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上,倒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此刻可怜兮兮地示弱,紫罗心中一软道:“小公主放心,小公主现在是万金之躯,没人会欺负你。请跟奴婢回房更衣。”
小乞儿看了看紫罗身后的婢女和仆人对紫罗有些忌惮的神色,脑中一转便明白眼前这个人必是在这府里有点身份地位的,是必须撒娇讨好绝不可得罪的人。
当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得规规矩矩,脆生脆气道:“是,姐姐说什么,吱吱乖乖听话。”
紫罗牵起小乞儿的手,小乞儿居然没有挣扎打闹,紫罗道:“小公主请跟奴婢来,小公主以后有事可以找奴婢,奴婢叫紫罗。”
“紫罗姐姐。”甜甜的叫声立刻冲出,外加一个极尽讨好的笑容。
紫罗了看了看小乞儿扬着脸,甜甜的笑容,脸上不自禁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拉着吱吱的手将她往身边紧了紧道:“小公主以后可要乖乖的,不要再惹王爷生气了。”
吱吱认真地点了点头。
穆殊南从窗外看到园中这小乞儿乖乖巧巧的模样,心想这小乞儿不打不闹倒也可爱,只是自小在市进里长大,那一身市侩之气太重,必须好好调教。背着手转了几圈,道:“武多,你去西市那里走一趟,把这丫头的身份好好调查一下,另外她口口声声叫的老爹的身份也查清楚,多给点钱,封了口打发到外地去。”
着褐衣侍卫服的武多道:“是。”
穆殊南提了毛笔沾饱了墨汁在宣纸上急书,写毕,将信交给武多道:“这封信派人连夜送到三川颜老家去。还有我刚才交待的事,一起去办吧。”
“武多告退。”侍卫拿着信离去。
穆殊南放下手中书,才觉天已黑,唤来婢女,命令摆膳。
跨进大门时愣了一下,只见一桌子的丰盛菜肴旁,一个穿着大红百折裙、瓷娃娃般可爱女孩规规矩矩坐着,头发太短梳不成髻,便扎了一个小马尾垂着,用粉红绸缎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若除去那盯着桌上菜滴溜溜转的眼睛,和痴笑要流出口水的表情,看着倒真有些令人喜欢,像个大家闺秀。
果然是人靠衣装。
穆殊南轻咳了一声,一屋子的下人立刻严肃起来,紫罗轻轻拍了拍吱吱,吱吱立刻收起馋样,如临大敌般地绷直了脸,跳下椅子,往紫罗身后缩。
紫罗着急,拉着吱吱的衣袖,让她出来,越拉她躲得越后,紫罗心里哀叫:“小公主,奴婢花了那么长时间教了你进膳的礼仪,你倒是学着做啊。”
最后吱吱干脆抱着紫罗的腿,缩在她身后,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穆殊南积威甚重,又是一幅冷面严肃面孔,吱吱饶是机灵大胆,在看到他走进门的那一刻,还是害怕退缩了,想起在他屋里时他拿着鞭子逼问一幅阎王讨命样,她全身汗毛倒竖。
一物降一物,这世上若真还有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耗子害怕的东西,除了穷,饿,痛,那就是穆殊南这个冷面阎王了。
一屋子下人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家王爷,都低下头,只做什么也看不见。穆殊南心里刚夸奖过小乞儿,觉着这可爱模样几分顺眼,转眼就被这小乞儿一幅看见阎王的样子搞得冒火,逼下心中怒气,平静道:“坐下吃饭。”
这一声不带怒意,声音亦不大,却有一股威严不容反抗之气势在里面,吱吱混身一抖,不躲了,慢慢数步子一般挪出来,坐到了穆殊南对面。
宿南王并无册妃,十六岁封王赐宅,便一人独自住在宿南王府里,食宿皆是独行。往常进膳,一桌子的丰盛佳肴,一屋子的华服下人,越发衬得独坐大桌边的他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孤坐繁花团簇。
此刻空荡的大桌上除了他,还坐了一个小小的女孩,一个本来最不可能有机会,却最终有了与他平起平坐身份的女孩。
穆殊南心叹,果然命运可笑。
看着对面女孩怯弱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偷瞄桌上的菜肴的眼神,穆殊南挥了挥手,道:“撤了。”
紫罗立刻明白王爷的意思,指挥身上的两个婢女道:“把那半桌的菜都撤了。”
训练有素的王府下人动作干练,一眨眼,吱吱眼前半边桌面空空当当,连汤汁都没洒下一滴。
穆殊南拿起两双筷子,一双摆在自己面前,一双摆在身旁座位。
其意不言自明。
吱吱看了看另半边的菜,不甘心地又向他靠近了几个座位。
穆殊南淡淡道:“撤。”
吱吱眼前一晃,几个女婢身影迅速飘过,面前的桌面又空空荡荡了。吱吱眨了眨眼,怯怯地看穆殊南,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意图来。难道真要坐到他身边去么?他最喜欢出尔反尔,该不会她一坐过去,他就嫌她脏把她一脚踹开了吧。
吱吱年纪小归小,性子贱归贱,但人小自有小人的坚持。轿子里他冷眼看她要她跳下轿去,还有反复擦捂住过她嘴的手的情景深深映在她脑海中,抹之不去。
略为犹豫的空当,穆殊南又轻吐一字,“撤。”
这下除了穆殊南面前的五叠小菜,硕大的桌面上干干净净。
吱吱自早上被抢进王府里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一桌子的佳肴早勾得她馋水大流,心痒难耐,此刻见无路可退,一副惊恐又不甘地模样挪到穆殊南身边,屁股坐上他旁边的椅子,仿佛是火椅一般,试了试,才敢用屁股一点点挪着坐了上去。小手摆在双膝上,两只短腿悬在椅子上荡了荡,低下头,不敢看他。
穆殊南拿起象牙筷子,慢慢道:“吃饭吧。”伸出去优雅地夹了一片鳝鱼片放进嘴里。
吱吱看穆殊南将鱼片放进嘴里,咽了一大口口水,心一横,豁出了,伸手猛地抓起摆在面前的糕点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一貌恶死鬼投胎样。
一屋子的下人惊得掉了下巴。
紫罗心里哀叫一声:糟糕……
穆殊南看着她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两指在嘴里吮了一下,沾着口水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当她卷着袖子将手插进汤水里捞鳝鱼片时,穆殊南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怒喝一声:“够了!”
五。筷子理论
五·筷子理论
吱吱两只脚踩在椅子手,一手还插在汤水中,僵在当场,怯怯地侧脸看到穆殊南铁青的神色,手颤颤地缩回,规规矩矩地坐好,将满是汤水油渍的小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摆在双膝上,双膝并扰,悬着的两腿跟木棍似的一动不动,低下头。
好一个装乖卖傻。
穆殊南恨恨,怎么就忘了她一个市井里长大的乞儿,天生的贱格,就算给她换上大顺最高贵的衣着,给她最尊贵的身份,也改不了她这贱民的本质,白白败了他的食欲。
“把她带下去,菜全倒了。”冷冷地下令,转身离去。
众人皆知王爷是真生气了,屋里肃静一片,气氛压抑凝重。紫罗连忙张罗着收桌子,并命人把这惹事的小祖宗拖下去。
两个婢女来拉吱吱,吱吱低着头不动,两个婢女微微使了点劲。“嘭”椅子倒地,吱吱重重跌倒在地。两个婢女中吓得立刻跪下,去扶吱吱。
吱吱就着倒地的姿势,面朝下趴着,身子任婢女怎么推拉就是不动。
跨出门的穆殊南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吱吱趴在地下一幕,勃然大怒:“成何提统!把她拉起来,给本王扔得远远的弄干净去。”
紫罗使了眼色,两个婢女嘴里喊着:“小公主,别闹了……”四只手一用劲,把吱吱给翻过身提起来。
看到吱吱的脸,众人皆一愣。
吱吱白白的小脸已经全完憋红,牙齿咬着下唇死死憋住不哭出声来,两只眼已经哭得红通通的,泪水哗哗啦啦地流下来。
众人皆见识过她大哭大闹,完全撒泼的样子,倒没想到她居然也会这样隐忍着哭。穆殊南也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你倒是委屈了,哼。”
吱吱不说话,眼泪却流得更汹了。甩开两个婢女,用手死命地扒着衣服,搭扣被扯坏了,珍贵的丝绸被扯得不成样子,紫罗脸一变赶忙上来阻止,却见吱吱从最里面一层衣服里掏出一个金元宝狠狠地砸在地下。
众人啼笑皆非,原来她撕衣服是要把那金子拿出来,她怎么不嫌硌得慌?
金子砸着地砖蹦了几下,滚到穆殊南脚下。
吱吱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不要你的金子了,我也不要当什么大顺公主,我要回家,我要老爹。老爹说得对,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堆狼心狗肺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嫌我脏嫌我下贱,又不是吱吱要来你这里的,给金子不给饭吃,你就是想饿死吱吱,吱吱三天没吃饭了,还要被你这破王爷欺负。老爹说过饿死胆小的,撑死不要脸的。吱吱就是不要脸,吱吱就是不懂规矩,吱吱就是贱民,吱吱要回家去,跟老爹抢烧鸡吃残饭,反正不会饿死……”
这一番长话说出来,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粗听是大不敬之言,粗鄙无理滑稽可笑,细分析,区区一个七岁女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简单。
好一个“饿死胆小的,撑死不要脸的。”
小小年纪能如她市侩粗鄙倒也不容易,察言观色倒也分得清人心冷暖,讥笑鄙视。面上见风使舵,见利忘形,心里那小算盘拨得清清楚楚。
吱吱把心里一番话骂了出来,看了看穆殊南的脸色,退了几步,转身要逃,被几个婢女七手八脚地捉住,挣扎着大叫:“杀人啦,坏人欺负吱吱,救命啊,呜呜……吱吱要回家,吱吱要回家……”
一眨睛,又是一副七岁稚童无理取闹的模样。
穆殊南不怒反笑,转身回屋,道:“把先前撤下去的菜端上来。”
紫罗摸不清王爷意思,只吩咐下人快去。
“想吃饭也可以,必须用筷子。”
穆殊南一手优雅地拿起象牙筷子,横亘在身前。
穆殊南没有三皇子穆宁宣如女子般的娇态美貌,艳极生戾,而是剑眉星目俊朗清丽,平素面无表情只显生冷并不觉唳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优雅儒态自内体现。此刻仅是拿着筷子微微一摆,以是一身涵养学识尽皆体现。
吱吱抽了抽鼻涕,道:“我不会拿筷子,老爹没教过,乞丐只要有嘴可以吃东西不饿死就行了,别的都没用。”
“在我这里你不会饿死,且你也不再是乞儿,在你老爹那里,你听你老爹的,一样的道理,在我这里,你就得听我的。我说吃饭要用筷子,就必须用筷子。而以后,不仅要用筷子,还要用笔,用计谋,有时候甚至要用刀,用自己的、别人的血肉拼出一顿饭来。”
穆殊南淡淡叙述,话语中戾气尽现,整个人却平淡无波。吱吱半懂半不不懂,抬头看他,不再哭闹,脸上显出疑惑。屋里的下人们头低得更低了。紫罗退了一步,深深低下头。
穆殊南,当今圣上十个兄弟中唯一活下的最年幼的弟弟,并在十六岁之时以年幼之躯成为大顺泰丰帝即位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王爷宿南王,他走过的坎坷之路,他经历的宫庭血腥,他的生死挣扎,有几个人知道?
泰丰六年,穆殊南封王,当年亦是三王叛变被血腥镇压之年。当今圣上的三个兄弟两个在边关拥兵自重自立为王,一个在京城勾结大臣里应外合。然而这叛乱为时仅七天,就被当今圣上以雷霆手段血腥屠杀在叛意初萌之时。
或是三王真的叛乱,又或是皇上借机除去对他江山有危胁的兄弟,没人知道。
穆殊南坐下来:“想吃饭,跟我学拿筷子。”
拿筷子,是一项技巧,拿稳筷子,却是一门学问。
今时今日,有这么一人与他共坐一桌同享珍肴。
他日,是否仍有一人愿与他共乘一舟同享福祸?
阳光明媚,白雪初融,春天渐渐显出倪端。
穆殊南叫住在院中正指派着下人扫雪整理王府的紫罗道:“小丫头还没起吗?”
“请王爷早安,小公主还没醒。”紫罗走到穆殊南身边,看他衣领歪了,上前为他正好,又替他将金发束冠理正,观察入微,动作轻柔,仿佛一个细心的妻子。
“王爷,轿子备好了,可是现在就进宫?”
“昨日里耽搁了,今日必须进宫面圣。那丫头想睡就再让她睡一会,起来后命人送粥过去,不要再给她吃油腻的东西。”
“是,奴婢明白。”紫罗整理完衣服退到一边,亦步亦趋,将穆殊南送出王府。
“啊啊啊——呵”懒懒打了一个哈欠,一个白白小小的身影缩坐在墙头上与白雪融成一片,让人无法发觉。披着紫罗拿给她的白色兔皮裘衣,吱吱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在市井里,每日都要早起趁着各商铺早市的功夫偷东西,她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此刻坐在墙头将四分之一个王府的情景都收在眼前,对自己这个接下来将要生活的地方观察了好一阵,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
除了穆殊南走出屋子时,让她害怕得条件反射地想从墙头翻下逃跑。
看着紫罗为穆殊南整理衣冠的亲密样,吱吱脑中条件反射地想到徐家油铺那两口子。
有奸情!
这紫罗姐姐跟冷面阎王一定有奸情!
肚子里咕噜噜叫出几声,下腹一痛,吱吱暗道不好,立刻翻了身跳下墙去,直往茅厕里跑。
昨晚那个王爷莫名其妙地要教她用什么筷子,她忍着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学会基本姿势,夹起菜来,十有七八会控制不好力道直接飞掉。有的掉进别的菜里,有的掉到地下,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