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秦文皓才起身,“走吧。”
“四皇兄~”秦文琪期望地迎上。
“回去说。”
“是,皇兄。”顺带,秦文琪又恨恨的剐了我一眼。
老子现在没心情理会他,以后逮着机会了,还不知道是谁的死期呢?小样!
跟着秦文皓辗转到永和门,守门的将领看到是四皇子和五皇子,连例行问话都没有,直接放行了。一出皇宫,我就看到了启秀。坐在马车头,一直向着宫门张望。
“启秀~~”飞奔过去。
“公子,你没事吧,我听说……出事了。”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嗯”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启秀~~”两眼泪汪汪,转头对着秦文皓的马车一礼,“多谢两位殿下送微臣出宫,别过了。启秀,回府!”
“是,公子”
一坐进马车,全身的骨架都散了,刚才一直高度紧张,现在一卸了气,小腿肚子开始抽筋了。靠在马车里,长叙一口气。十二月份在民间又称“嘉平月”,百年之后,后人会不会称今晚叫“嘉平事件”呢?
回到方府换下那套鹦鹉皮,直奔听雪楼。
灯火通明,香艳喧哗的南大街,似乎皇宫里那场血腥事件对它一点影响都没有,权利再怎么斗争,老百姓要的,只是三餐饭一顿觉而已。
听雪楼也亮着灯,开着门,但是门前却没有一个客人,在繁华的南大街中显得格外安静,安静的有点诡异。
带着启秀踏进听雪楼时,楼里台上没有表演,台下没有客人,几个小童聚在一起神色戚戚的垂头丧气,见到我出现,只是抬头看了看,招呼了一声“方公子”。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方公子还不知道吗?宫里出事了。”
“先不说这个,你们老板呢?楼里的姑娘们呢?”
“老板在后院,楼里的姐姐们有些在收拾东西。”
“什么?”
“是老板的意思。”
看了那小童一眼,一甩袖子直奔后院。
后院里也很安静。院子里聚着花娘,往日见到我,大多会簇上来,今天却只是看我一眼,唤声公子,便偏过头什么话都不说。
穿过众人,直接进到路辰瑶的房间。路辰瑶正在账房的协助下,在发遣散费。花娘一双一对的进来,路辰瑶一双一对的发放。抬头见到我,很平静的说了声:“你先坐儿,等我忙完。”
心口的血呀,腾一下冲上了脑子,冲上前猛一拍桌子,“你这是干嘛?啊!!!”
“不干嘛,我不能让姑娘们被牵连。”路辰瑶依旧很平静,气得我不知道说什么,狠不得拿出我爹那手劲猛揍他一顿。
“够了!!”伸手将路辰瑶面前的算盘扯过来摔在地上,算珠叮嘀当拉跑了一地,冲着桌边的两个花娘怒吼一声,“出去!!”吓得账房和花娘哆哆嗦嗦地闪出房,回头,一指路辰瑶,手指尖不停的抖,“你……你……你他妈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路辰瑶冷冷一笑,“你让我怎么个出息法?啊?我的方大老板,这些姑娘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拿她们垫背,更不会让她们受牵连,这世上,我谁也不信了,你难道还要我指望你帮什么忙?方老板,如今你在皇上面前算是红人了,你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一字一句就跟锥子一根根插在我心口,老子做过什么,天地良心!
“我做过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方寒是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还是有出卖过你,欺骗过你?”
路辰瑶很平静的看着我摇摇头,“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也没有出卖我,更没有欺骗我,但是你却瞒了我。你原本可以阻止,不该阻止吗?可你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居然还能那么平静的在听雪楼里来来去去,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傻呀。你跟四皇子关系那么熟识,搞不好,你心里是希望发生点什么的吧,现在的结局,难道不是正合你意?”
看着路辰瑶,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口那隐隐的痛越来越明显,已经不是我想象中的痛疼,而是真实存在的。
“这听雪楼明天也许就不在了,你也不用再来了……”路辰瑶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里间走去。
“你等等……天家的事就是这样的,皇子之间的争斗在所难免,今天如果不是他们死,有一天就会是我们亡,我确实瞒了你,我也确实预料到今天的结局,但是我保了他一条命,只要他还活着,终有一天可以脱离这个旋涡,有一天能和他一起远走高飞,这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他们是他们,为什么你一定要扯上我们两个!”
路辰瑶回头看了我一会儿,“你保不保他,有什么区别吗?从一开始皇上就没打算杀掉他,他本就无心皇位。今天的皇宴上,皇上最想杀的人其实是琴贵妃和傅冠郎,除掉他们两个,还有什么威胁吗?哼!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有猜到皇上的意图?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好让我感激你?这样,你也会少一些内疚,甚至还可以用这些来得到我的谅解?”
路辰瑶的每字每句,透心透骨的冷,头一次内心有一种无言的悲哀。
路辰瑶掀开珠帘准备进到里间,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又对我说:“还有,他们确实是他们,我们确实是我们,但是,我从来都是他的,不是你的。”说完,深深地看我一眼,放下珠帘不再理会我。
珠帘颤悠着,在灯光下抖出碎碎的光芒,隔断了我和路辰瑶之间的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听雪楼,我只记得经过院子时,花娘们在两侧鸦雀无声的目送着我,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们看我的眼神会那么奇怪了,我也终于明白,那些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信息——那是对背叛者的鄙视。
我心口疼,刺痛刺痛,捂着胸口见到启秀,启秀慌忙扶住我,“公子怎么了?”
我只能摇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抬手指了指马车——回府。
等到我再次清醒,疲倦地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榻边有一个白须善目的老者,正闭着眼给我拿着脉。
“公子?感觉怎么样?”启秀轻声地问。
摇摇头。
“大夫,我家公子没事吧?”
“嗯~~~据老夫诊探,这位公子乃因情志所伤,导致气郁,气郁化火,扰乱心神所致。老夫想问一句,这位公子心脉可有受过创伤?”
“嗯”
“伤势不轻?”
“嗯,两次”
“同一处?”
“一前一后”
“嗯~~~这就对了,看来老夫所诊无疑呀。待老夫为公子开些宁神补津,温血定心的方子,多调理调理。”
“多谢大夫,启秀~”
“大夫这边请。”
“哦对了,这位公子,虽然你的旧伤已愈,但是切忌不可大怒大悲,多以平和之心,方对你的病情有好处。切记~~”
“嗯,多谢大夫”
第二天喝过药后,被启秀裹了棉被,抱在院子里晒太阳。正遇上小乐回来报告外面的情况。冰羽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官兵只抓到几个打杂的小仆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听雪楼也被查封了,楼里的花娘被勒令留守听雪楼,随时听传。朝中很多官员都被关在府衙待审,有些还被关在大理寺,刘傅两家的族人今天下午要被押送出城。
“有瑶老板的消息吗?”
“小乐也不知道,但是听说今天瑶老板被传去了府衙,还没回。”
疲倦的闭了闭眼,暖暖的冬日直想让人睡觉。
“小乐,去西街,把玉铺的辛掌柜找来,让他把上次推荐给我的那块蛇纹紫玉带来。”
“是,公子”
待小乐一走,“启秀,你去兰蔻那儿提一万两银子,就说公子急用,让她记我账上。”
“公子要去听雪楼吗?大夫说现在不是应该多休息吗?”
“我没事,这点小问题还死不了。”启秀看着我没说话,“快去吧,宜早不宜晚。”
“是,公子”
“万伯~~替我更衣。”
“方老板,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呀,这块紫玉乃京国一商人祖传之物,若非在秦都生意败场,拮据归乡盘缠,他是万万不不会将此物让出的。方老板呀,不瞒您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纯正的冰种,上好的紫水地,只怕这天下绝无仅有,你再听听这声音,啧啧,辛某行玉多年,怕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等极品,您再看这个游丝雕蛇纹,真真叫惟妙惟肖呀。”
“呵~辛老板,您是行家,这摆件,您就开个价吧。”
“呵呵~~~唉呀,还是您方老板的面子大呀,这换作别人,我连让他看一眼都嫌糟蹋。我也不开什么价了,就说一实价,这个数。”说着,辛老板晃了晃五根手指头。
“五百两?”装傻。
“诶~~方老板真是说笑,五千两。”
“嗯~~这玉嘛,是好玉,这雕功也是出神入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玉转来转去地看着,对面的辛老板脸上的折子笑成了太阳线,“我方某也是生意人,这低进高出,赚个差价也是天经地义的,做生意嘛,不赚钱难道让我们给人当白工,喝西北风呀。”
“方老板呀,您这话真真说到我心尖上了。高~真是高呀~~”
“辛老板也是熟识了,我也不乱说话,八百两。”
“啥?方老板,我没听错吧,八百两?您还是让我喝西北风吧。”说着,辛掌柜就想从我手中将玉抢走。
“诶!辛老板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方老板,你尽管说哈,这秦都肯出大价钱的主儿多着呢,我……我不卖了还不行吗?”又想伸手抓玉。
一转手腕,顺势将那玉收了回来,“辛老板,我问你,这秦都识玉的人多吗?”
“多,多着呢”
“那秦都有钱的人多吗?”
“多,怎么不多~”
“那秦都嗜好玉如命之人,多吗?”
“也不少”
“呵呵,那~这秦都,既懂玉又嗜玉如命,毫不心疼银子的收藏好玉的有钱人多吗?”
“这……这……”
“多不多的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知道在秦都有一个人是这样的,辛老板也应该想到了吧,当今圣上的二皇子殿下。”秦文韬好酒嗜玉,是出了名的。
“这我也知道!”
“不瞒辛老板,我方某不好这些,但我肯花钱买下这块紫玉,是打算送给二皇子的。如今秦都的风向,辛老板也有所耳闻了吧,我方某不敢说他是如日中天,至少也是备受恩宠,这以后想巴结献宝的人,会把二皇子府的门槛踩踏,人人都知道二殿下好酒嗜玉,谁都会想到投其所好,这以后辛老板的生意不会少,但是我方某也把丑话说在前面,辛老板以后的生意难做的很。你我都是民,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就算再小,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他也是个官,我们生意人就算做到富甲天下了,也是个民。那官家若真看中了辛老板铺里啥好宝贝,你是卖还是不卖?卖?哪个官家肯出大价钱让你赚饱?你不卖?阴沟暗槽想整你的法子多的是,你若想着扯扯别的关系护一护,别忘了,官场名言——官官相护!真出了篓子,谁会护你一个民?护的,多是自己的乌纱帽。”越往后说,辛掌柜的脸色越难看。抖抖索索地从怀里取出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方老板会不会想得太过了?”
“过?哼呵~~辛老板,这块紫玉,你给多少人看过?刚才那套词给多少人说过?绝对不止方某一人吧。”
“这~~呵~”辛掌柜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家藏着宝贝只怕过几天整个秦都都知道了。到时候你开一千,我开两千,辛老板若心坎浅点,还美着这财源滚滚呢,诸不知,这败家必定怀恨在心,若是哪天空了后门让他逮着了,你还想全身而退?有些话呀,我也是局外人说不好,也说不得。但是看在辛老板是同道中人的份上,有些话我还是冒死说给辛老板一人听。”说罢,凑近辛掌柜一些,“这日月还是阴晴圆缺呢,那把椅子谁还能坐一万年?子承父业,终究要有人接,辛老板,如今这个时期敏感的很,稍不留神得罪了芝麻,说不定变天后,就能变成西瓜,所以说呀,辛老板,千万不要随便站队。”
辛掌柜奸商的三角眼闪了闪,“多谢方老板提了醒,谢了谢了。”
坐回身,复又举起手里的那块玉,“辛老板,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是这块紫玉,日后,谁能说它不会变成祸根呢?如今有机会,太太平平的脱手,何乐不为?”
“可是……”
“诶,辛老板莫急,我知道辛老板也是白光光的银子买回来的,这样吧,我好事做到底,一千,不能再多了。”
“行行,成交成交,这玉就是方老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