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穆宁宣张开手,玉屑纷飞:“传令下去,立刻行动。”
“是。”
离江边密集人潮不远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一棵大树边。穆殊南走下马车,迎着江风向前走了几步,借着隐隐约约的火光眺望江上。江风中带来的除了潮气寒气,还有浓重的火油味,仿佛只要一点火花,这江风便能熊熊燃烧起来。
穆殊南皱了眉头,如此浓重的火油味,难道穆宁宣竟想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吗?张虎的一个部下道:“王爷,三皇子的军队就在那里,王爷可要过去?”
穆殊南摇摇头:“不用了,我不想见他,在这观战即可。”
“臭死了,臭死了……”一个少女从马车上跳下,拖着伤脚姿势别扭地挪到穆殊南身边,掩鼻皱眉,“好浓的火油味,真难闻,怎么回事?”看身边男子举目眺望,儒雅面容清晰地浮现在月华皎白下,双目平静,翩翩独立。少女痴恋怔忡了一下,圆圆的眼珠一转,突然轻叫一声:“唉呦”,身子柔弱无骨地向旁边穆殊南身上倒去。
穆殊南静静地微微退后一步,宛若未见扑空倒在他脚边的少女,抬腿绕过她,向江边又走近了几步。猎猎江风吹得他衣袍乱舞,发丝凌乱,他自默然不动。
颜知没有如预想地倒地穆殊南的怀中,从他脚边撑起身子,心中暗气穆殊南矜持小气,不就靠一下,被占一点便宜会死吗?她小时候又不是没靠过没摸过。讪讪地爬起来,还未等想说什么解窘,只见江上猛然燃起一条火龙,只一瞬的光景,火龙便随着江风还有流动的江水肆虐开来,整个苍澜虎口俨然成了地狱火场。火油的气味刺鼻冲天,吹来的江风卷了烈焰的灼热似要将她的皮肤灼伤。
滔天火焰将夜幕整个照亮,巨大燎动的火舌贪婪狰狞地舔噬夜空。这壮观恐怖的画面让颜知软了脚,重又坐倒在地,呆呆地看着满天火海。
穆宁宣说要带她今夜来江边看烟火。竟然是这样的烟花!
他居然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来剿匪!水匪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焚成灰烬。在江岛上被水匪抢来的二三千妇孺同时会死于火场。沸腾的江水会将水中活物全部杀死,苍澜江的水质会因这些巨量的火油而改变,鱼虾污染,济发郡及苍澜江下游数十郡至少十年没有渔收!
颜知怔怔地看着江火,这样的烟光,这样埋葬了无数生灵满是血腥惊心动魄的烟花!
穆殊南的脸被红光照亮,看着江火,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表情。也许这样的场景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地狱魔障,在他们这些掌握着数百万人生杀大权,经历战火硝烟,动一个指头便可毁去一片江山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居然放火烧江……经此大火,苍澜江水匪之祸数十载都不会再现,全国的匪众震慑朝庭威严必会收敛。穆宁宣这次做得虽狠,却没有比这更好更彻底的解决方法了。只可惜这苍澜江,算是毁了……”
穆殊南转头向马车走去,对这漫天火海再没有丝毫兴趣。冷淡漠视,无动于衷。
在跨上马车的那一刻,穆殊南停住,转身看了看侧坐在地上,呆呆望着江火被惊吓住的少女,只一眼,转过身走上马车,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你们两人把她送到三皇子那里去吧,本王先回郡中。”
张虎的两个部下俯首答:“是。”
马车在映着漫天火光的黑夜渐渐向远处驶去,车轮辗动石头的细小声间一点点刺进颜知心里。颜知目送那渐渐消失的马车,转头又看向那血红夜空。
对于这两个站在大顺国最顶端的两个男子,他们俯视的不是一草一木,怜惜的不是落花浮萍,在意的不是区区几人生死。掌握着滔天权力,他们坐观整个天下,运筹整个王朝。为了目的,一些牺牲又算得上什么?
颜知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没有一点变化,在他两人之间,她仍是那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沙。
张虎的部下走到颜知面前:“颜小姐,请不要为难属下……”
颜知疲惫地站起来:“走吧,带我去见他。”
“殿下,二十艘火油船已经凿穿,火油遍布江面。那五千水匪望火而逃,已经被大火包围。”
“剩下的十艘火油船一起烧了,我要今夜这苍澜虎口里再无一个活人。那些躲在礁石岛屿崖边的匪众全部除尽,让这苍澜江自此再无水匪!”
来人退下,穆宁宣站在高台上向前走了几目,艳戾的面孔死死地对着肆虐狂吼的火魔。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完全是一片血红,血红中仿佛无数扭曲的黑影在挣扎在惨叫。黑烟滚滚,浓臭刺激的气味遍布天地。穆宁宣捂着胸口,压住心中的恶心与憎厌。
然碎道:“殿下,若是你受不了这气味,属下先护送你回郡。”
穆宁宣摇摇头,从腰间的锦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怔怔地看着,却是一副女子耳坠,金丝为线,珍珠为坠。蓦地,穆宁宣双目一瞪,手紧紧一握,两颗珍珠立时扬成白尘,随风而逝。
然碎惊道:“殿下!”
“然碎,立刻带人去地牢地将那个姓墨的杀了,把首级送到宿南王那里去。”
然碎犹豫道:“殿下,这样不好,宿南王才回来,我们不宜冒冒然便与其结仇。”
穆宁宣微笑:“谁说我要与他结仇的?那人明明是匪首,已经被诛杀。宿南王刚从边疆回来,便为大顺做了一件好事,剿了苍澜江水匪,如此大功,父皇闻知必定龙心大悦。本殿不过是偷偷来这里游玩,现在也好收了玩性,回京去了。”
“殿下的意思是?”
“这剿匪天大的功劳,我背不动也不能背,原本打算让济发郡那无能的郡守背,只怕会压死他。皇叔来得正是时候,真是太好了,这种剿匪的功劳与烧江的骂名也只有他背得起。呵呵。”
“但是宿南王那里?”
“让郡守即刻写奏章上呈,对外也一律宣称宿南王返京途经济发郡为民除匪,我相信等父皇圣旨下来,宿南王不认也得认!”
“殿下,张虎的两部下带着一名女子说是颜小姐,求见。”
穆宁宣脸色蓦变:“在哪里?带我去?”
周围的官兵低头齐齐退让出一条道来,穆宁宣穿过众人,正前方,一个少女背对着他看火龙肆虐的江面。穆宁宣在她身后一步处站住,周围的官兵全部退下,只余他与她两人。他走到她身,缓慢地,压抑地一手怀上她的腰。
颜知没有挣扎,微微侧头道:“你说要带我看烟花?便是这个?真是不好看,太巨大,太吓人。”
穆宁宣心里在颤抖:她回来了,她没有跟他走!环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似乎要把她捏碎。
“为什么不跟他走?”
“跟谁走?王兄吗?”颜知摇摇头,“他根本没认出我来,就算认出来又怎样?在你们两人眼里,我的命根本微不足道不是吗?”
“谁说的?”穆宁宣自后怀抱住颜知,将头枕在她肩上,贴着她的面颊,刚才的艳戾表情已经褪去,“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刚才,我很生气,我以为你再一次骗了我。如果这样,这一次,我不会轻饶你,我会折断你的翅膀让你永远无法离开。”
“那为什么让我做饵,让我送死?”
“你气这个?”
“不是,我想不通。”颜知沉默了一刻,问:“穆宁宣,你喜欢我是不是?”
“我想,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穆宁宣轻轻吻上那令他迷醉的小小脖颈,看着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小的疙瘩,低低的笑声从喉口溢出。将怀里人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她。精致的面孔,长长睫毛下掩盖下的黑珍珠般的双眸,微润的红唇,头一低,一个温柔意绵的吻落了下,仅仅是柔软的紧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良久,分开。看着仍是没有反映的颜知,穆宁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傻了?我不是派你送死,只是我的女人,必须要与我站在一起的胆气与魄力。”
“你知道我胆小怕死的,我不行。”
“你行的。跟我回京吧,我会让父皇赐婚。”穆宁宣扣住她欲转开的脸,手掌捏上她嫩嫩的耳垂,这是他当年为她打的耳孔,七年前,他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耳环,然而等到七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没有送出去。刚才一怒之下,他将准备了许久的耳环捏碎了。
这本是他计划好的一场完美求婚,夜幕下的滔天江火,为博美人一笑的烽火戏诸侯也抵不上这江火燃成的壮观烟花,却因为穆殊南的突然出现,乱了他的所有步伐。
低头,轻轻含住她的耳垂,明显赶觉到怀里人欲逃的冲动,紧紧抱住了她的腰,低哄:“不要怕,不要怕……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欺负你……不要怕……”
颜知却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按上他的胸膛,慢慢移动至他胸口上那块金丝紫宝石璧玉上。玉仿佛活了一般带着他的心跳在她的指尖颤动。穆宁宣喉间低低滚了一声,重又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颜知依在他怀里,紧紧将那块玉握在手心里。
十五。不堪回首
回到郡守府,夜风轻含的淡淡泥土芳香代替了江边刺鼻的火油味,朦胧闪烁的烛光抹去了那滔天江火的噩梦。
女子阁楼门口,穆宁宣抱在怀里沉睡的少女推门而入,小心不碰到她受伤的脚,将她放到床上。少女迷迷糊地睁开眼,松开围着他脖子的手臂:“到了?我好困。”
穆宁宣将床边的被子拉开,为她盖好:“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就回京。”
“嗯。”颜知翻了个身,向床里倒去,却被穆宁宣扣住了腰,重又将她的身子抱进怀里。颜知推了推他:“我真的困了。”
穆宁宣一手抚上她的面颊,似是怎么也看不够。七年前就想将她这样抱进怀里了,让她的眼里只有她一人,让她呆在他身边陪他,永远不会离开他。捏了捏她脸蛋,又一次压下头来,身下的人却略有些推拒地将头转开。不容许一点的违逆,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正视他,看她有些委屈地扁起嘴嚷道:“别闹了,让我睡——”声音被一个温柔的吻吞下。
放不开手,这样娇小可爱的身躯让他怎么放得开?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无数次后悔当年将她带进宫陪他经历那场残酷宫庭阴谋,却最终害了她的性命。后悔的同时,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他做得没错。父皇保不了他,母后也保不了他,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在一条血路里杀出了自己的生路。所有人羡慕敬畏他光华万千的地位荣誉,谁知道暗中他是以怎样残酷血腥的手段挣扎生存?
皇上登基前夕他被歹人掳去,两年后才被人救回。所有人都知道那两年他受了很多苦,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被掳去了楚国,关在囚车里一路受尽了折磨,趁看护之人醉酒后,他杀了他逃跑,却被楚国的人贩子捉到。肮脏血痕遍布的身体跪在奴隶市场最不起眼的角落,脖子上挂的牌子写着“二钱”,区区二钱,就可以买断他的命。
因为身体瘦削,面容苍白,没有愿意买他回去干活,做为滞销货,他被人贩子折磨。因为不乖总是逃跑,他每日里被锁链锁着脖子像狗一样关在铁笼子里。卖不出去的奴隶,连喂食都是浪费,他饿了三天三夜后,人贩子笑咪咪地将他放了出来,不仅让他好好吃了一顿,更是将他浑身洗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时他不过八九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得只剩骨头,混身上下全是伤疤,然而那张脸,却在那时渐渐显出女子般的妖娆媚惑来。
人贩子终于将他卖了出去,并卖出了十两银子的高价。他被带进一个充满淫 欲味道与惨叫声的屋子里,墙角缩着的是跟他一样大小的男孩,两个魁梧的男人赤祼着乌黑恶心的身体将几个男童压在地下调 教,男童的惨叫声,和一地的红白浊液让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明白了,他竟被卖到这种丑陋肮脏的地方。
这一路的折磨他以幼小体弱之躯靠着惊人的毅力忍了下来,然面眼前的一切令他崩溃,一国皇子竟被卖到这种肮脏的地方,让他张开腿供人玩弄吗?他一刻,他心中对这个尘世的怨毒到了极限,他恨世上所有的人!
看着一个男人甩着身下丑陋的东西,伸出淫猥的手掌向他捉来,他毫不犹豫地用头撞了过去,拔腿向大门跑去,要是被如此对待,他宁愿死!
穆宁宣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带着绝望的气息掠夺着怀中柔软的身体,感到身下人有些痛苦地喘吸挣扎推拒,他抱得更紧,牢牢地抱着她的腰,按着她的后脑贴着她柔软的唇疯狂索取。压在她身上,贴着她的温热,他像恐惧疯狂的困兽渴望温暖庇护。
他害怕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场恶梦成了他今生永远无法抹去的痛苦残忍记忆,最后的画面,他拿着一把刀混身是血地站在那个肮脏的屋子里,满地的尸体碎块。
他记不得他怎样地捡起被丢弃在角落的一把刀,将欲强 暴他的两个魁梧男子砍成尸块。带着宁死不辱的决心,小小的身躯暴发出惊人的力量,喷溅的鲜血,男人的惨叫,被震得发麻的手臂,被血水模糊的双目。
一刀一刀,一块一块……
他终于逃了出来,忍受着痛苦从楚国孤身一人回到大顺,这一路,他历经波折,兵乱、抢劫、虐待、饥饿、寒冷、病痛、瘟疫,最后浑身是伤地倒在了皇宫门口。
从那时起,他变得阴沉暴戾乖张,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