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哪里来的什么指点教诲,又何谈才情呢?有的恐怕是她那份与生俱来的致韵脱俗,所以才会……
想到这儿,我目光下移,重新审视了这幅可以令这样一个女子甘心沉沦的画作,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粗陋,甚至还透着几分精巧,想必已被她重复了千百遍,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心里。
那是一幅画像。画中人半掩在门栏后似乎在睽着什么,脸上是得逞后的洋洋笑意,可因他的身形而洒下的大片阴影早已泻露了他的踪迹。画技虽拙劣得不值一提,但这一切早已跃然纸上,掩不住那人的风流神采。
即使不看画中人的脸,我也能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康熙!除了他,再不会有别人了!
望着此刻良妃脸上浓得快要滴出水的温柔,我的心也被一声声撞击着,虽不强烈,但疼痛却在周身徐徐地蔓延开来。
这又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都道是帝王无情似多情。他们的无情造就了多少女人的多情,而他们的多情又造就了多少女人的无情,究竟谁才能说得清楚呢?
我出神地凝视着良妃细密的眼睫,心中不免黯然。
原来,一直留在良妃心底的竟是初识时那个清明淳澈的少年天子。属于那个年代的悸动又该是如何的呢?
思及此,不禁苦笑。
自己也未错过,不是吗?
可是,如果相遇就意味着错过,那么当初又何必相遇。
淡淡的感伤,伴着窗棂外嬉闹间的娇笑声弥散开来,而案前人却浑然不觉,无论是她,抑或是我。
眼看着砚渐渐干了,我执起了墨静静地研着,直到我们二人双手触碰。
“咦?”
良妃这才猛然抬起头,见了是我,露齿一笑,随即脸腾地红了,一抹嫣红浮于腮边,胜似胭脂,宛如一位初尝情愫的少女。可虽如此,她也并不急着遮掩,只是仍然转身继续将画完成才停笔,轻柔地牵起我的手,坐于案旁的软塌上。虽不及热炕暖和,但想也经人精心布置过了,上面铺了厚厚的被褥,绵软舒适。
“晴儿来了怎么也不出声?要不是本宫看见,是不是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
我听她的声音里有着严重的鼻音,心里一阵心疼,索性蹬了寸子,整个身子蜷缩在塌上,脑袋也死乞白赖地往良妃的怀里拱。
“我就爱看着额娘,额娘好美,晴儿看多久都不会累!”
良妃听了,眼里全是笑,滕出的手以食指轻轻点着我的脑门儿。
“你这孩子,就有这样的本事,一双嘴皮子让人又爱又恨!”
我也不甘示弱,接茬道,“那还不是因为额娘疼晴儿,要不谁理我这么个话痨儿啊?!”
良妃轻笑着拉过一团锦褥,盖在我的脚上。
“你还知道啊?那就别让额娘为你操心,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管不顾的。女人家的脚最是金贵,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我顺势将脚上的被子拉高,合着盖在了我二人的身上。
“额娘您瞧,这样才暖和,呵……”
“这孩子……要是旁人见着了……”
“所以啊……这里只有额娘和晴儿嘛……”
良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和我一样退了寸子上了塌,宠溺地抚着我的发鬓。
“也好,咱们娘儿俩也好久没这么说个话儿了。”
良妃的话说得不错。虽说前一阵子一直呆在宫里,可每天无非就是伴在康熙身前当秘书,要不就是在绛雪轩里埋头于文案之间,哪有功夫串门子。
“都是晴儿不孝,这么久了都没来看望额娘,让额娘挂心了。如今额娘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定是想念贝勒爷的吧?!额娘,这回来的时候,贝勒爷就有嘱咐,让您好生将养着,过几日,内务府里的差事闲下来些,他一定来向您请安。”
听我这么一说,良妃轻呼了一口气,显然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这病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别让他总挂着我,安心做他的差事,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啊?!”
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良妃用来宽慰自己宽慰我的话,她的心里总是会为胤禩这般的孝心而欣喜的,可嘴上还来劝慰我们,这就是母爱的无私啊。
“是,晴儿会把额娘的话传到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再不多说什么了。
就这样,屋里静了好一阵她才复又缓缓的开口。
“晴儿,那幅画……你看到了吗?”
我会意地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你……”
良妃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口。我深感她的尴尬。
“额娘,您的画很美,就如您一样的美。”
转头再看她的脸,预料中的绯红一片。
“曾经也有一个朋友对我说过,画在于情,情至深,画至美……
我在额娘的画里看到了至深的情愫,难道这还不是至美的画作吗?”
其实,我知道,这么多年了,良妃见到康熙的次数屈指可数。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奴人一跃而起稳居一宫之主,虽然这一切都是由于我和胤禩的婚姻所缔造,虽然她在旁人眼里不过还是一个冷宫妃子,可就是这样她仍然愿意心甘情愿地守在这一宫之隅,苦苦守着这些正在被岁月慢慢残噬的记忆而毫无怨言,不能不说也是她的真情使然。而这皇宫里这样的女子又岂止她一个,抱着一颗纯真的心踏入宫门,谁不想虏获那一颗尊贵的心,可到最后呢?她们当初的那一份情怀又会被什么所替代呢?
水滴石穿。时间果然如流水一般的令人敬畏,因为它改变你于无形之中。
离骚
走出延禧宫时,已近午时。
一早上进宫来的时候,康熙和众臣早朝还未完。按照康熙往日的习惯,之后总会再宣召几位内阁大臣前去养心殿议事。
这会儿,我思量着康熙应该闲下来了,才又沿着东西方向的一条小径赶往养心殿。可刚一到殿前,门口的小太监就告诉我们康熙最近政务繁忙,今日早朝和几位大人议政后身子乏了,连午膳都没顾上吃,就先在侧殿小憩,所以,我们一干人等自是不好打搅。
本来还想去慈宁宫看看太后的,没想到太后从入冬以后去了潭柘寺祈福到今天还没有回宫。
我愤懑地跺了跺脚。眼看着就到了晌午,良妃病着我不好让她多操劳,回府估计也都是些残羹冷炙,就打算着要跟康熙混顿御膳来着呢。这会可好,非得空着肚子回去了!
刚想打道回府,我又灵机一动,挥了挥帕子,朝身后的安茜和宝福儿挤了挤眼。
“咱们好不容易来宫里一趟,也该向几位娘娘请个安才是。走!先去长春宫坐坐吧!”
论理,统共和我熟络的娘娘也就这么几个,我怎么着也该先去惠妃的钟粹宫才是。可是,第一钟粹宫和养心殿几乎是一个斜对角,一时半刻到不了;第二我对惠妃本来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还得生忍着一起吃午饭,那我宁愿饿着。
和往常一样,我还没到长春宫门口,就听见几个小丫头笑闹着就一溜烟儿地给我去通传了。
多年后,当我又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不禁感慨万千。
宫门口那些几经更替的脸孔虽然陌生,可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俏丽,春意袭人,如同今朝,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即使那时这里已成为了宫中我唯一的去处。
“晴儿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随意甩了甩帕子,好歹屈了屈膝应付了事。
“呵呵……怎么着?今天想起本宫来了?”
我抬首觑见宜妃明快的笑容,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瞧娘娘说的,晴儿哪回没来看您了。您这不是在冤枉晴儿吗?”
一边说一边奔到了宜妃近身处,立在他身旁,绞着帕子做委屈状。
“哟!可不是吗?瞧本宫这记性,咱们八福晋哪回没来,可怪就怪在哪回来怎么都赶在这用膳的点儿上呢?!”
看着宜妃佯装疑惑地睨着我,我心虚地嘿嘿一乐,随即低下了头,嘴里还不依不饶。
“那还不是让娘娘宫里小厨房的珍馐给馋的吗?!”
宜妃一听倒是揪着我腮帮子上的一团肉不放手,轻笑了起来。
“哪家的福晋像你这般的涎懒?!得了得了!竟用些有的没的搪塞本宫……
今儿个有奴才说八福晋进宫了,本宫就一早让他们准备下去了,都是你爱吃的菜,一会儿就得了……
许久没见着了,先和我在这儿说说话吧。”
没一会儿,我们就一起共享了一顿丰盛的午膳,其间,我与宜妃唠了唠家常,倒也自在。
酒足饭饱之后,宜妃就吩咐底下人撤了餐席。
“晴儿吃的可尽兴?”
我咂巴咂巴嘴。
“意犹未尽啊!”
宜妃又是一阵轻笑。
“那就好,不然下回你可就不来看本宫了……
走,随本宫出去转转吧。”
她的话正合我意,欣然点头。
本以为宜妃是想让我陪她到御花园逛逛的,可她只是扶着我的小臂在她寝宫正殿门前的那么一方小院里溜弯儿。
走了会儿,宜妃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正东的方向出神。我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除了坤宁宫宫顶的瓦砾,什么也没有看见。
“娘娘……”
“晴儿,在这里你能看到什么?”
宜妃与我相握的手不自觉地大了力,另一只遥遥指着正东方。
我有些纳罕,只得照实以对。
“坤宁宫?”
她面无表情,动作依然没有放下的意思。
“再看!”
这回我只得无法地摇了摇头。
“是承乾宫!”
“唔……”
可不是吗?!我竟从未发现,这长春宫与承乾宫是分立在坤宁宫东西两侧的,站在这里越过坤宁宫可不就是承乾宫吗?可是宜妃今日怎会这么没有来由地提及,着实让我不解。
“晴儿可又知道,那里曾经住过谁?”
“呃……”
我思索片刻。承乾宫一向是历代贵妃的居所,如今,因为十三的母亲敏贵妃的去世,已经闲置了几年。但是以我对宜妃的了解,她一向言谈举止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今日这一问也必有深意才对。
“恕晴儿愚昧,晴儿……不知。”
宜妃听了我有所保留地回答,也不恼,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随着她铿锵的一字一句缓缓吐纳。
“是孝献皇后……”
宜妃的话声声牵动了我本来已经飘忽的神经。
孝献皇后?就是那个在清朝后宫史中名操一时的董鄂妃吗?
这还是我入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人提及。
而这个人竟然是宜妃,这个永远将自己包裹在最坚强的盔甲之中的后宫女人。
谁说不是呢?
这个名字不仅是当今皇太后的伤疤,更是为康熙幼年时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传闻康熙生母佟妃,也就是那个死后被追谥的孝康章皇后就是为了当时已晋为皇贵妃的董鄂氏之死而遭到顺治所忌,最后郁郁而终的。
后世对这个姿容绝代,才华出众的女人有过太多的揣测。
在佳丽三千的后宫中她赢得了顺治帝始终如一的感情,并至死不渝。那么,这个董鄂氏到底是何许人,她有着怎样的魅力,能赢得顺治帝的倾心相爱?
这些都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即使被拟议“天”“圣”二字谥号又如何呢?
徒留身后名罢了。
最终不过还是被康熙将灵位请出了太庙,只落得个“皇后”的名分,成了这紫禁城里又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后世的我们也许还会称羡于他们之间坚贞的爱情,可是这里的人们却个个把她视为这宫里最要不得的女人,她独享了那至高无上的宠爱和荣耀,这样的幸福是遭到千人鄙夷,万人唾弃的。
所以这支曾经含苞待放的花蕾也在这风沙弥漫的后宫沉浮中渐渐枯萎了。
因为爱她的只有顺治一人……
自始至终也只有顺治一个人而已。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
赢得了一人的爱,为了这份脆弱的爱而倾尽所有,义无反顾。
“晴儿,我还在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梦啊……
其实,这里的哪个女人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能够一直活在自己的这一场美梦中而不会醒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孝献皇后虽然在这承乾宫只度过了短短四个春秋,可是她也是这个后宫之中唯一一个带着梦想迈入宫门,而又带着梦想飘然远去的女子……
唯一的一个……
而我们呢?
我们还要守在这里,不知还要面对未来多少个寒暑……
晴儿,人总是要醒的,无论是抱着怎样的一个幻想……
在紫禁城里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
而我的梦早在三十五年就醒了……
人终是不能够永远活在自己的梦里的……
因为我要活下去……
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我的孩子们,也是为了……
我始终不能像那个女人一般的了无牵挂,始终不忍心留下他一人……”
是啊!如果没有董鄂的死,也许顺治也不会孤独的在这个深宫之中挣扎,继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的民间小说中不是都有说过,这个宜妃虽然小康熙10岁,但康熙在她面前倒像个孩子一样异常的开朗,可见宜妃总是带给过康熙很多其他嫔妃不能够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