事儿呢,所以和金先生商定了最近几笔款子进出比较大的生意之后就草草结束了谈话。
而待我们回了正厅,却已不见那张明德的踪影,桌上的残茶还是温的。环顾大厅,除了刚才被胤禩特别吩咐守在门口的几个老奴外,就再无他人了。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刚刚有个人前来府上传信给张明德,说什么有了消息,他见胤禩和我都不在所以才匆忙连通禀都没有就走了,只是让门口的下人留了这么个似是而非的口信。这无疑是个极为失礼的举动,更何况是在这贝勒府。
“哦……”
胤禩的性子向来温吞,这些个事儿倒也不甚放在心上,让门口的几个人都散了去。此时,安茜才捧着一个罐子姗姗来迟。
胤禩见她这般无视于他令安茜在这里好好伺候张明德的命令不自觉地沉了沉脸,碍于我的面子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这倏忽间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我的眼。
我佯怒着对安茜责怪,“安茜,这是怎么着?不是让你好好在这里服侍着吗?你跑哪里偷懒去了?!我和贝勒爷急急渴渴地打发了金先生,好不容易赶了过来。这可倒好,人家张仙人早先走人了。张仙人不比常人,定是见你这般怠慢才恼了。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还指不定怎么说咱们贝勒府的人是如何如何的飞扬跋扈,不懂礼数。这也就罢了,没的连累了咱们爷,让人在背后这么嚼舌根子,让直郡王知道了心里该怎么想。爷什么时候有这么没脸的事儿了!今儿个,我非要治治你这个恃宠而骄的性子不可!”
我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没头没脸的数落,胤禩心里的气早就消了个干净。而反观安茜,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又是何等的伶俐,听我这么一番疾言厉色,早已摊跪在地,抽泣不已。
“格格……您听安茜说……安茜没……没……”
“你还顶嘴!还要狡辩吗?!贝勒爷明明吩咐你在这里为张仙人伺候汤水来着,多少双耳朵听得真真的,你可倒好,我们来了,还没见你的人影,现在又抱着这么个破罐子来不紧不慢的,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听我这么越说越气,胤禩也连忙上前握住了我的手,轻抚我因急速说话而起伏急促的背。
“不过是个没眼色的奴才,晴儿犯不着跟她动这份干气,骂也骂了,气坏了身子才不值得。何况大哥也并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不会放在心上的。晴儿别气了。”
胤禩说着,转身望着安茜手里的罐子,话锋一转。
“安茜,你不好好当差就为了手里这么个玩意儿?那里面有什么宝贝?”
我侧脸看向安茜盈眶的泪水,浅浅扬了扬嘴角。
安茜向我匆匆一瞥,那眼神里在旁人眼里满是惊恐与紧张,可只有我看到了意思令人不易察觉的镇定。
这一颗心才总算是重重地放下了。
“这……这是……刚才张仙人品了万岁爷前儿赏下来的黄山毛峰,连胜称赞,还说这茶汤中怎会隐隐有着……有着梅香……而且其香又若有似无,入口才有幽幽的回甘,唇齿四溢……又问奴婢是如何得的好茶……奴婢这才告诉张仙人是因为……因为格格向来是用咱们府里那株白梅历年初雪后梅瓣上收集的积雪冲泡而成的……奴婢想着贝勒爷和格格这般看重这位张仙人,而且咱们后院的地窖里还藏着好几罐子的雪水,所以……”说着还偷偷瞟了瞟胤禩和我的脸色,确定无异后,才抽了抽鼻子,壮着胆子说了下去,“所以,奴婢这才想借着咱们格格的名赠他一罐子,也算让他领咱们贝勒爷的一个情来着……张仙人也很高兴啊……可奴婢这一回来,张仙人怎么就不在了,奴婢真的不知道……格格,安茜说的句句属实……格格,你一定要相信安茜啊!”
我听到最后,心里也偷笑了起来。这个安茜,说着说着就拿出了平时和我说话的操行来了,本来还一口一个奴婢来着,这么一会儿又被打回原形。
而另一边的胤禩听了倒也不作声,只是不经意地挑了挑眉。
我见状,连忙搭腔,故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和我不学好,小聪明倒是一箩筐!”说着一拍脑门,“哟!这后院一去一回也不近了,要不……”
最后的话我淹没在了自己投向胤禩赤裸裸的恳请的眼神中。胤禩见了只能含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就知道晴儿舍不得!”
言毕,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过去就得了。”
边说边又将我拉近,一起步出了厅门向我的东院走去,也不理会还兀自跪坐在原地的安茜。
我心里才轻吁了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是走出去了。
远处只能隐隐听到一阵宛如潺潺流水的声音,细腻而甘醇。
“我倒不知道晴儿还留着这么些宝贝没有拿出来,今儿个倒让那个道士先见识了……”
那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酸,可听在有心人的耳里不知又会解读成了另一番怎样的味道。
翌日,宫里传来了消息,前些日子身子就不爽的良妃感染了风寒。而这几日正值年下,是一年中内务府最忙的时候,其中有些人甚至连续几天每日每夜不着家地忙碌着,当然胤禩就是其中一个。所以,我当仁不让地带着拖拖拉拉一大车的珍贵药材和吃食准备进宫看望。
甫进延禧宫,几个眼尖的丫头就看见了我,刚想转身为我通传,就被我一个手势禁了声。这倒是不为别的,良妃正在病中,见我来了心里一高兴,少不了又是一番折腾。所以,我让身后的宝福儿带着院子里的几个丫头把我带来的东西抬进了偏殿,只带着安茜缓步走进了正殿后的东间良妃的寝室。却不想,屋内空无一人,这才又折回来进了西间。而良妃竟然正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身边一个宫女太监也没有。
我心里虽然纳罕,但也不愿打扰此刻这个正专注锁眉于案的清丽女子。扭头向安茜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了外间,一个人踮着脚下的寸子走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我看清了良妃此刻的神情,背上随意披了一件金络镶的青灰色如意马甲,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挂着一丝隐隐的笑容,那么淡,而又那么静,看得我一时出神。直到我立在她身边仍然毫无所觉,径自沉浸在自己笔中的乐趣中。我俯首一看,心微微一动。
她原来是在作画。
很多野史中都在赞美这个良妃是如何如何的才气纵横,诗画皆通,而在我看来却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想想她年纪尚幼,就因为罪父伏法而没入辛者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