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听过便罢,方公子不必往心里去,这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方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夫人教训的是。”
“花家有贵客临门,明日的接风宴也请方公子赏脸出席,另外,听说方公子是南行的路程,这几日落雨,待天晴后再上路也不迟,还望方公子勿嫌僻陋,多留几日也无妨。”
“多谢花老爷。”
从千雨阁出来,外面的天又开始不粗不细的下起了雨,希安替我准备了雨伞和灯笼。花府内主要的通路上都点着长明灯柱,偶尔路遇急步匆忙的仆人对我微微一礼,方才觉得这偌大的一个府邸在黑夜中并非空无一人。
“希安,为何回时路与来时不同?”
“哦,回公子,因为落雨,这回返的路特意挑有廊亭的行走,所以与来时不同,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无妨,希安有心了……好香的腊梅花!这是什么地方?”
“回公子,我们正好路过问梅苑,这里满苑都种着腊梅树。据说是花家先祖建下这花府的时候就种下的,少说也有百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满苑的梅花都会盛开,老远都能闻得到。”
“问梅苑吗?”正想着,眼前便出现一片梅林,枯劲的枝条交织密麻,微弱的灯光下,满眼缀着朵朵姜黄色的腊梅花,扑鼻而来的花香,浓烈而不妖腻,问梅苑内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几栋楼阁,最中心是一栋三层的楼台。
“那里是我们花府最早的楼——梅仙居。”希安见我望着最高的楼台发呆,忙不迭地开口向我介绍。
“是吗?”有点心不在焉地应着。
让我发呆的原因不是那栋楼,而是在三楼的一个窗口,意外地……看到珞风易。
虽说现在还不算寒冬冻土之时,但是天黑下了寒气,梅仙居却开了一扇窗。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和表情,但我知道那是他。苑外的长廊边,他是否也能认出我?
就这样,一个冬雨的夜晚,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缠绵的梅花香,耳边唏沥着不紧不慢的雨滴,我静静地看向那扇窗。这一幕,是多么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那个大雨的夜晚,我一直在窗帘后偷偷注视着,楼下撑着一把黑伞,仰望着窗口灯光的清毅……冬日彻骨寒冷的风雨,一把小小的黑伞如何能挡得住,湿了鞋,湿了肩,极度疲倦、满心伤痛,仿佛惩罚自己一般,任凭雨水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任凭雨滴划过脸颊,湿着发,混着泪……整整一夜,清毅乞求般地看着我的窗口,而那一夜,我在窗帘后一直看着他。只要他上来,哪怕只是一个轻轻的脚步声,我都会冲出房间,不顾他全身的湿漉扑进他怀里,可是……
太年轻了呀,就这么倔强地想征服爱情,就这么任性地折磨爱人,当年如何狠得下心让清毅在雨中憔悴一夜。失去后,痛苦、懊悔、万千的惩罚自己,以求能得到一丝宽恕,却永远都得不到了。
礁明河上,珞风易也是那样,一直哀伤地看着雨天。此时,看着雨中的寒梅,又该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窗口仍旧开着,却已空无一人。刚才,只是幻觉吧。长叹一口气,“我们走吧”
“好的,公子,我们要从这里拐弯。”
重新踏上归途,沉甸甸的现实压得我双脚如同灌了铅,世人都希望爱情能变成现实,但又同时希望爱情能逃开现实。有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幕外景:在方寒和希安刚刚拐出长廊后,长廊的另一头闪现出珞风易的身影,直奔刚才方寒驻立的地方,焦急地四下寻找,空无一人的长廊上,哪里还有心爱之人的身影,这个结论让珞风易疲累颓废地顿坐在廊杆上。片刻后,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果然,刚才只是我的幻觉吧。)
回到槐舍,三少出门迎我,“寒儿,外面下雨,你去……”关切的话语在看到我身边的小仆后,嘎然止住。“希安?你怎么在这儿?”
“给三少爷请安,小的奉命送方公子回槐舍,现已将方公子安全送达,小的要回去复命了。”
“嗯,多谢希安”
“方公子太客气了,告辞。”
我正准备拉三少回屋里,三少捏着我的手,看了看希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我马上回来”,说罢,不顾外面浠沥的小雨,扭头冲出槐舍……
摇摇头叹口气,“碧泉,准备一条干毛巾。”
“是,公子要用吗?”
“花公子要用”
果然,刚在二楼脱下了鞋袜,三少便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一阵风带得火盆的热气一阵乱晃,“寒儿寒儿,我爹娘对你说了什么?”
“三少,我知道你武功好,你也体谅一下我这肩是肉长的呀。”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太心急,弄疼你了吗?寒儿,我爹娘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给了我一些暗示。”
“是什么?”
一边解着外袍,一边起身往水盆架走去,三少在身旁紧攥着拳头,视线一丝不落地跟着我。
“是什么,你也应该想得到呀。”不紧不慢地回他。
“他们不同意吗?”
“嗯”平静无波,顺手抽起毛巾放进热水里沾湿,“他们很希望你以后能接掌花家,所以你这边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的。之前你在秦都的所为他们都知道。”拎起热腾腾的毛巾,拧到七成干,趁热敷到脸上,打着圈擦掉脸上和发上的雨水。
“还有呢?”瞟了三少一眼,看他紧张地快站不住了。
“还有?还有就是反对我和你继续下去,他们知道我要南行,留我多住几日,所以出了这个花府的门,便是与你一刀两断的时候。”依旧平静无波的叙述,如同在报账一般,丝毫起伏都没有。搁下毛巾,坐到椅子上,伸手接过兰蔻送来的热茶,轻呷一口后不疾不徐地又说,“所以,这几日便是他们默许的我与你最后相处的时间。”
“我就知道会这样!”三少一屁股顿坐到椅上,拳头砸得桌子上的茶杯“嘎嘣”跳了一下。
“你急什么?”搁下茶杯,示意兰蔻先退下。
“怎么不急?”三少猛地站起来,这架势是准备吹号角马上冲锋了?
“你急?能急出啥办法?”一句话把三少卡住了,定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彻底被打败地又退回椅子里。
“生活就好像强奸,如果你无力反抗,那就学会闭上眼睛去享受。”文明越先进,物欲越横流,这句名言便是现代社会中,众多阿q精神的一隅。
“什么?”迷茫是正常反应。
冲三少高深莫测的一笑,“从一开始你不就料到你双亲会反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当爹娘的哪个不是护子心切,巴不得自己双手捧上的才是最好的,哪天你自己当了爹就会理解了。”
“怎么可能?!!”怒发冲冠,“寒儿,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不然怎么办?私奔?还是造反?”
“……”气结中的三少格外可爱
“你坐下,站那么高,我脖子累。”
“唉……寒儿,我们该怎么办呀?”
“怎么办?凉拌!”这种老套的爱情反抗戏目,对我来说早就不陌生了,看过,也经历过,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没有解决办法,但是没有解决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拖!
“寒儿呀,你怎么会一点都不着急,难道……难道你有好主意了?”三少从委屈到自我创造惊喜的转变。
“你少来,你双亲不同意,关我什么事呀。”白他一眼,看他重新又被打败地沉默了。“诶,花家三少爷,你可是真想坐上那主事的位子?”三少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放心说,不是试探你。”
“若要因为主事的位子让我放弃你,那是我绝对不可能做到的。”有你这句就行,“但是”还有?“鱼和熊掌可否兼得?”
“你少拿我跟鱼比,我个儿比鱼大,智慧比鱼强!”
“你是熊掌……”三少颤悠悠地纠正我。
“那也不行,黑乎乎的爪子!恶……”打了个寒颤,“三少,贪心要是要遭报应的哦。你若想两样兼得,有可能到最后哪一样都得不到。”
“这个我知道。”
“这世间做儿女的有几个能自主婚姻呀,你花满楼若真是认定我方寒,那后面的事无非是斗智斗勇的过程,但你若想打退堂鼓,现在就趁早说。”
“除非日月倒转星无光,否则我花满楼这一世只认定你方寒。”
“嘿嘿。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吗?因为你在花家没说话的份量。你若握着花家五成的份额,你觉得谁还敢反对?或者,你另创一番天地,经济完全自主,你觉得谁还能奈何得了你?你爹娘一来是希望你将来主事,二来,我这个对象目前无法给花家带来更大的利益,所以,他们一定会反对,能用的招无非是从道理上说服你,从亲情上感化你,从经济上限制你,或者用最快的速度给你成亲。过完这个年,你北上去了秦都,他们不可能天天看着你,你该干嘛干嘛,这叫山高皇帝远,真有什么事,他们也鞭长莫及。若想从经济上限制你,最恶劣的无非是把你逐出花家,到时候你正好和我一起开美颜堂,我们做一对神仙搭档,挖遍这大陆的金山。不过,他们最终是想让你坐上主事的位置,所以这一切最多是做一个样子想吓住你,你若不为所动,最后妥协的就是他们。”
“寒儿……”三少两眼冒着金光,冲过来一把抱起我原地转了两圈,“我的寒儿呀,天才啊,你可真是我的宝!”
“呵呵,别高兴得太早,你若想事情能按我们预想的进行,就得让你二哥做替罪羊,让他多生几个孩子。”
……
“明天接风宴,我也会参加的,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爹娘为你决定什么,你都无需紧张,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嗯嗯,一切都听你的。我的宝贝寒儿呀,我现在幸福得快要死了……我们做吧。”
“啊?”
“没问题,让他多纳几房,反正他也乐意。”
头一次,我觉得无所事事。
吃过花府送来的早饭后,便没事干了,看书?看不进,三少也不知道干嘛去了,看着兰蔻碧泉启秀,我脑子里浮现出四方麻将桌,随即又出现了四个人的拖拉机,转瞬又变成了飞行棋……乌鸦飞过,穷极无聊,竟然想出这般弱智的东西。
“希安,能出去逛逛吗?”特派员希安是这几日我的陪同,或者说监察员?
“回公子,花府今日双喜临门,外面现在正忙得很,各路的宾客都在陆续进府,所以……”
“了解”
“不过,方公子若真想出去散散心,晴雨阁现在应该空闲得很,公子不妨去慕雨楼听雨。”
“可以吗?”
“嗯,那里一般是不住人的,经常有客人喜欢上去赏月赏风景。公子若不嫌弃,小的愿意给公子带路。”
“太好了,有劳希安了。”
浠沥的小雨已经下了一整夜,温度变得前所未有的低。往夏天走,是一场春雨一场暖,往冬天走,一场秋雨一场寒。我紧了紧贴身的毛围,跟着希安踏上了进阁的石阶。
这晴雨阁果然不是住人的,倒更像是开宴会的地方,建筑格局相当简单,山体中间人工开凿的石板台阶,向上笔直延伸至两边楼阁的入口处。据希安说,慕雨楼的布局比慕晴楼更简单,只有玄关和大厅两部分,其他的附属设施都加建在慕晴楼。
春雨冬雪,所以慕雨楼的地面全部都铺满了毛毡,长方形的大厅,至少可以同时容纳二十人,墙壁上密实地挂贴着毛毯,天顶排列着几个气窗,正对东面的墙壁上,安着几扇横向梭动的竹门。偌大一个空间,人在里面,居然不觉得冷,甚至比外面的温度明显要高好多。
“希安,这大厅怎么会这么暖?”
“回公子,因为这毛毡下面有一层铁。”
我眨巴眨巴眼,看看地面又看看希安,“公子有所不知,这慕雨楼起建的时候,为了让客人在寒雪天也不觉得冷,所以专门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铁片。慕雨楼外有一处暖房,里面用铁筑了一个炭槽,从立冬开始到来年的雨水时节,那里面日夜不间断地烧着炭块,给这慕雨楼供暖。”
“没人的时候也不间断吗?”
“是的,因为不知何时会有人上来,所以慕雨楼专门有人看管暖房。”真是资源浪费呀浪费!
“公子可需要酒水?”
“这里也有吗?”
“是的,慕晴楼专门有酒房,若想吃温酒,我替公子在暖房里热一热。”
“那,就多谢希安了。”
“方公子太客气了”
寻了处最靠外的案桌席地坐下,从这里,相当于三楼的高度看外面的风景,真是一览无遗。冬雨阴沉的天空,能见度并不高,但是看清花府的全景还是很容易的。那里,是我住的槐舍,那里是千雨阁,那里……是问梅苑。一想到问梅苑,好端端地又想起了那个人。唉……
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石墨和钻石的主要成份都是碳,但是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