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沿着潭边走着,她想,他究竟在哪里?
他被潭水冲到了其它地方,还是他已经永沉潭底再也浮不上来了?她记得掉落的时候,悬崖石缝里长出许多树枝,他将她保护在怀里,他的背被树枝岩石磨得血肉模糊,她想起他咬着牙忍住剧痛的模样,她想起他抓住一棵树枝,却死也不肯松开她手的模样,最后双双掉落,他也只是将她的头按进怀里,柔声安慰她:“不要向下看,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泪水不停地流着,将苦涩流到心里。天已渐渐发亮,她跪坐在水潭杂草边边低声呜咽起来。
“……但是若是为了救你,我愿意拼尽我的生命……”
真正痛不欲生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原来最后竟会是他,竟会是他愿意舍身陪她同赴万里深渊。明明对她最坏最恶劣的人就是他,为什么他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救她!他说有他在,她会没事,她现在没事了,但是他呢,他到底在哪里?
颜知直起身来,红肿着双眼望向青色的深潭。
“穆宁宣,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之内,你不出现在我面前,那么我会彻彻底底忘记你……离开你……三天……我只等三天……”
在崖底就如在地狱被折磨一般,颜知的腿伤很快就严重发炎,脓水将皮肤撑裂,腐烂肿胀得惨不忍睹。她无法行走,只能用手撑在地上缓慢爬行。她拔开潭边浓密的草丛,她希望可以找到他的身影;她守着潭水一动不动,希望他突然从她身后钻出来说:“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潭水,希望可以看到他从水中浮出,用一如平常艳极生戾的笑容对她冷嘲热讽。
然而随着太阳的升起落下,她又在内心祈祷,不要看到他,不要看到他!
她不要看到他满身尸臭地倒在草丛中,她不要看到他被泡得发白的尸体从潭底中浮上来,她不要看到他血肉模糊毫无气息的模样在她面前出现。
泪水打湿了脸颊,颜知用手疯狂地拔掉挡在她身前的杂草,伤腿已经无法在移动,疼痛的感觉早已麻木,她如一个绝望之人在潭水边放声大哭。
夜幕就如一双沉默的眼睛,不带表情、不带怜悯地注视着整个凡世。星星闪烁的光芒,也不过讥笑人世的繁华如烟缥缈而散。
草丛里的虫鸣声传进了她的耳中,让她回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她还年幼,他正轻狂的年纪。
京城人潮如龙,王府美眷如花。不识愁滋味的两人在小小的院子中斗嘴打闹,他得意得大笑,她委屈得想哭。她被他带进皇宫中后的几日,他带她出外游玩,京城郊外绿草茵茵,广无边际,她在草坪上奔跑,他静静站在草坪上,春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轻扯嘴角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刹那间便笑出一片春花灿烂。
“穆宁宣,我说只等你三日,我已经等了你五日,你为什么还不出现?”
泪水打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她慢慢躺倒在地上,闭上眼睛。
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腹中的饥饿,腿上的伤痛,心中的绝望,统统消失了踪影,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眼前的画面上,七八岁的女童与十六岁的少年正追逐吵闹着。十六岁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慢慢转了过来,如花苞初绽般的美丽清纯,他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颜知含泪点点头:“好,我欠你的,我来陪你。”
……
……
“她的腿……”
“箭割断了里面的脉络,且在她体内停留时间太长,伤口严重腐烂了……”
“保得住吗?”
“没有办法……”
“那现在……”
“必须先把箭取出来……”
迷迷糊糊中,颜知似乎听到有人在离她耳边说话,紧接着腿部传来一阵剧痛,瞬时意识又沉没黑暗。
……
……
再次醒来,仍是黑漆漆的,颜知动了动身子,身旁立刻有人说话:“醒了?要不要喝水?”
颜知艰难地点点头,想坐起来,刚一动,下身的剧痛几乎让她痛昏过去,她重重倒下去。旁边的人连忙道:“不要心急,你身体受了重伤。我扶你。”
那人点亮了灯,端了一杯水过来,将她的身子扶起,喂水进她嘴里。她口中燥热难当,大口大口地咽着。那人拍拍她的背说:“慢点,慢点。”
颜知松开水杯,打量了房间一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又将目光在眼前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下,问:“你是谁?”
男人道:“你记不得我是谁了?”
颜知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脑中又昏又胀,只要一想事情就痛得不行。
“疼,头好疼……我想不起来……你是谁?”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男人将她脸上的乱发拨开,温柔地问。
“我叫……我叫……”颜知揉了揉额头,低下头苦思,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美丽男人的脸,他似乎在叫她……
“小知知!”颜知叫起来,“我是小知知。”
男人摇摇头:“吱吱,乖,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腿好痛,好痛……”颜知眨了眨眼,泪水流了下来,但似乎又觉得不是腿痛,而是心里在痛,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遗失了什么……
男人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扶躺下,用被子盖住她,柔声劝道:“睡吧,睡一觉,就不痛了,乖……”
颜知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却又突然睁开,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男人微微一笑:“我是你老爹,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对你好。”
“老爹?”颜知迷糊地重复了一遍,闭上眼昏沉睡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男人静静坐在床边,握着颜知的手,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一人的轻咳声,男人将颜知的手塞回被窝起身开门。门外的年轻男子一脸焦急的表情:“姬叔叔,她……”
男人将门关好,拉着年轻男子离开,边走边说道:“她的神志还是有些不清楚。”
“那颜知的腿,真的没有救了吗?”
男人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眼前年轻男子的肩膀:“墨襄,她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只要她能活着,就够了。”
墨襄沉默了,低下头,声音沙哑道:“皇上,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没有好好照顾好她。”
“不怪你。颜知从小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任性妄为才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就当是给她一个教训吧。”
墨襄摇摇头:“如果当初我拦住她,不让她跟穆殊南离开……”
“你不用自责了,等她醒了,你好好陪她吧。”
“是。”
……
……
五天后,颜知再次醒来,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一切,没有表情。几名宫女慌忙上前来服侍,却被她推开。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却翻倒在地下,她只看了一眼自己完全被白布条包扎起来的腿,伸手便来撕扯。宫女吓坏了,一名赶紧出去通知别人,其余的死死扑到她身上,止住她的动作。颜知懒得与这些宫女纠缠,拿起床边的一个茶杯,直接砸向最靠近她的宫女。宫女头上流出血来软倒在一边,其它宫女吓傻在原地,颜知却毫无表情地拿起茶杯碎片开始割腿上布条。碎片把她的手划破了,她毫无知觉。
紧接着一人扑了过来,迅速夺去她手上的碎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紧张说:“颜知,你干什么,干什么!”
颜知看了抱她的男人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却也懒得理会,伸手在床柜上摸了摸,似乎摸到烛台,便拿起向那男人头顶砸去。男人轻轻一挥手将烛台打开,颜知不气馁,再次寻找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她要离开,管他是谁都不能阻止她。
男人迅速将她的双只手捉住,吼道:“颜知,我是墨襄,你醒醒!”
挣扎的动作停止了,颜知愣愣地看她,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墨襄心里惊了一下,松开手,去摸她的脸:“你……记起来了?”
颜知却突然张口露出一口小白牙,朝他脖子上狠狠咬去,墨襄狼狈退后,手臂上还是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颜知抹了抹唇上的血,便低下头,用牙齿撕咬白布条。经过这一番动静,她腿上的伤又裂开,鲜血把白布条浸湿了。
看到颜知这副模样,墨襄心痛无比,连忙再次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将她的颤抖恐惧全部收纳于宽厚的胸膛里,一声一声地喊着:“颜知,颜知,颜知……”
半个时辰后,在他怀里挣扎的人停止了动静,他低下,她已经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安静的睡颜,一如以前一般可爱美丽,却让人看得心碎万分。他将她抱起放回床上,用被子盖住。
“把这宫女抬下去送太医院。寝宫里所有尖锐的东西一起收起来,陶器瓷器扔出去,墙壁家具上有尖角的都用布包好,她一醒立刻派人通知我或皇上。”
“是。”惊恐的宫女们连忙跪下。
两天后,颜知再次醒来。她转头看向四周,只看到七八个宫女躲得远远地站着看她,还有一个正慌慌忙忙地跨出门去,还紧张得摔了一跤。颜知摸了摸涨痛的头,又倒了回去,张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这么干枯沙哑:“有水吗,倒一杯水给我……”
过了一会,感到有人将她扶坐起来,清凉爽口的液体碰到她唇上,她张开口,勺子里的水便流进她嘴中。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男人的脸有一些模糊,她定了定神,喊道:“老爹?”
姬天离微微一笑,又舀了一勺水凑进她唇边。她喝下水,歪了脑袋抵上他肩膀,问:“老爹,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跟墨襄去军营里了?”
姬天离喂水的动作没有停顿,道:“你忘了,你临出发前生了一场大病,没能跟得上大军。”
“这样啊,老爹,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嗯。”
“难怪,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啊,真的好长,可是我记不起来了……老爹,为什么我的腿这么麻……动不了……”
“你睡太久了……”
颜知重新睡下后,一人进了房间,放下药箱,抓起她的手诊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随后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势,并将她腿上的布条重新拆开上药包扎。忙完这一切后,姬天离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老御医道:“回皇上,小公主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腿上的伤势愈合得也很快,没有再被感染。”
“她的神志什么时候可以完全恢复过来?”
“小公主是受的打击太大,加上体质过虚,才会情绪大起大落,并且记忆有些混乱遗失,半个月后,当她的身体逐渐好起来,应该会恢复正常的。”
……
……
半个月后的一日午后,颜知从小睡中醒来,看着四周空空荡荡的宫殿,殿门外夕阳正缓缓落下,觉得脑中一片清明,仿佛她这一刻她才真正从睡梦中醒来。
身后之人推了推轮椅,问:“你醒了?还困吗?”
颜知摇了摇头,却说:“老爹,你说幸运究竟是一直在眷顾着我呢?还是再玩弄我?”
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从后面走到她身前,将她抱起,用厚厚的毯子包裹住了她瘦弱的双腿,安慰她:“老爹会永远陪着你。”
颜知平静地看着红日西落,静若死潭的眼中映不出一丝色彩,她将头埋进男人的胸膛。
“皇上,请允许我上战场。”
……
……
二十一.无情对决
楚国内战旷日长久。东楚有了大顺国的支持,在兵力及装备上远超西楚,屡次大败西楚,将西楚军全面逼退至雁岭江以西。然而西楚军民团结,斗气高昂,几次奇袭,逼得东楚无法跨过雁岭江一步。而在其它郡城、山岭、乡村里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双方互有输赢,相持不下。
目梁郡失守的消息传到大顺军营,坐在军帐中的将领个个面露愁色。坐在主席位上的男人也是眉头深蹙。一名将领道:“奇怪,目梁郡占尽地利,易守难攻,前几次西楚偷袭都大败而归,这一次怎么会输了,是不是我们内部有奸细?”
一人道:“城中兵力精良,粮食充沛,火力强劲,而且守城的老将孙帱将军沉稳谨慎,只要他拒关不战,敌人绝对进不了城,肯定是有人在里面做内应,开了城门。”
主席位上的男人站起身,背后竖着一幅楚国地理图,他拿起一面小旗子插上去,道:“不管孙帱是因为什么原因输的,当下之急必须守住旁边的誉垄山。丁余亮,莫成,你们两人带领两万士军现在就出发援助。外另,传本王命令,沿途所有军队驻扎在原地,不要轻易出战!”
丁余亮,莫成出列道:“属下遵命。”
“报——”
“进来。”穆殊南转身。
小兵掀开帐门进来跪下:“王爷,敌军将孙将军的首级送回来了。”
穆殊南挑眉:“拿给本王。”
小兵迅速出帐,回来时手上捧着一支长箭,箭尾穿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圆东西。几个将领当场红了眼,跳起来大骂。
穆殊南挥挥手:“拿出去好好安葬。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敌军还送来一个精致的木箱子,没有人敢打开,请王爷过目。”
两个小兵进来,将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搬进来,木箱子湿淋淋的,抬过的地方全是水迹,却又不像是血。
一个将领道:“别是什么暗器,王爷小心。”
穆殊南点点头,众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