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了一丝光采,转了眼,茫然地盯着她。陈胡子叹了口气,将颜知的手抓进怀里,用大掌搓了搓,度给她热度。
“小崽子,别生气了。王爷也很难过的,但是那么多将领逼他,他也没有办法。他一得到消息立刻赶了回来,他让我一直呆在你囚车旁陪着你,怕他们伤害你。最后王爷只能派丁将军将三皇子叫回来,将你救出。你……要体谅王爷的苦衷啊。”
颜知眨了眨眼,没有任何表情。陈胡子又说了些好话,颜知仍只是茫然地看他,陈胡子起身道:“小崽子,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陈胡子走后,穆宁宣进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这样真不像你了,小知知,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这个样子。”
颜知不说话,穆宁宣用毛巾替她仔细擦了脸和手:“我下午便要带兵出征,估计四五日后才能回来。本想把你带上,但你现在的身体禁不起折腾。你安心呆在帐中养病,我把离岩还有尊叉留下保护你,不会有人敢动你。”
颜知只是看他,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他。
下午,穆宁宣带兵离开军营。颜知坐在帐中听帐外震天的呼声,只是将拳头握了握,又松开。果然还是没有一点力气。
第二日似乎又有人来看他,被门外的离岩拦住了。那人也没有多做纠缠,转身离开。深夜的时候,一人跳进帐中将她抱住。睡在她旁边的离岩跳起来喝道:“什么人。”几柄寒光已经向离岩击去。离岩抽剑抵挡,随后门口的尊叉也听到动静进来。两人被七八人困住,欲救她而不能。抱着她的男人迅速带她跳出帐外。她在男人的怀里颠簸,想,这次是谁想救她?还是杀她?
男人在夜色里飞奔,绕绕转转,最后在一面军帐窗口翻跳进去,将颜知放下恭敬道:“主上,人已带到。”
坐在案几边拿着书的人点点头:“下去吧。”男人又从窗口翻出去,没有惊动军帐外任何值守的小兵,身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颜知看着一步步向她走进的人,突然觉得头很痛,而心中更痛。她又手捂住胸口,眉头皱起,蜷缩在地下。那人迅速走向她,将她抱住,他的胸膛炙热而有力,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起:“对不起……”
颜知只是闭上眼,然后头一歪,昏沉睡去。
连续三日,他给她喂水,她就喝下,他喂她吃饭,她就张嘴咽下,哪怕他为她洗澡将她脱得光光的抱进浴桶,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就像受到重大打击而失去神志的呆子,对外界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傍晚,他再次回到帐中,问她:“还是不肯原谅王兄吗?”颜知仍是一句话都不说,呆呆傻傻。当他离去时,她的眼中却转出了一丝波澜,她垂下眼,紧了紧拳头,这一次,拳心里的一小块石头裂成了碎片。
她站起身,动作麻利的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换上一套小兵的服饰,用泥灰将脸上抹脏,将头发束好,又拿了一把刀挂在腰间。准备出帐的那一刻,她顿住,折回身来,在穆殊南床铺下翻了翻,又将案几周边以及矮柜里都搜了一便,最后她将目光落到挂在墙上的长剑上,剑穗上挂了块玉佩,很普通其貌不扬的实心圆玉。她将它取下,在手上轻轻一捏,裹在外面的材料便碎成粉屑,露出里面小巧圆润的金丝玉佩。玉中的小龙欢快地游动起来,上腾下跃。
颜知将它挂上自己脖子,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躲开巡逻的士兵,颜知跑进了树林发足狂奔,她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她也不知道她该往哪里跑,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离开。没等她跑多远,便感到身后有七八人追了上来,来者武功很高,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无法发现。这批人似乎就是三日前将她从穆宁宣帐中劫出来的人,穆殊南的手下。
颜知从地上捡起几粒尖锐的石子,向后面扔去。石子划破空气发出几声尖啸的声音,只听得一人尖叫一声,便又是长久的沉寂。夜色越来越深,身边的林木茂密,树枝冗长,挡住她的去路。她挥刀砍断乱枝,又向前奔去,摔跤了再爬起来,脸上被划破了,她用手将血抹去继续前行。感觉到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呈了一个圆弧向她包围而去,她咬了咬牙,加快了步伐。
地面隐隐传出震动声,似乎有人骑马狂奔而来。身后追她的七八人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隐住身形。她就像一只疯狂逃跑却无路可逃的猎物,正在被猎人耐心地围捕。终于跳出了树林,她止住了脚步。斜挂在夜幕上的圆月如银盘一般亮而大,仿佛举手可摘。颜知伸出手,仿佛要去够它,却颓然地垂下手,转过身。
一人一骑在她面前停住,她退后一步,马上那人连忙道:“别动,后面是——”
颜知笑了笑,又退了一步:“让我走。”
穆殊南从马上跳下:“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颜知摇头:“这个不用你管,让我离开。”
“不行。”穆殊南压住怒气,随即又尽量将声音放柔道,“吱吱,不要生气了。我知道这么做伤了你的心,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跟我回去吧,没有多久,所有事情都解决的。”
颜知苦笑:“与我无关,我只要离开。”
“难道你心里没有我了?吱吱,我不相信。”
“那你心中有我吗?穆殊南,事到如今,我不怨你也不怪你,你的苦衷我明白,只是我不是笨蛋,我不想再这样被你们两人当战利品一样争来争去。放我离开,别逼我恨你。”
“不行!”
“留着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穆殊南,是不是你想要的都得不到,所以你才想要我。你知道穆宁宣喜欢我,所以才会接受我。真是可笑,第一次我说出我喜欢你时,你明明那么震惊,然而第二次见面,你就变了。因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了是吗,因为你就要夺得你想要的江山了是吗?你恨皇上,恨穆宁宣,恨皇族对你所做的一切,所以你报复他们!”
“颜知!”穆殊南厉声道,“住口,你胡说什么!”
“不敢承认了吗?王兄,你真当我是一无所知的笨蛋吗?我在你身边呆了那么久,你平常见什么人,你摆在案桌边的书信,你藏在箱子里的机密文件,还有你暗中调动的军队,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察觉?我之所以什么都不说不问,只因为我相信你。但是你用我的信任做了什么?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沉浸在你所织的爱网中,迷糊而茫目的爱慕者吗?而且我知道,你把我留在身边,最先的目的就是为了制约和试探穆宁宣,对不对?穆殊南,你最先开始就在利用我!”
穆殊南的表情僵了僵,沉默了一刻,道:“跟我回去,这些问题,我会向你解释。”
“我不会再相信你。你知道我决定追随你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我抛弃了所有人!即使在四亩城得知你利用我的西楚身份诱杀墨襄,我也选择相信你,公开表明我的身份。你的将领捉我逼我想杀我,我也没有恨你,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也从没想过把自己摆在你的野心面前,愚昧地想求证你究竟是要江山还是要爱人,我只要你喜欢我,愿意陪在我身边,愿意从始至终只爱我一人。但是现在我只觉得嘲讽,我付出一切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男人,一段懦弱的爱。你懦弱!穆宁宣要带走我,你没有说不,你的将领要杀我,你没有说不,甚至穆宁宣离开了,你都不愿意公开与他做对,而派人将我劫出来。我说过我愿意为你死,如果你为了你的野心,你的权力,你的江山,让我为你效力,利用我探听西楚机密,利用我去骗得穆宁宣的信任,只要你说,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我就是这么卑鄙!但是你呢,你偷偷摸摸地背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甚至被我当场撞破,你也选择沉默避而不谈。我身不由己被人带走,你连要回我的勇气都没有,穆殊南,我从头至尾都看错你了!”
“颜知……”穆殊南声音哑了,“我……”
树林间突然传出打杀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向穆殊南扑了过来,一柄三叉乾自空而下向他打去。穆殊南闪身躲避,抽出身边的长剑抵挡。穆殊南与尊叉打斗之时,颜知感觉有人迅速向她接近,她抽出腰间的刀防卫,那人抓住她的胳膊道:“是我。”
“穆宁宣,放开我。”颜知皱眉,挥刀向他砍去。
“跟我走。”穆宁宣的双眼在夜色中如野兽一般精亮。
“我凭什么跟你走。”
“刚才你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又怎样?”颜知冷笑一声,“我不要穆殊南,我更不会要你!我是自由的,谁也别想拘禁我!”
刀光一闪,已经劈向穆宁宣的胳膊,穆宁宣没有躲避,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眼看刀就要将他的胳膊砍断,颜知急忙收刀,刀锋转了方向,只是将他的胳膊上划出一个大口,鲜血瞬时溢出。他的脸色被月光照得惨白,他握着她的手道:“快,跟我走,我没有时间了!”
树林里突然传出许多人声,显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向这杀来。离岩杀开穆殊南的侍卫,跳到穆宁宣身边道:“殿下,快走吧,穆殊南的人知道我们逃了,军队已经向这边杀来!我们必须迅速撤退!”
穆宁宣拉住颜知道:“跟我走!”
离岩急道:“殿下,这个时候,你还要管这个女人!你若不是为了回来救她,怎么会被穆殊南发现!”
颜知冷声笑道:“不要在我面前做戏了,你们要走就走吧,我不会跟任何离开!我就是死也是一个人死!”
“不行。”穆宁宣咬咬牙道,“我永远不会放开你,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好,那你现在杀了我!”
离岩目光一寒,抽出剑,被穆宁宣挡开,急喝道:“你干什么!”
“殿下,有这个女人在,就是你的死穴,她不能活!”剑锋划过颜知的胸口,将她的衣服划破,露出一块晶莹的玉佩。穆宁宣一惊:“烛阴玉怎么在你手上!”
“把玉给我!”冷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穆殊南站在原地,手上拿着的长剑滴着血,脸上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尊叉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脚下,周围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一排弓箭队引弦待发。
穆宁宣急道:“小知知,快把玉佩给我!”
“颜知,不要胡闹,把东西交给我。”
颜知看着身边这两个逼迫她的男人,止不住的大笑出来,原来到这种关头,她竟比不上一块玉佩。她退后一步,将手臂伸向悬崖道:“烛阴玉吗?原来,我在你心里何止什么都不如,连一块小小的玉佩都比我强上千倍万倍。穆殊南你就是这样对我!”
“颜知,把玉给我!”穆殊南举着淋血的剑向前逼近一步。
穆宁宣急道:“颜知将我的血擦在玉佩中央的游龙上,快点!”
颜知一愣,看到胳膊衣服上,穆宁宣流下的大片血迹,她顿了顿,缩了一下手,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腿上直没入根的长箭,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一个个面孔在她眼前如走马观花般闪过,她听到男人暴怒大叫声,她听到士兵的惨叫声,她看到有人焦急地向她大张着嘴说着什么,她记不得他是谁,也听不见他说话。她只觉得的她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好安静,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微微一笑,松开手,烛阴玉一闪而过迅速掉落悬崖,她随着玉一起向后翻落下去。
穆殊南一剑将旁边射箭的将领的手臂砍下,却没有止住箭的发射,没等他上去营救,眼睁睁看着颜知向后翻倒,他扑到崖边想拉住她,一个身影比他更快,拉着她的衣角随她一起掉落了下去。他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黑漆漆的崖底。
一个将领上前道:“王爷,三皇子已死,现在这里的军队都在我们手上,东皇那边也谈好了,我们是不是现在就——”
穆殊南沉默了一刻,站起来,沉声冷静道:“一切都按原计划来。”
“是。”那将领顿了顿道,“洪将军刚才是心急王爷安危才——,请王爷宽恕。”
穆殊南看了看倒在地下因断臂而痛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就是刚才他的一支箭杀了她。然而他现在为了稳定人心,都不能杀了他为她报仇。原来他真的如她所说,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他不是!
他握了握拳头:“洪将军战死杀场,他跟我这么多年,派人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那名将领一愣,随即低头道:“王爷宽厚。”伸出一手微微示意旁边一人。那人上前,一剑刺进了翻滚着的人的心窝,他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三皇子身边这个叫离岩的侍卫,怎么处理?”三个士兵压住呆愣住的离岩,一人搜了她的身,上前道,“王爷,是个女人。”
“杀了。”穆殊南寒声说完,将沾血的长剑扔下,甩袖离去。
二十.心死如灰
“小吱吱,我与皇叔一样,我不可能为你放弃权力,我做不到也不想骗你,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利用你甚至伤害你。但是若是为了救你,我愿意拼尽我的生命!”
……
……
颜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记得她掉落悬崖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护在怀里。她浑身湿漉漉地慢慢坐起来,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潭,腿一动,便是钻心的痛。她低头看了看穿透她大腿的长箭,抽出靴子里的小匕首将突出来的箭头和箭尾砍去,撕下一块布条将伤口紧紧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