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喂,你还活着吧?”
玄夜哼哼了两声。
贺何又对着玄夜戳了下,“现在感觉怎样?”
玄夜再次哼哼了两声,沉默了会,然后笑道,“很幸福。”
于是,经常性被别人鄙视的贺何,终于有机会鄙视的看了玄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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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
就是在苏小怒气冲冲的走回房间时,脸上也是带着微笑的。
她习惯了用笑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却还不会隐藏自己真实的笑。
玄安很快就熬好了姜汤,玄夜蹲在大厅的角落捧着汤碗取暖,其他人窝在一团讨论要如何庆祝。
最终,在苏小的号召下,大家决定今天去下这城市里最贵的馆子,把所有的值钱的菜都点上一遍,吃到吃不下为止。
这么铺张浪费的决定自然惹得玄安又是一阵磨牙,但是想到这是在为自己的哥接风,也就没有反对。
只有贺何不住的摇头,表示用吃来庆祝实在是太俗了,当然,他的意见被一致忽略了。
玄夜手捧着汤碗,看着眼前激烈讨论的众人,自顾自的笑着。
没有人问他这几个月去过了哪里,没有人问他这么长的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一个也没有。
他离开了几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居然是如此的自然,没有被任何人怀疑。
就好像他是注定了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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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午饭时间,一行六人浩浩荡荡的出门了。
苏小走在最前,玄安紧跟着她,苏幸和萧子笙稍后,贺何和玄夜被落在了最后。
贺何看着喝完了姜汤换了衣服,但是还在直打哆嗦的玄夜,叹了口气,“你到底在门口蹲了多久啊,怎么也不敲一下门呢?”
玄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本来只是想站在门口看一看,哪知道最后还是没忍住。”
贺何一愣,不禁感慨恋爱中的人都是笨蛋。
等到了那全城最贵的馆子门口,玄夜才发现这次的接风行动到底有多铺张浪费奢侈至极。
一盘子白菜都得要半两银子……难怪玄安磨牙磨了一路。
卖得这么贵,这馆子里不会是只管果腹的,歌姬舞姬唱戏杂耍说书一应俱全随点随到,进了包房还可以闻到极上等的熏香,每扇窗都对着一处景致。而且一般的人没个几十两白银进不来,够清净,最重要的是还能显摆下自己的身份。
这种享受,对于平常人而言自然是足够好的,对于苏小这当过好几年皇帝的人而言却是普通至极。
一进馆,六人就进了包间,围在桌上盯着菜单点了一堆菜,一瞬间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花出去了。
吃了个半饱,萧子笙对着苏小点了点头,然后出了房间,许久没有回。
再回来的时候,他身边跟了一个人,说是来说书助兴的。
萧子笙又笑着点了点头,“我和这里的老板是旧熟了,他告诉我这说书的是师承的京城胡老汉,我就把他带来了。”
胡老汉……
玄夜听到这三个字,一惊,其他人却都是见怪不怪。
胡老汉的徒弟胡小汉向几人鞠了个躬,开始说起书,从上古神话说道民间传说,那些故事几人大都听过,现在听这说书人道来,倒也是别有风趣。
只说到最后,胡小汉也没提到他师傅胡老汉什么事,更没提到起义。
到是玄夜又忍不住臭显摆的毛病了,时不时的就插句嘴,发现这胡小汉也是有真本事的,知道的确实多,后来竟和他谈天说地起来。
苏小听着玄夜如往常般啰里八嗦,不知为何竟觉得安心。
萧子笙懊恼自己过于敏感,不过他看得开,吃着吃着也就忘了要懊恼的事。
此时窗外传进一阵嘈杂,贺何坐在窗边,扭头向下一看,发现一群人聚在了公告墙的前面,墙上竟贴着一张黄色的告示。
黄色的告示,那只有是皇榜。
苏小也走到了窗前,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竟只是不以为意的一笑,“皇榜这种东西,只要有玉玺就可以出了。”
玉玺……几人一愣,只有玄夜在低头沉思。
她当初丢了玉玺,舍弃了皇位,说自己不再是皇帝了。
玉玺落在了河里,那条河并不深,而且就在之前他们跳入逃生的下游。如果有人在河里仔细搜索,要找到玉玺并不难。
看她现在的样子,不像是没考虑到……如果这居然是她的后招……
玄夜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苦笑。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乱来……如果她知道了玉玺现在是落在了谁的手里,大概会后悔吧。
只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是多余的。
等几人终于出了饭馆,才知道皇榜上到底公告了些什么。
朝廷要加收一次税,而且是重税。
秋天收获之后,百姓都交足了税,剩的都是些留着过冬的粮食。现在这个时候再收一次税,自然是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榜上并没有说明为什么要加收税,这很符合苏王当政以来的一贯作风。
百姓的怨声都对准了苏王。
苏小很高兴。
恨她的人越多,她就发的越高兴,因为她的名声现在就代表着整个云华皇族的名声。
而且,朝廷加收税,就表示朝廷急了。朝廷急了,就表示与朝廷对抗的势力拥有了足够的实力。
但是她并不知道,进一步破坏苏王的名声也是这个皇榜的目的所在。
她不知道,能代表云华皇族的,还剩下另外一人。
正文 第九章 某人在发烧
“各位,请留步。”
苏小几人刚看完了皇榜,正准备回家,胡小汉出了饭馆叫住了他们,“几位如果有兴趣,请到南岭一聚,我师傅会在那里等着你们。”说完又鞠了一躬,转身进了馆。
苏小笑道,“他们还挺谨慎。”
看来,足以和朝廷一抗。
“这样,我们的行程就决定了。”说完,苏小转身继续回家,招了招手,其他几人都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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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现在所在的城镇靠近西北方,再北就是都城,然后是北岭。
南岭北岭各起了一条江河流入东海,北河流经都城,南江流经巾洲。
苏小又单衣蹲在雪地中,拿着枯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图,画完后将树枝往地上一砸,“决定了,先去巾洲,沿水路逆流上南岭。”
提到巾洲,贺何首先是一愣,听到要走水路,又是一愣,“我们有船吗?”
“船嘛,我们现在自然是没有的。不过你爹不是巾洲首富吗?借我们条小船很容易吧。”苏小站起身来友好的拍了拍贺何的肩,“另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银两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得顺便找你爹借一点。就我们的关系,你爹不会不同意的哦?”
最后那个哦字,用的是疑问语调,但那拖长后还转个弯的一哦,就已经让贺何直打了个寒战。
这次他们出宫,少说带了几百两银子,普通的穷苦人家用一辈子都用不完……于是,玄安又磨牙了。
决定了行程路线,他们就开始收拾细软,打算两天后上路。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朝廷又加税了。
除了之前加收的那一次税,朝廷这次还将税率由三成提高到了六成。
苏小坐在椅上,手指在桌上敲着,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她有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逃出京城之后那些原本追杀着她的人就全部没了影。
朝廷得到玉玺之后,比她自己所想的还有更加卖力的剥离着这个国家的民心,甚至比她在位的时候还要贪婪。
起义军出乎意料的有着严密的组织性和强大的实力。
一切都比她预想的要好,却令她忍不住做出了最坏的猜想。
自己在利用别人,也就可能会有人正在利用自己……被利用了还不自知,这是最可怕的。
无论如何,南岭是非去不可的,不管是福是祸是机遇是圈套,不去就什么也不会知道。
苏小摇了摇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袭来。
她只当是自己想得多了,撑住桌子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又走到屋外,希望自己能被冷风吹得清醒点。
然后……她就发烧了。
苏小发烧了,这是个大事。
据资深贴身侍从玄安透露,他七年来还是头一次见苏小发烧,那女人之前连个火都没上过。
众人一听到苏小发烧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脑海中就都闪出了两个字:活该!
活该仗着自己身体好天天在雪地里蹲着还不肯加衣服……
大家想是这样想,知道苏小病了还都是很心疼的。
玄安火急火急地就跑到厨房里煎药了,贺何火急火急地就跑药店买药了,苏幸还稍微清醒点知道要先找郎中来看病。
萧子笙更清醒点,知道苏小本来医术就好还啥药都随身带着,直接找病人本人要了药交给玄安去煎。
玄夜火急火急地就跑到苏小床边蹲着守着,然后被萧子笙拉出去隔离了——玄夜之前单衣在雪地里蹲了一夜本来就有些感冒,这次苏小发烧有九成可能是被他传染的。
玄夜不依,可他打不过萧子笙,只好乖乖的被锁在自己房里。
一个时辰之后玄安才煎好了药,苏小把药碗捧在手里捧了半天,最后还是出奇乖巧的喝了,只是怎么都不肯躺下睡觉。
萧子笙苏幸玄安都知道她的脾气,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只有贺何一会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会儿道可道非常道一会儿温故而知新说了一大堆想劝她躺下,却被苏小只一句“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给彻底顶了回去,受伤地爬出了苏小的房间。
路上贺何听到不幸被隔离起来的玄夜正在同样受伤地挠墙,顿生同命相连之感,忙开了锁进去陪玄夜唠嗑。
两人从天上唠到地下,从中午嗑到晚上,贺何直觉得自己的唠叨功力进展飞速,所谓近墨者黑啊……
唠着嗑着,贺何突然叹了口气,“真不希望她去巾洲。”
玄夜一声轻笑,不经意的说了句,“巾洲再危险,能危险得过南岭?”
贺何听他这么说,皱了下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做了些什么?”语气已经是不复之前的毫无顾忌。
状元到底是状元,就算再怎么怕死又没用。之前第一个发觉自己有问题的是他,现在,到底也还是他。
“我这段时间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玄夜装作漫不经心的转着扇子,然后一下敲到贺何头上,笑道,“怎么?你怀疑我?”
贺何摸着自己的脑袋,眼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有个问题,我之前问过你,你没有回答。现在我再问一次:你是谁?”
玄夜还是笑着,拿扇子挠着头,依旧是不回答。
“我们的经历其实很像,都被人收做了义子,功夫都烂的要死却都专研了暗器。所以我大概能猜得到,你是哪种人。”贺何继续说着,眼神中居然有了当时在金銮殿上的那一丝坚毅,“你说过,只要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值不上她的信任,她就会万劫不复。我只想相信那个人不会是你。”
“你是什么时候,这么忠心与她了?”玄夜拉开扇子,嘴角依旧含笑。
“我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所以我想帮她。”贺何看着玄夜,只能进一步加深了他那个丝毫不愿相信的怀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对着玄夜走出房间。
“喂。”玄夜突然叫住了贺何,笑道,“其实我原本是很羡慕你的。”
贺何一愣,看着玄夜然后笑了出声,“你羡慕我?一个怕死鬼?”
“我羡慕你,不是因为是怕死,是因为你怕死怕得那么理所当然,怕死怕得那么斩钉截铁。你那么清楚的想要活命,什么都不顾的想要活命。我以前以为我讨厌你,但是其实那只是在嫉妒,深深的羡慕然后嫉妒。”玄夜合起扇子,抵在自己的眼侧,笑着抬头看着贺何,一字一顿的说道,“能清楚的只想要一样东西,我很嫉妒。”
本来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只有一样。
然后,仅仅是想再多要一样,就已经是太过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