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只见水面之上,一个青衣公子正挥剑而动,剑法精妙,如青虹之出,潇洒俊逸,绝前所之见。叶小倩心中登时一抖,暗想人间岂能有如此飘逸潇洒,浪漫如仙之人?
剑花侵洒入水面,香魂一惹便倾心。不知此日是何日,相逢何必论古今?
那青衣公子返身而落,便是那一转身的瞬间,叶小倩顿觉身心飘荡,如坠迷梦——那一扭头间万种缠绵飘荡的风情,那一张俊朗无缺之面孔,那一脸阳光明媚的笑容,那一对明如秋水之眼眸,像是一幅胜境仙画,令叶小倩为之一震。
青衣公子落在叶小倩身旁,笑着说:“姑娘,也不在城里停留?多谢你一路护送这批义士前来,未及言谢,何必就走?”叶小倩看清了那青衣公子的面孔,那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脸,面如璞玉之温润,眼似明珠之透彻,鼻如岩石之硬朗,唇若丹赤而精纯,一言一语,举手投足,潇洒动人。
青衣公子点头微笑,叶小倩忽然回过神来,问:“公子是城中之人?我好像没见过公子。”青衣公子说:“在下李惊鸿,姑娘应该是西陵派云止大师之高足,辛苦你护送义士,李某在此谢过。”
叶小倩感觉面红心跳,不能自已,急忙扭头看着溪水,只不过心神荡漾,比溪水更盛,因而颤抖着声音说:“这是家师伯所吩咐,不足言谢,李公子剑法精妙,可不知学这剑法,是为了上阵杀敌,还是……”她心里责怪自己问得太多,又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李惊鸿,可偏偏却又感觉李惊鸿的身影在自己身前盘旋缠绕,越来越厉害。
李惊鸿笑了一笑,收起长剑,说:“练剑不过磨练意志,强健筋骨,上阵杀敌,靠的还是运筹帷幄,上下同心,若是论剑,天下剑法,岂能和西陵派‘观音神剑’相提并论。”叶小倩感觉那声音如同绳子一样将自己勒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能够清晰的感觉自己内心悸动的情绪和灵魂深处近乎执者的跳跃。
她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淡然说:“李公子过奖了,习武练剑,不过是修身养性,要赈济万民,学武是断然无益的。”李惊鸿点头说:“此言不错,川蜀一带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朝廷不管不问,残暴不仁,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推翻朝廷的。”叶小倩再次看着李惊鸿,感觉到他脸庞明朗的线条如春风般徐徐生辉,她微微笑说:“可是朝廷力量如此强大,南北征战,四海一统,岂是区区一个川蜀之地能推翻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拙劣之见,公子切勿见怪。”
李惊鸿笑说:“就算不能推翻朝廷的统治,至少也要让这些贪官污吏们知道鱼肉百姓所付出的惨重代价,贪官污吏纵然多,可都是怕死的,杀一个儆百个,其实历来百姓造反,也不过就是激于义愤,要惩治奸人而已,天下需要的是明君忠臣,这才是大道。”
叶小倩点头说:“这些道理我就不懂了。”这时忽然一个白衣女子翩然而来,笑说:“叶姐姐原来没有走远,刚才王兄还说起你呢,既然来了,何不盘恒几日?”叶小倩转头看了看那白衣女子,淡然说:“不必了,我想回西陵派复命,咱们后会有期。”
她扭头看了看李惊鸿,李惊鸿对着她点头微微一笑,叶小倩不觉全身一颤,急忙快步离去,心头想: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心神不宁,李惊鸿,人间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
今夕何夕得相见,心悦君兮谁相知。便作溪水流有情,终化绵绵绕青丝。
一路向北竟无语,不觉已到静女峰。且将青灯照孤壁,夜半开卷读经书。
西风催雪引追忆,红尘如丝缠胸怀。深深闭门黄昏后,冷月独照袭人来。
经文难解梦难完,夜夜与君云中见。自是人间多爱恨,岂学嫦姑去不还。
叶小倩于庵中日日苦读经文,却依然心神不宁,李惊鸿的身影越发清晰可辨,如如影随形,似水缠绵,她每日在庵中静坐之时渐次为短,坐卧不宁之心,日益明显。
这日翻开诗三百,看到“辗转反侧,寤寐求之”,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掩卷而叹,难道我喜欢上了这个人?
她来到峰前,看着山峰突兀,江水如画,心事如飞。
千里江水一日渡,万丈波澜三寸心。愿为君结千千绕,坐看黄昏到天明。
叶小倩一路飘然而过,不觉到了蜀州,北风正盛,雪花扑面,她站在高高的封顶,心想自己立刻便要见到李惊鸿,可是见了说什么呢?他岂能知道我的心,就算他知道我的心,又有何用?
山下忽然战马嘶腾,她飘然落到山脚,只见一群义军模样呼啸奔腾,于风雪中汹涌而去。她心里一紧,想是不是义军要前往攻城打仗了,李惊鸿应该也在里面。当下不假思索,在白雪中一路飘飞,果然见到人群中李惊鸿雄姿勃勃,英气爆发,叶小倩心神激荡,恨不能立刻上前。
行不多时,义军人马到了江源城外,兵士严整,威风凛凛,叶小倩正在寻思谁胜谁负,猛然间杀声震天,风雪滚滚,极目所见之处,烟尘烽火,遮天蔽日。叶小倩从未见过如此轰烈之场面,心头登时一紧,此时别说分辨李惊鸿,连人影都模糊起来,攻城呐喊之声不绝于耳,厮杀拼斗的味道,随着硝烟弥漫,交织缠绕,如传说中的地狱一般可怖。
叶小倩心中登时一乱,不知道李惊鸿于乱军之中,是否能平安无恙,她有种急切的想要进入人群硝烟的心情,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心情,象一只飞蛾一样,翩然扑入厮斗激烈的人马中。
高高的城墙上山石滚落,长箭纷扰,烈火沙尘,北风呼啸,若在平日这城墙断然挡不住她的去路,可此时她看到头顶密密麻麻的箭滚石流,看到一个个爬上云梯的勇士跌落城墙,血肉模糊,呼喊如同撕裂人心的长刀般,她感到如同来到最可怕的炼狱,烈火焚烧她脆弱的灵魂,她只有等待消失的命运。
忽然间她被人推倒在地上,只听到王小波的声音说:“姑娘小心!”她回头一看,只见王小波的额头上已经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她登时慌了起来,手足无措的说:“怎么办?怎么办?”李顺喊了一声“大哥”,急忙扑了过来,王小波一伸手拔下长箭,叶小倩看到那箭上赫然带着眼珠子,心里登时不寒而栗。王小波大声说:“别管我,快攻城!”叶小倩正要上前,王小波已经用撕下一块布一裹,便往梯子上爬去。
叶小倩心中一凛,箭飞一样的射了过来,她挥动手上长剑,将箭打落地上,巨石滚了过来,她本能的往后一退,飘然而飞,然后挥剑舞动,抵挡箭矢,忽然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翩然舞动,如一只飘动的蝴蝶,在空中画出一道妩媚的曲线,身影随风,转眼已然到了城楼,十指闪动红光,如十支利剑,顷刻就将城楼上几个兵士击倒地上,然而对方攻势太猛,那红衣女子只得往后一退,借着空中飞箭之力,足尖在飞箭上一点,再次向城楼兵士击去。
叶小倩心中暗暗惊叹,当下手上长剑脱手,在空中一化为五,五支长剑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将那红衣女子护住,那红衣女子借着长剑护体,落在城楼上,红光四射,顷刻已击毙数人。叶小倩以气御剑,隔着众多流箭人群,略感吃力,收回长剑,自己借着长剑之护,跃上城楼,长剑再回到手上,合五为一,一挥手间,已经有几人围了上来,她看到长枪刺来,心中再不多想,竟然挥剑而杀,顷刻竟毙了几人,浑然忘记了自己在佛门静修,从不杀生。
渐渐城楼上的义军越来越多,守城的兵士们逐渐招架不住,叶小倩也觉得越杀越轻松,猛然间看到李惊鸿挥着长枪而击的身影,一袭战袍梦中画,满目清光英气生。叶小倩浑身一抖,闪身往李惊鸿处而去。
忽然间一道红光闪动,只见那红衣女子来到李惊鸿身边,一面出招杀敌,一面问:“惊鸿没事吧,王大哥受伤了。”叶小倩登时浑身一颤,只见那女子天然妩媚,如春山之画,如秋水之澈,仪态标致之处,难以言喻,令人倾倒。
她本能的感到这红衣女子一定喜欢李惊鸿,她也本能的感到李惊鸿一定也喜欢她。
李惊鸿大声说:“我没事,秋云姐,王大哥在哪里,我想去看看。”红衣女子说:“被兄弟们抬到城里去了,大夫正在用药。”李惊鸿点点头,叶小倩痴痴而站,忽然间铛的一声,李惊鸿的长枪挡住一支刺来的枪头,她猛然回过神来,只见李惊鸿笑说:“乱军之中,可不能胡思乱想。”叶小倩感觉如沐春风,整个人都化了一般,她也微微一笑,忽然间展动长剑,疯狂的杀了起来。
李惊鸿一边出枪,一边问:“你怎么也来了?”叶小倩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一根针扎在自己胸口一样,她感到疼痛难忍,她只能猛烈的出招,不断的杀人,来忘却她所有的痛苦,麻木她全部的感觉。
三十五回:寄情一夜寸心暖 回望三冬风雪寒
忽然间城楼上一声凄厉的叫声传来,只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嗖的一声从李惊鸿身边掠过,李惊鸿想也未想,急忙跟着便追了过去。叶小倩一见他赶了上去,急忙也跟着挥剑而上,她回头看着那红衣女子正和一个白衣女子合力杀敌,心中竟然掠过一丝惊喜,感觉自己忽然间有了和李惊鸿在一起的机会,感觉自己没有白来。
她觉得很奇怪,那士兵轻功居然是出类拔萃的好,顷刻间便已经飞出数十里,忽然间那士兵将孩子往李惊鸿怀里一扔,大声说:“拿去!”李惊鸿急忙接住那孩子,缓缓往地上飞去。
叶小倩却分明看到那孩子手上拔出一把刀来,猛地向李惊鸿胸前扎去,叶小倩叫声:“小心!”手上长剑脱手而出,向那小刀逼去,那孩子手上小刀被长剑一弹,力道登时小了许多,不过仍然噗的一声刺入李惊鸿胸口,叶小倩看到那鲜血喷薄而出,当即惊倒在地。
李惊鸿陡然推开那孩子,身形一荡,落下地来。那孩子在空中一转,目中凶光一闪,喝道:“李惊鸿,你的死期到了!”她手上匕首一晃,转眼间如旋风般向李惊鸿扑去。李惊鸿身形往后急退,他身上伤势已重,体力不支,眼见便要被那孩子刺中。叶小倩回过神来,长剑在空中一晃,一化为五,如霹雳般向那孩子击去。
那孩子在空中一翻身,躲过五剑,叶小倩也在顷刻间将李惊鸿接在怀里,轻轻放在地上,抬头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要用计杀人?”此时才看清那孩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身红色的衣衫,[奇][书][网]加上粉雕玉琢的面孔,可爱之极,然而其目光凶狠,神情凌厉之处,令人生畏。
那孩子冷笑一声,一扬手上匕首,说:“有人要他的人头,我不过成人之事。识相的你就让开,否则我定杀不饶!”人随声音到,飘忽如风狂,刀气凌厉,如万丈波澜,席卷扑来,汹涌强悍。
叶小倩冷笑一声,控制五支长剑将那孩子困在当中,剑锋凌厉,那孩子却出招有度,从容不迫,一点都看不出有丝毫忙乱的迹象。叶小倩心头惊叹这小女孩功夫之精纯,多少江湖浪迹多年的侠客也尚有不及。
叶小倩心头挂记李惊鸿的安危,不免分心,剑也越出越乱,她知道倘若缠斗,自己定然不敌,不如作生死之搏,图个痛快。当下大喝一声,一招“呼啸天庭”,猛然间剑气如咆哮之风浪,轰然而炸,那孩子被剑气所击,如断线之风筝,跌落地上,叶小倩正要上前,那孩子手上抖出一把飞刀,将叶小倩逼得闪躲一旁,那孩子却已飞身离开,口中犹自厉声喝道:“这次放你们一条生路,封某来日定要你们的人头!”
叶小倩看着这小女孩离去,心中暗想这孩子是何派人士,她的武功路数自己见得甚少,年纪如此之小,是不是山中修炼的剑妖,可这些方外人士一般不管人间世事,谁派她来单独杀李公子呢?想到李公子,她急忙返身回去,只见李惊鸿面色如白,已然昏迷。
她急忙手忙脚乱的包扎了李惊鸿的伤口,云止师太虽然清修,可对包扎伤口这些江湖技巧,倒也传得实在,她忙了一通,只见天色渐黄昏,看着熟睡的李惊鸿,她猛然间感到全身发烫起来。
她凝视着李惊鸿修长的面颊,那玉石一样的色彩,就算是黯然惨淡之时,也带着似乎亘古注定的诱惑,牵动她内心每一处悸动的神经,使她忘却一切,就想这样呆呆的看着。
忽然间一阵冷风袭来,天上飘下鹅毛大雪,她这才想起来天色已晚,应该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极目四处,最多只能找到山洞避避,生了堆火,雪地上找不到吃的,幸好身上有几个带的馒头,她用火烤了一下,吃了一些,回头看着李惊鸿仍然沉睡不醒,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只觉发烫得很,她心下登时慌乱起来,忽然间李惊鸿模模糊糊的说着:“水,水!”她看着四周,不知道从哪里弄水来,她起身忙乱的寻找,一面喃喃的说:“李公子,好像没有水,我怎么找水呢,我……”回头再看时,李惊鸿已然再度沉睡,她蹲了下来,看着李惊鸿,忽然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起来,她不由自主的想着自己依偎在他宽阔的胸怀里,抬头看着他完美无瑕的脸庞,感觉他温暖的眼神如阳光般笼罩她所有的感觉,再也不松手,再也不分开。
忽然间她浑身一颤,告诉自己自己是佛门清修之人,虽然没有落发,可注定就是要在山上一生一世的,她闭上双眼,痛苦的摇着头,——为什么我会喜欢他,这么彻底,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