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平县是山林地区,以县城为圆心十公里以外基本是原始深林,除了些猎人或采药人,很少有人熟知地形。
林冉等人一路走地艰难,尹青平多次劝她回去等消息,林冉却怎么都不肯,脚打起了泡还要坚持向前。尹青平只有命两个人走在前面探路好少绕些弯路,省些脚力。
行至一个小山丘前,忽见探路的两人急匆匆跑来报说:“前面有很多官兵正在挖着什么,林大人就被囚在了一个山洞附近,关在木笼子里。”
林冉听罢左脚已经踏上山坡却被尹青平一把拉住胳膊道:“大小姐,万万不可。他们人多势众,你如此前去只会无功而返。”
林冉无奈作罢,眼泪却已布满眼眶。尹青平又将两人拉到一旁细致盘问了一番,才做下决定。
让部分衙役扮做村民从正面干扰,与其对峙,他与林冉带几个人从山洞后绕过去与林书进接洽。如果不能顺利救出林书进,也要设法联络上得到进一步的信息。
于是,十来个人绕到另一侧,以泥土擦脸搓手,脱鞋解袜,找了些野菜和柴火或是拧着或是背着,故意大声谈笑风生发出声音。
立刻就被哨兵听到了动静,赶紧跑去管工的那汇报,管工的立马让人停了下来,带着在班的人前去一探究竟,因知周边并无人迹故而也未派人留守林书进。
尹青平见时机成熟,立马拉着林冉快速绕过山洞侧面靠近木笼。
“爹,爹。”林冉急切地拖着长音小声唤道。
林书进一惊回头一看,山洞灌木丛边果然有个人影在点点靠近。
他又惊又喜,拉伸着头去瞧,果不其然是自己的女儿林冉,顿时大惊失色,急声呵斥道:“冉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
林冉见父亲头发凌乱,满身黄土,满脸胡渣,心里堵地慌,冲上去蹲在笼子边就要去抓林书进的手,却被林书进一把掰开道:“赶快走啊,等下他们来了就不得了了。”
尹青平才从林冉背后绕出,小声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书进慌忙地环顾四周,见暂时无人便说道:“我接到村民举报说家里的壮丁失踪了好几日,顺藤摸瓜才发现有人在这里开矿。我带着人前来查看,他们管事的人口口声声是奉了朝廷之命挖掘金矿,闲杂人等不得过问。我让其出示口谕证物,他们就将我捆了。”
尹青平道:“我看他们来头不小,目标明确,怕是早有准备。”
林书进点点头道:“此事八成不是王的意思,其中定有蹊跷。青平,你赶紧回去拟书上报朝廷。冉儿,你想办法联络下晋王殿下,将此事告知于他,请他设法营救。”
尹青平领了命令便拉着林冉走,林冉哪里舍得离去死死拽住笼子不放,林书进握住其双手道:“好女儿,我是朝廷命官,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放心跟青平去,照我说的做,半点耽搁不得。”
林冉这才松了手,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随着尹青平撤离,不忘道:“爹,你务必小心,万万小心啊!”林书进只当点头,眼眶泛红,权不言语。
尹青平和林冉回去后忙着手中的活,竟忘了交代衙役们保守秘密,其中个别人吃了些酒便稀里糊涂地将公事当谈资讲了出去。
可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才过乐两日,林书进被绑一事就在桃平县传开了。得知实情的百姓顿时民声四起,一来是为父母官命悬一线,二是家中劳动力无故被抓。
便自发组成了讨伐队,誓要救出林老爷,为同乡讨回公道。这些人拿着锄头、犁耙,握着镰刀、大棒,浩浩荡荡一两百号人说干就干,聚在一起就直奔城郊。
接到林冉托镖局递来的求救信后,李奭就地出发,带着府里的精锐部队先行前往,昼夜不停。
当先头部队抵达桃平附近时,李奭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瞧见了往昔个别熟悉的村民,正成群结队地朝着东北方去,他便立刻觉察了事态的严重性。
宋青将马绳一拉凑到李奭旁边道:“殿下,是桃平县的村民,八成是要去救林大人的。我们要不要?”
李奭挥手摇了摇头道:“不用,让他们去。把事情闹大些,对我们有好处。”
宋青点点头道:“村民们自然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恐怕会有伤亡。”
李奭道:“你带些人守在附近,如事态严重,立即发信号给我。”说罢拉了马缰绳,掉转头,双腿猛夹马肚,大叫一声“走——”便飞驰而起,扬起黄烟漫天。
李奭赶到林府,立刻下了马破门而入,林冉听到声响立马跑出来迎,见到李奭顿觉心里有了依靠,如同浮萍靠了岸。
李奭一把拉住林冉的双手道:“我来了,别怕,一切有我。”
林冉一时心潮腾涌,犹如平静的湖泊泛起微波,泛出阵阵喜悦的银光。
李奭见林冉并不抗拒自己,心中甚喜,接着道:“我已让人去城郊东北角盯着,只要有情况就会立马来报。你别担心,林大人目前没有危险。”
接着又扶着羸弱的林冉进屋坐下安慰了几句,林冉的心稍定。
忽见空中有冲起的蓝色火光,李奭一看便知是宋青发的信号,看来事情有变得马上去。
李奭顿了顿,平静地对林冉道:“我得过去看看,你听话,待在林府不要动,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林冉悻悻地点点头,看到李奭骑着马带着人奔驰而去,便立马叫乐儿备马,安排林礼守家,自己骑着马跟了上去。
李奭赶到时,现场已混乱不堪,血流成河,几十名百姓倒在血泊中,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人逃了,有的被缴了农具扣押在洞口。
尹师爷的人头滚落在刽子手们的脚下,写好的奏章亦是被撕成碎片。管工头手持长刀,满脸血迹,俨然一副恶屠夫的模样。
兴是杀人杀累了,索性将上衣脱下来,光着膀子托着刀朝着林书进蹲着的木笼子一边走一边吼道:“老不死的家伙,给脸不要脸,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今天干脆结果了你,省的殿下费心。”
林书进双眼已哭地红肿如核桃,喉咙嘶哑红肿发声不全,只远远听得其依旧怒斥不断。
李奭见状气愤不已,带着隐匿在丛林里的部队赫然冲出,大声道:“住手!哪里来的畜生,尽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管工头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李奭,大惊一跳,毫无主意,呆在原地犹如石像。
宋青跃马而下,两步跨至工头面前,“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打得工头双面绯红,却不敢回半句。
李奭恨不得将其就地正法,可想到其不过是李稷的一枚棋子,日后若要治李稷的罪,今日便断不可留把柄给人。
只能咽了这口气道:“留着这条命,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无令采矿是杀头的罪,这事我管定了。”
管工头已是呆若木鸡,宋青见其不动,上前猛踹一脚叫其“滚蛋”,这才扔了刀,连滚带爬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李奭下了马亲自去木笼迎出林书进,并命人将受伤的百姓送至家中,花钱请郎中一一救治。又命宋青收拾亡者尸首,以士之礼厚葬,视为护国功臣,给其家眷一笔钱聊表安慰。
如此一番,李奭在桃平一带的名声大噪,百姓个个拥护晋王,林书进亦是对其刮目相看。
三日后的清晨,宋青急忙敲响了李奭的门,递上一纸条,李奭看罢脸上浮起笑意道:“不出我所料,李稷果然是个蠢货。”
宋青不知所以然,又不好直接问,李奭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道:“龚将军来了,约在成春县的驿馆见面。”
宋青瞪大了眼道:“这?”
李奭道:“他定是李稷派来的说客,只是为何要选在成春县相见,我一时半会儿猜不出缘由。好在龚勋是自己人,问题不大。你选几个身手不错的跟我即刻出发。”
宋青领命退下,立马就办。李奭一行人赶至成春驿馆时,林然正在院子里喝茶,听到马蹄声,便端着杯子背着手踏进屋里去。李奭命其他人在门口守着,宋青在屋外候,自己跟着进了屋。
林然见到李奭二话不说直接递上书信一封,李奭拆开就读,读罢嬉笑了一阵道:“我这个大哥真是孝顺,竟然想去开矿给父王修养老的宫殿,不知道父王知道后是喜还是忧啊!”
林然绕到桌边缓缓坐下道:“要说孝顺,大王子怕不及晋王您啊,这开采矿石凑银子的主意怕只有您想的出啊!”
李奭莞尔一笑,挑了挑眉毛道:“是吗?我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清楚此事?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下不了台了,非想拽着我一起尽孝心。”
林然笑道:“哦?那不知晋王殿下是否也要当一回孝子贤孙呢?”
李奭大笑道:“当!当然要当!难得大哥看得起我,我自然要给足面子。只是这事兹事体大,弄得好父王高兴立马传位,弄得不好是要掉头抄家的。要我一起也可以,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就是挖矿的人不得用当地百姓,全部改用我晋王府的人,以免劳民伤财。”
林然道:“既然晋王肯出力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我这就回去禀告大王子好让他放心。”
李奭一手按住林然端起的茶碗道:“哎!不急,不急。此事目前已经死伤不少,断然不可再出问题,我看还是留个凭证为好,免得大哥万一反悔,我跟老百姓没法交代。”
林然放下茶碗道:“晋王现在是民声正旺,爱惜声名那是自然。大王子交代了只要晋王点头,一切条件都好谈。我这就留书一封,好让晋王放心。”
说罢起身就去拿笔墨,写来保证书交与李奭。李奭拿了保证书,翻来覆去地瞧了瞧,准确无误,甚是满意便脱口而出:“我大哥生性多疑,这会儿你怕是得尽早回去复命才是。”
林然点点头道:“晋王提醒的是。”
李奭顺口道:“你干嘛不直接来桃平找我?”
林然听到“桃平”二字已是浑身如电击般酥麻,脸色顿时又晴转多云,半响没接过话来。
李奭当下就察觉到了林然神色的炯变,牢牢记在心上,故意岔开话题道:“这次大哥所托非人啊,那管工头为虎作伥地很,也不知道奉了谁的命,连县官都敢抓。你可知这个林书进可并非芝麻绿豆官,他的声望可不在你我之下。不过这样倒好,他越是做事不过脑子,我就能越快地上位,到头来我还得感谢我这哥哥啦。”
说罢自己呵呵地大笑起来,撇一眼林然却是正经万分,面无颜色,浑然一副心思深重的模样。
李奭万没料到林然竟会和桃平县牵扯上关系,却也不做声,打了几句哈哈就让宋青随着去休息了。
那一夜,林然彻夜无眠,他之所以选择在成春与李奭见面正是想远离桃平。
自他接了李稷交办的此次事务,他便自动屏蔽了探听欲,竭力控制自己那颗奔向桃平,奔向冉儿的心。
可是那里却是他最眷恋的地方啊,那里有着他和冉儿最美好的回忆,如若不是因为背负着血海深仇,他哪里等得了一秒钟?
林叔叔竟然被抓了,不知道冉儿有没有卷入其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万一那群逮人无法无天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桃平看一看?
不,我不能去!万一被人看到了,那一切都完了!母亲的仇、父亲的仇、整个魏氏的族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我不能前功尽弃。
可是我的冉儿,我的冉儿若是有个好歹,我要怎么办?我会疯吗?不,不,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对的,还有林循,他一定会护着冉儿,没事的,没事的。
林然就这般站在屋里,支开一小截窗,朝着桃平方向,絮絮叨叨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林然虽是彻夜无眠却半点未觉困乏,思前想后唯有彻底远离了桃平才行,于是早早传唤了下面人备好马匹即刻出发。
忽闻驿站外喧闹不已,似有人在大声叫唤。林然问身边侍从所谓何事,侍从答道:“是桃平县的一帮老百姓,得知了晋王殿下留宿于此,便特地前来感谢。”
林然一听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吩咐侍从把马匹拉到后门,自己迅速也赶往后门。
当林然骑上马小心翼翼地绕过侧街时,终究忍不住朝着门庭前的人群放去目光,这不看还好,一看目光就定在了人堆中最前方那个身着柳绿色罗衣,长发垂腰,皓齿明眸的女子身上。
她乌黑亮丽的秀发随风轻轻飞扬,恰好露出她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光洁白嫩的肌肤突显出那丰盈的红唇越发娇媚。
岁月让她变得越发光彩照人,越发过目不忘,唯独不变的还是那简朴雅致的性子,首饰、头饰不过三件。
林然此刻已是双目殷红,鼻腔阵酸,心头暖热,耳根冰凉,他朝朝暮暮思念的人如今不过百米之间。她就站在那里,清新如莲,芬芳如桂,气质若兰。可他却只能这般远远地望着,只能望着。
身边的侍从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去问,只得在旁小声唤道:“将军,将军。”
林然不忍收回了目光,掉转马头,领在最前头策马飞奔,一口气跑了半天,片刻不停,累地手下人叫苦连天。
行至一山涧峡谷,林然跃身下马一顿狂奔,直接跪倒在冷冽的溪水中,抱头长哭。
林书进被救回后一直在家安心静养,身上的伤是小,想到尹青平无辜送命就时常长吁短叹,自觉愧疚不已。又想到李稷此等猖狂不禁又气又叹,相比之下自然对李奭好感倍增。
可后却又听得消息说李奭实则并未追究此事,还同意与李稷合作,继续开矿,目的是为了在灵水修建行宫。
如今战乱不久,百废待兴,百姓苦不堪言,两位王子竟如此糊涂,不务正业,盘剥百姓至此。不忍心如血滴,却奈何自己这条命权是李奭所救,因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徒增伤感,不免元气大神,终日郁郁寡欢。
但又偏偏不与人言,林冉来问也不作答复,心念道尹青平的死,再不忍将亲友拉至险境,宁可自己憋在心里。
林冉也就对此全无所知,满心只想着如何答谢李奭的救命之恩。听说林冉要登门致谢,李奭自然乐不可支,直接拉着她往庙里去了。
李奭心情大好,领着林冉一路有说有笑,进了庙宇便依葫芦画瓢从左至右,顺时针将各位菩萨佛祖一一拜过。
刚要出门却发现门边有求签的和尚,便上前依着规矩也摸一支签来递与和尚。
和尚对着签薄一看,抬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所抽之签名为‘罗通拜师’,有道是‘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角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李奭一听便知是极好的签,便笑道:“如若真的名扬四海,我便保此庙百年香火。”
和尚只是闭着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前路光明,却也要谨慎惜福。凡事不可满,过满则亏,盛极而衰。”
李奭依旧沉浸在‘前路光明’中,对友情提醒一笑而过,倒是转过身来调侃道:“林冉,到那时你可愿为我王妃?”
林冉一惊,瞪大了双眼,甚觉尴尬,转身就走。
李奭立马追了上来,跟在身侧道:“林冉,只要你点头,我就八十抬大轿地让人从朗元来抬你。国所有好吃、好玩、好看的,只要你说的出,我就能送到你面前。”
“到时候,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晋王妃。我们夫妇一体,你助我登上太子之位,你便是太子妃。待到我为王,你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后。”
林冉忽然驻足,抬头望着李奭道:“晋王殿下莫要说笑了,我们身份不匹配。娶我,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李奭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有你,还要什么好处?”
林冉顿时语塞,不知如何婉拒“恩人”才能使气氛不那么尴尬。
“你不接受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对吗?”李奭柔声试探道。
林冉垂下眸子,默不作声。
李奭呵呵地冷笑道:“是那个耗子哥吗?”
林冉诧异地扬起头望着李奭,心想原来他早已知晓。既是如此,就不妨坦言把话说清楚,对彼此都好。只是,耗子哥的身份还是能藏多久藏多久。
“是。我们亲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所有的美好时光都有他的影子。在他和我堂哥林然一起去征战之前,我们就说好了,他回来之日就是迎娶我之时。我会等他,我会守着我们的誓言,直到他回来。”
李奭道:“那如果他回不来了呢?”
林冉道:“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李奭低头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堂堂晋王竟然输给了一个乡下小子。你宁可蹉跎掉一生的时光也不愿做我的女人。呵呵,也好,也好。我倒也希望他活着,这样我就可以看看他到底有多好,把你迷得团团转。我得和他比比,看看谁更强,谁更值得你爱。”
林冉见李奭并未逼迫心中感激,便也不忍过度伤害,欠身道:“柳孑然,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恩人,就是朋友,就是知己。我们一家都念你的好一辈子。”
李奭咧嘴笑道:“我不要你感谢我,我只要你嫁给我。我不信我会输,你信吗?”
林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翕着双唇,垂着粉颈,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