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说么?”小楼见状,将茶碗放至她手边的小桌上,恭敬行礼,她伸手扯住美人手腕,面对绿玉,“小楼留下。”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头磕在地砖上,一点不含糊,声音里满是愤懑,“小姐成亲了,就不管大少爷了。亏得大少爷那么疼小姐……我,我……”一时忽然哽住,两颊通红。
小丫头,喜欢萧美人都写在脸上了。她也只好柔声安慰,“哥哥今天就回来,估摸得在家里待上好几天。绿玉放心了么?”
“小姐……”还跪在地下的小姑娘,脸涨得红得发紫,甚至开始结巴,“大少爷什么时候不是……一回来就先奔小姐这里,小姐……拿人家打趣……”
“哥哥回来差你去服侍他吧。”
“真的?”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我是小姐的掌事大丫头……”
她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行我就让哥哥搬到这个院子里养着。”家里人对他们兄妹亲昵早已见怪不怪,和苏美人成亲没多久,有了年纪的老嬷嬷教他们养生,其实就是房中注意事项时还打趣说她和她哥哥小时经常睡在一起,不过就他兄妹守宫砂的状况看来,二人仅只是“睡在一起”,越轨的事一样都没做过,不然萧美人也不会趁熟睡时偷吻她还能羞得满脸通红,急得立马就要逃跑。
绿玉闻言,欢喜得又咕咚一声拜下去,之后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出了门去。
望着她的背影,身侧的小楼美人忽然开口,“恕小楼多嘴,楚楚您即使……”他沉吟许久,像是在反复斟酌是否直言相告,“大少爷一纸圣旨颁下,就要嫁予不曾谋面的齐国公世女。甚至……”他不再说下去。
我即使未能娶进如意郎君,至少求得故人相伴,而哥哥甚至连你都不如,你好歹在跟随我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在一旁了解我——她立时明白小楼的潜台词。轻捏他的手,“我知道。我该知足惜福。”
命人扶她回正院。先去书房,语气和缓的和苏美人商量,她哥哥要在这院子小住几天。征得他同意,吩咐下人打扫出空置的卧房和书房。一切妥当,单等萧美人归省养病。从正院里出来,觉得侧夫凌家三少同样拥有知情权,便直接去向他院子。她眼尖,瞧见小楼正在树下,透过窗户,远远望着书房里奋笔疾书的三少。小楼的眼神,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望穿秋水和复杂难言,二者兼有。
想想小楼的身子,内分泌紊乱,全靠口服补充激素才能勉强维持目前外表男性的状态,不过某些地方发展得特殊一点,也不难理解。小楼,在所有人中对她最忠诚,作为回报,成全人家一下,亦是美德。轻声吩咐抬座的随从回转,不去打扰。
晚饭前,齐国公家车队抵达,她亲自出门去接,她哥哥状态还好,除了面色不佳,并不太像病人。她止住随从们,扯过萧美人袖子,玉手按上他额头,滚烫。她瞬间眼神犀利,“太医怎么说?”至于开口就是“太医”,想齐国公堂堂王府,用不上御医岂不是天大笑话?
早有随从跪下回话,“回世女殿下,是风寒。公子已经服药,却不肯坐车,想是骑马出门一趟,受了风,闹得愈加厉害。”
风寒?莫非疯狂练剑后毛孔舒张,为了败火,直接跳下池子了吧。她又一扯他的袖子,“逞强。”
萧美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大帮人七手八脚折腾,萧美人总算安静的躺在床上。苏美人听见消息,进门瞧了一眼,面露担忧之色,低声问她几句,便再不多言,出门,顺便带走侍女随从,以及满脸不安的绿玉小姑娘,只留下这对兄妹独处。
我们陛下看着头上敷着沾过冷水手巾的萧美人,冷冰冰的又扔出一句,“活该,自找的。”她生平最恨稍遇不顺,便糟践自己的身子,她把这视为“退缩和懦弱”,何况事情的起因:他偷吻她——以她的理解,根本都算不上什么“不顺”,更不值得“退缩”。
这回不再是挤出的微笑,萧美人眯着眼睛,眉眼线条瞬间柔和,“楚楚,终于决定不再装乖顺柔和的世女了?”
诶?就她目前的了解,萧楚,这一代皇族女子中容貌最美,表面性情柔和,却颇有主见。后面那条确定无疑,而前面的“性情柔和”照她哥哥的话,还是装出来的?
“你看着聪明,怎么总做傻事?苏暮徵值得你为他万念俱灰么?”
“哥哥……”她撇着嘴,要轻生的又不是她。
“咱们兄妹和苏家两兄弟一起念书长大,他俩对你都是真心的。直到大学士,苏家兄弟俩的亲娘生了场大病,再不能生养,眼瞧着下代苏家的家督位子就要传给自己的外甥女儿,心里自然不甘,这才巴巴的把大儿子送进宫里。”
“哥哥,我懂。”她本来就明白,各人的追求不同,她也无权干涉。纵然千般理由,结局仍是一样。
“不愿意听了。”他又笑起来,“这些日子我总琢磨,我是不是做错了。”
攥住她哥哥的手。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他和辛毓,这场纯粹的政治婚姻,对二人而言如同鸡肋,只维持着表面上的融洽而已。
之后,汤药药效发作,他沉沉睡去。
晚饭时间,拉着苏美人,三个人把饭桌摆在临时病房,陪着萧美人一起喝粥吃小菜。饭后,三个人坐在一起,两个男人聊到了学问仕途,她找了本书,靠在榻上,慢慢翻。
忽然门外一声,“王爷到。”她们还未来得及放下手头书册行礼,美人亲娘已经大步跨进门来,双眉高挑,大声呵斥道,“楚楚,你成了亲的人,彦之回来如何就安排在你的院子,懂不懂得避讳?还要不要脸面?”
她虽然觉得怪异,却也一声不言语。急忙扯住扶手,准备下榻行礼告罪,怎奈下身不能控制,头重脚轻,一个用力过猛,从榻上直接跌下来,身旁苏美人眼疾手快伸臂拉住,却止不住惯性造成的前冲,她的头重重的磕到地面。
得,再次以面抢地。怎么这么和自己的脸过不去。她这么想着,就感觉热乎粘稠的液体顺额淌下。
萧美人滚下床来,一声,“娘!”扑到她身前,拿着袖子就给她压住伤口。立时屋里屋外乱作一团。
门外又一声,“大将军,二老爷到。”亲爹和二爹爹齐齐登场,这叫热闹。
二位中年帅哥进门,瞧见地上一块血迹,苏美人萧美人紧紧簇拥着咱们陛下,二爹爹奔到她身边,眼光扫过她还在涌血的伤口,一扬手,吩咐道,“叫太医来。”
大将军爹爹盯着王爷亲娘,绷着一张脸,开口,“王爷,”只这一声称呼就异常诡异,谁听说夫妻之间还要称呼官职,“彦之和楚楚自小感情非同寻常,纵然今日居于同院,在下不觉如何不妥,何况暮霭亦知此事,王爷如何愤怒至此?”
“大将军又如何咄咄逼人?此事是不是问问你的宝贝女儿,任性骄纵,还闹出为情轻生,满京城都当作笑话,又置你我夫妻二人孝道于何地?”亲娘亦怒目而视,毫不示弱。
这对权倾一时的夫妻,就在一大家子人的面前,丝毫不忌讳的直接杠上了。
这个家里,秘密究竟还有多少?当视线被三个男人忧虑的表情占满的时候,她如是想。
“孝道?王爷此时搬出圣人的教诲,父严母慈兄友弟恭来?”亲爹一声冷笑,美人哥哥,冰山老公,和陆爸爸见状让开一条通路,苏爸爸径直走至她身前,掏出绢子按住她的额角,骤然一个横抱,再无二话,稳步出门,苏美人和陆爸爸站起来也跟出门。等在门外的凌三少和小楼互望一眼,也匆匆随上来。
其实,她忽略了一点,他爹那声冷笑背后的真意,这也是太久之后,她失去了太多宝贵的东西,悔之不已时才意识到的。
王爷亲娘的正院,来往过几次都只是待在外围的书房,今天踏进内院才知别有洞天,被分成两处的院落,父母二人各住一处,现在她刚刚知道亲生父母已经分居很久,不过此事颇为隐秘,除了夫妻二人贴身侍从,家里人大多并不知晓。
她被放到床上。二爹爹上前,揭开额上的丝绢,仔细端详伤口半天,一贯平静如水的嗓音,“原来的伤口裂了,不妨事。既然天晓你留楚楚在你院子,就打发御医回去吧。”免得外人见识了些不该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这是潜台词。
苏爸爸点点头,回头一扬手,门边早有待命的随从身形一闪,迅速消失。
有侍女送来药箱,陆爸爸净手之后,仔细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显然久经锤炼。文官出身的二爹爹如何有这项技能,这小小的疑问,她决心还是暂时埋在心里。
稍做整理之后,陆爸爸安抚的微笑,摸摸她的小脸,“今晚好好睡一觉,你娘就那个脾气。楚楚不用担心,不会留疤,就算留了疤也是大美人。”她默默无语,二爹爹安慰人的功夫当真不是一般的滥,有专门捡着不开的壶拎的么?
眼前,微笑着的二爹爹,他身后面色阴沉的亲爹,还有神情严肃的苏美人,凌三少和小楼,但唯独少了那个深爱的她的哥哥,萧彦之。
“今天楚楚留在我这儿,你们几个先回去吧。”亲爹干脆下了逐客令。
她的三房男人即使不情愿却也不敢过多表达出来,行礼之后顺从的和二爹爹一起告退。
王爷亲娘认为兄妹同住一院就是“丢了颜面”,如今却枕在亲爹胸前,身子躺在他的床上,心想,她爹绝对是故意的。一下子忽然明白为什么“楚楚”情路不顺便要跳崖——不愧是刚烈果决大将军的亲生闺女,个性都如出一辙。
“爹从来不觉你和彦之有什么不妥当。你娘怕影响了儿子的声誉,在齐国公那里抬不起头。不过听说你请了辛毓过来。”
她抬头,颔首,之后又枕回亲爹的胸前,坚实弹性的肌肉,和纤瘦的苏美人完全不是一种触感。
“楚楚不高兴就算了吧。爹从不逼你。要是真想留下彦之,爹再给你想办法。”说着一只大手就抚上她的头,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细滑的皮肤,一阵轻痒。她爹的意思是鼓励她们兄妹乱x?这个世界的伦理和道德观究竟是怎样的?又是在满腹疑问中,她渐渐入睡。
等她醒来,日上三竿。眼前已经久候的小楼浅笑盈盈,“楚楚,大将军吩咐,您伤好之前都住在这个院子。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点点头。亲爹还有过度保护欲。其实单纯想想,亲娘不待见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不是看在她是唯一的嫡女,身负“传宗接代”的伟大历史使命,恐怕早就将她逐出家门。由此可见,今后只要她不行事太过,她娘最多没事拿她出气,却还能有俩个爹爹拦在前面,更没什么好担心的。
几位熟女服侍她洗漱完毕,吩咐招来苏美人凌三少一起吃早饭,传令的人前脚出门,后脚萧美人进门。
她看看他,直接向他招手。他有些迟疑,还是凑近到她面前。她抬手抚上他额头,“已经不烧了呢。”此言一出,哥哥的眼睛里一阵雾气袅袅,她几乎怀疑眼前美人要男儿泪轻弹。她绝对不是想当圣母,实在是哥哥自始至终除了昨晚没跟着进他们爹的院子,没有任何错误,甚至还在发烧之际滚下床,高呼一声“娘”来替她求情。
“楚楚,对不起,我没想到娘会生这么大气。都怨我。”哥哥攥着她的手。眼睛直直盯着他,诚恳的请求她的原谅,“爹从来都不许我进他的院子,只好……趁爹上朝的时候来看你。”
很好。她娘不分青红皂白的单方面认定但凡有错,皆是因她而起;而他爹无论真相如何,始终纵容她,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人父母如何偏心眼到这个地步?
拍拍她萧美人的手背,“哥哥,回去休息吧。家里人多嘴杂,被爹爹还是娘知道你偷偷跑到这个院子来看我,两边哪个发火你都不好受。”
大美人眨巴半天眼睛。她又开始腹诽,哥哥是个美人没错,但那副实在和她太过相像的容貌,每次仔细端详,都像自己在顾影自怜——幸亏今天他起床之后就匆匆赶来见她,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渣还没来得及刮去,看起来还稍稍有些男子气。
“我没关系。楚楚你打算怎么办?”他犹不放心的问。
原本的楚楚这种情况如何应对,她没有把握猜准,姑且试探一下,“等娘消气。”
美人哥哥满脸惊讶。
看来猜错了,她琢磨下,应该怎么往回扳,“哥哥,哪次我和娘闹都没讨得过好结果,无论是婚事,还是……你的事……”
此言一出,萧美人好一阵黯然神伤。咱们陛下指的是昨天自作主张安排哥哥在自己院子住下,而萧美人显然理解错了——他认为他的宝贝妹妹还在郁结于他执意出嫁。
良久,他说,“楚楚,你和之前不一样了。”这语气不是讶异,而是欣慰。
她又摸摸哥哥的额头,“回去吧。一会儿他们过来请安,被瞧见了不好。”
萧美人安静的点了点头,特地帮她换个姿势,理顺她的头发,挤出一个笑容,这才转身走开。还没跨出门外,他忽然回过头,“楚楚,你摔伤之后,暮徵一直都打发人来找我打听你的状况。你前几天处置那个下人之后,他专程找过我,请我给你带话,‘原谅他’。”
苏狐狸对她还真是不死心,未来的恭王爷也是相当有利用拉拢价值的,“他的心意我领了。”这个朝代的男人想必还不知道这客气无比的句子,是张充过值的“好人卡”,够苏狐狸用好一阵子。
萧美人走后,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