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行赶回帝都。这样他就可以安全的离开,而我,我的命运,只在这一副红花,是生是死,就由它来选择好了。
“这是什么?”幽杰皇兄的脸凑了过来。
“你”我指着前面的龙辇:“你怎么…”
“过去坐坐,给朕让个地儿。”他说着要挤上我的辇子。
“你应该……”
“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小腹:“以为朕是稀罕你呢,朕是要伴着儿子坐。”
我的泪就这样流了下来:“好。”我说着向一边挪了挪。
他坐进辇子,将我拥在了怀里:“今天朕要拜遍所有的菩萨,保佑你,还有孩子平安。”
我破涕为笑:“瞧你那点出息,你是皇帝,你该乞求的是国泰民安。”我说。“傻瓜。”他笑了笑:“朕有了你,又有了孩子,朕就知足了。”他说着帮我拭泪:“怎么如此爱哭,像个孩子一样,都快做孩子娘的人了。”
我依进他的怀里,就这一次吧,放纵自己一次,不虚假的依靠着他,我抚着他的鬓发,刚刚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居然已经生了华发。
他握着我的手:“怎么了?”
“你有白发了。”我说:“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国事重要,自己的身子也该……”
他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轻轻的一吻。吻完后他舔了舔唇:“你吃蜜糖了?……没有。”我摇头。
他又舔了舔唇:“怎么这么甜。”他说着把我拥得更紧:“朕总觉得,你这几日,有心事。”我俯在他的怀里摇首。
“好吧。”他在我额上又吻了一下:“想说了,就告诉朕,不管是什么事,朕都……”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但眼神中,却显得落寞。
我们没有再言语,我一路上都俯在他的怀里。看着街市上的人潮涌动。原本大臣们提议为了帝后的安全,要将整个金陵城戒严,特别是栖霞寺要派上重兵把守,摒尽一切闲杂人等。但幽杰皇兄却认为南巡本就是要和百姓同乐,所以最后只在我们所经过的地方,安排了官兵护卫。栖霞寺本就是久负盛名,是一座香火及鼎盛的古刹,加之想一览圣颜的百姓。因此,这一日栖霞寺外人山人海。
但到了寺门,除了出寺相迎的主持和僧人,已没了百姓。皇兄扶着我下辇,主持带着僧人们行了礼,便将我们引进寺中。
主持和皇兄说着禅理,我不懂禅理,更没心思去懂。
看着皇兄一个殿宇一个殿宇的上香,他真的拜便了所有的菩萨。每个菩萨面前他都虔城下拜。作为帝王,他永远高高在上,他不用向任何人匍匐,皇兄一向敬佛而不佞佛,而今日,他的虔诚出乎所有随驾而来大臣的意料之外。只有我知道,他为的,只是我和腹中的孩子平安。
龙幽明
我或许会后悔一辈子,这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我杀了幽杰,打进天龙帝都会容易很多。但我却选择了放弃,只因为我不想看到小暗伤心。这样的理由,就连我自己都会笑自己痴傻。但我还是做了,亲眼看着幽杰的行船离驶离金陵,到了长江的对岸,到了我龙幽明望尘莫及的地方。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天龙帝都,带领着他的军队和我抵抗,这原本是一场我稳赢的战争,可我却为一个女人放弃了。
幽杰离开金陵后我本要立即宣战,可是小暗居然求了我,她求我再缓几日。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幽杰得知后会回来救她。
我把小暗安排住在金陵行宫,我进了军营,我的大军三日内就能赶到金陵。隔着长江天堑,过了江就是战场。
我让以寒日日夜夜的陪着小暗,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我甚至让以寒告诉她,只要她不愿意我不会去打扰她。
所以我每日入夜,都会独自步入行宫,在她住的“留园”外止步,咫尺之遥,终究窥不到她的身影。偶尔小楼之上,隔着窗棂,看着灯影里她模糊的影子,也会痴痴得呆上整整一夜。
今夜以寒静静的陪着我,一夜里我们都没说话,晨曦初露的时候,以寒离开前说了一句:“放了她吧,她迟早要被你们的爱害死。”以寒走时留下了一包东西:“要不是发现的早,她已经服下了。”我打开了那包东西,是红花。小暗的身体我知道,她是不想活了。
我脱了鞋,让脚踩在青石板上,秋天的寒气渐渐起了,又是清晨。从脚到身体一阵阵的发着冷。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没有小暗的日子里,我总是赤着脚跑进雪地里,身体冷了,心就显得热了点,不会再那么痛了。
我在青石板上走了三个时辰,然后带着所有驻扎在金陵的军队过江,包括守护在行宫的护军。我知道当我再次回到金陵,小暗就不会在了。或许我第二次做了让我足以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龙幽杰
催了马鞭,帝都近在眼前,帝都里的军队整装待发。我早已下了旨,快马送进了帝都。这次攸关天龙的生死,我会御驾亲征。我的战场在北边,虽然这样做无疑是让龙幽明坐享了渔翁之利,但天龙王朝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我就算败了,这天下,仍只能姓龙。
当然我不会让自己失败,解决了秦宏,龙幽明我也不会放过他。金陵之行九死一生,到金陵的第二日,我就知道了自己中了龙幽明的计,我已然成了他龙幽明砧板上的鱼肉。是小暗救了我,但我呢,遗弃了小暗,把她留给了龙幽明。我只知道,我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但我活着,我还可以把小暗夺回。
栖霞之行我求了所有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同时乞求菩萨饶恕我的自私。龙幽明不会对小暗不利,为了顾及小暗的身子,孩子在出身前自然也不会有事。
龙幽明没有杀我,就等于是放弃了这场战争中的优势。龙幽明和秦宏的合作又会有几成的诚意,这场战争,无非就是一场三国的混战。最终鹿死谁手,谁又能赢了天下,这都是未知的结果。
“驾……”我再次催了马鞭,已经入了帝都,我没有回宫,直接去了校场,那里有六十万的军队。今日,我就会带着他们赶赴战场。另外还有六十万的军队,水陆各三十万,已经随着长江南下。六十万打秦宏的二十万容易,但另外六十万要抵抗着龙幽明近百万的大军却是难上之难,两面迎战的局面,我自然处在局势的下风,因此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在北边的战场上速战速决,才能全力去应付南方。
第八十二章
两年后
冬日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下了几日的雪,终究是停了。房间里挂了厚厚的皮帘,倚在塌上,却依旧挡不住那逼人的寒气。
我双手捧着一杯香茗。眼前的几案上,是一盘残局,我望着棋盘,沉吟了许久,终还是无处落子。罢了,我起身披上衣衫。白日里的‘凤来栖’总是特别的安静,姑娘们晚上累了,白日里总待在房里休息。再加上寒冬腊月的,院子里更是没人。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一阵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冷得仿佛要让人窒息。我忍不住轻咳了几声。一件风氅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回首:“蓓姨。”
蓓姨对我笑了笑,坐在了与我相邻的石椅上。我们都是抬首望天,一时间都没说话。过了许久,蓓姨侧过首看着我:“暗儿……”
我看向她。
“泰宏自降为墨国主,向德明皇帝(龙幽明)俯首称了臣。”
我笑了,一切机关算尽,最终的结果,幽杰皇兄和龙幽明,最终谁也没能真正胜了对方。秦宏虽然折损了二十万的大军,却终究从那蛮荒之地,将疆土扩充到了中原,泰宏根基未损,虽然自降为国主,做了龙幽明的臣子,这也只是他的权宜之计罢了,一场恶战,谁都需要休养生息。三败俱伤的结果,伤的最重的,就是幽杰皇兄,两面迎战,连天龙帝都都弃了,但他也同样未伤了本源,退进了蜀地,易守难攻。一时间,三国还是三国,谁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想什么呢?”蓓姨将暖手的小手炉递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想……想当年龙幽明为何会放了我。”龙幽明已经留下了我,为了留下我,他失去了杀幽杰皇兄最好的机会,同时也失去了这场三国混战中的主导地位,但最后,他却遣走了所有看守我的人,让我可以独自一人驾着马就离开了金陵。
“或许……”我看着蓓姨:“他讨厌我……”我说着笑了起来。
蓓姨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都很清楚这不可能。龙幽明进了帝都的第一天,他就住进了‘退思苑’。没有修整,还是那样的残垣断壁,还是那样的杂草丛生,他甚至不让任何的人进入那里。除了临朝,除了在御书房处理国事,他都是一个人呆在‘退思苑’里。甚至很少出苑。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市井,几乎无人不知,个中原因更是被解释的陈出不穷,但自然都离不了‘已故’的原‘退思苑’主人幽暗公主,和现在德明皇帝的不伦之情。市井中的那些低趣的小说更是多如牛毛,其间的内容精彩绝伦,闲暇时倒买了些来看。最匪夷所思的当属那本人鬼之恋,书中说幽暗公主不得已嫁给秦宏,却因每日思恋德明皇帝郁郁而终,因此幽暗公主的灵魂就盘旋在‘退思苑’不愿离去。每到深夜,灵魂都会现身与德明皇帝相会。
天龙朝一向言论自由,因此,皇家的重重,变成了民间打起趣的谈资,成了小说创作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不管是前代的帝君,还是当朝的皇帝,都会被渲染出一些古怪离奇的故事。帝君们不会在意,因为龙家的老祖宗就认为,文字是封也封不了的,你能封了人写,你无法封了人口传,能封了人口传,却终也讨不了人想法。还不如让言论者百家齐放,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一些警示之言。
想到那些小说又不由的笑了起来,起身离开了石椅:“蓓姨,今晚安排我献艺吧。”
蓓姨摇了摇头:“真不懂你这个丫头,在想些什么。你就不怕…”
我摇头:“没有人会想到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会是‘凤来栖’的头牌清倌。蓓姨,没事的。”
我从金陵离开,就来了‘凤来栖’。原是不喜欢这种迎来送往、倚门卖笑的地方的但和这里的姑娘们相处久了,却感到了她们的真实。‘凤来栖’只是一座卖艺的酒楼,这里的姑娘很多都是生活所迫,自小便卖到了这里,学习些琴棋书画,其中不乏今世有名的才女,因此,绝对没有人会拿她们和那些风尘女子相提。
刚来这里的一年多时间里,总是独自一人待在后院,闲暇时,抚琴自娱。也画些山水卖与字画铺子,赚点零碎的银子。便给自己起了个残情居士,没想到不多久,就有大户人家的官人来到‘凤来栖’求见我。那是个诗书传家的公子,家里经营的是天龙数一数二的西风书院。好奇便见了他,倒是一见如故,这样渐渐通过这位公子接触到一些当世的才子。也就渐渐抱着筝琴出了后院。
是否抚琴献艺,是否见客,自然都是看自己的心情,蓓姨并不阻止我,来‘凤来栖’的客人,都是些博学之士,没有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娘……”正呆呆的望着天,却被奶娃娃的叫声扰了。是嫣儿,龙沐嫣,我的女儿,刚刚周岁半,是个长得玉雕般的娃娃。她的眼睛像极了我,蓓姨说她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像极了我。‘凤来栖’的姐妹们都喜欢她,三娘,四娘…认了十多个娘,我这个亲娘倒是轻松了许多。
我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昨晚在三娘那里歇的。”
“恩”她重重的点头:“三娘给我做核桃酥的。”
我笑了:“你这个馋猫,一块核桃酥就把你收买了。”
“恩”她又是重重的点头:“因为娘不会做,嫣儿只能被三娘收买了。”
她的话让我笑了起来,一岁半的年纪,多数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嫣儿的聪慧毋庸质疑。但这样的聪慧,我又隐隐的担心,要是在这‘凤来栖’还好,但嫣儿就能永远的待在‘凤来栖’吗,她的身上,毕竟流着的是龙家的血脉。幽杰皇兄一直在找我们母女,还有秦宏,龙幽明,难保那一天,我不会被他们三个其中之一找到,到那时嫣儿,就是皇家的公主。
“娘。”嫣儿从挂在身上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块细细包好的核桃酥:“娘,你吃。”
我笑着抚了抚她的小圆脸:“昨晚你三娘就遣人给娘送了一盒了,还在屋子里,嫣儿自己吃吧。”
她甜甜的笑了起来,把核桃酥几下就塞进了嘴里:“娘,房里还有多少核桃酥?”
“很多。”我把她放了下来,拍了拍她的头:“自己去拿吧,就在嫣儿的小方桌上。”
看着嫣儿跑开:“蓓姨。”我停了停:“我还是打算带嫣儿寻个好人家,收养了。”
“你就舍得?”蓓姨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你就真舍得。”
我摇头:“乘着孩子小,记不住事,大了麻烦。”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何苦呢?”
“蓓姨,这样的安稳日子,说不定明天就没了,我无所谓习惯了,但孩子,我再也不想让她进宫了。”
蓓姨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