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柳暗百花明(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5321 字 3个月前

老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就地缓缓坐下,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踌躇了一番才开口道:“我的母亲,就是那个梦境中桃平县县令林书进的二女儿,林礼。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当时的王,也就是李珏的二儿子,李奭。”

“正准备登基继位,同时册封林冉为王后时,同父异母的私生子林然,也就是国的大将军龚勋,林冉的青梅竹马。弃了大公主悦明的婚礼,带着林冉想要逃出王城。”

“当他们逃到朗元城的端门时,被李奭的禁卫军拦截,好在林然事先有准备,不久增援部队就赶到了,双方形成对垒局势。最终,李奭错杀了心爱的王后林冉,当场就疯了,痴傻不知人事,奔出城去。”

“我的母亲林礼作为人质被押在现场,看到王上疯癫了后,现场一顿慌乱,两军索性交战起来。我母亲一直深爱着李奭,便一路追着他,照顾他,心想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就知足了。”

“她甚至有点感恩自己姐姐的死,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靠近她爱的人。可显然她太天真了。林冉的死至始至终都是李奭心上挥不去的痛,这种痛从未停止过刺激他脆弱的神经。”

“终于有一天清晨,他独自跑到一个湖边,冲着湖水傻笑不已,呼喊着‘林冉’的名字,纵身投入湖中。我母亲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看到湖面上浮起一只他的靴子。在那荒郊野外,她孤身一人,以至于连李奭的尸体都没能捞到。”

“从那以后,我母亲就彻底恨上了她的姐姐。她本以为姐姐不爱李奭,她终究是有机会的。可直到李奭不复存在,她才明白姐姐已彻底将李奭的人和心掳走了。即便她不爱他,自己也半分机会都没有。”

“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女人的爱,她会做出无比疯狂的举动,而比女人的爱更恐怖的便是她们的恨,它甚至能摧毁一个时代。”

李圆圆锁着眉头,抿了抿嘴似乎表示赞同,然后又望向老人问道:“那林然呢?林冉死了以后,他去了哪里?”

“林然带着林冉的尸体回到了桃平,将她安葬在冉园,那里有他们最爱的茉莉,也有他们最美的回忆。国一夜之间没了王,朝廷大乱,各方势力争执不下,李氏正统血脉只剩下三王子李元,他们不得不拥护一个八岁的孩子做王,当然他不过是傀儡。”

“各怀鬼胎的大臣们,惶惶不安的百姓,年幼无知的君主彻底毁了国盛世。不到三年,国就被周边的邻国联合灭了国。这期间,我母亲的哥哥林循,也是林冉的哥哥,带着李奭的妹妹悦明公主辗转到邻国,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刘兴文,国江下的首富,不惜重金在乱世中保住了桃平县。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桃平县早已不复存在,林冉的坟怕也难逃国祸。”

老人突然突然打住,顺手掐了一朵茉莉花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方才露出陶醉的神色,把眼光投向远方,悠悠地道:“坊间早有传说,如果此生有矢志不渝、忠于彼此的感情,一方若魂归,取各自一段头发,用红绳缠住首尾,编织在一起,染上两人的血,埋于死者的坟前,天地之间会为其开出一朵再生花,等到来世采摘。”

“双方各持一半,将其融入血脉,便可不忘前生,永世相守。林然这样做了,他将他们的结发埋于林冉的坟前,当夜就下了倾盆大雨,林冉的坟被洗刷地异常干净。”

“从此以后,他足足花了二十四年,日日夜夜守在冉园,等待着、呵护着再生花的生长。那是一朵有着七种不同颜色花瓣的花,透明的花蕊、透明的根茎,花瓣还会翩翩起舞。我想但凡见过它的人,一定不会爱上别的花了,它实在太美了。”

“七色的花?是不是装在一个檀木盒子里的宝贝?”李圆圆虽没见过,此刻却回忆起了袁洁宁跟他们提起的莫离从其祖母那继承到的宝物。

“对,想必你是见过了的。林然虽然种出了再生花,可他却患上了肺病,时常咳血。他知道他等不到转世后的林冉了。于是他找到我母亲,他认为最牢靠的人,将再生花的七朵花瓣装在了一个檀木盒子里交给了她,托付她务必珍藏,等到林冉转世亲手将其交给她。”

“我母亲答应了,只是林然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我母亲的心思。她是永远不会将再生花转给林冉的,她也要姐姐尝一尝和爱人不得相守的痛苦。”

“林然没多久后就死了,他是躺在林冉棺材里陪着一堆白骨断地气,并让人将他们两合埋了。他怕死后万一有人想要破坏他们的重逢,夺走再生花,便将花蕊和花茎缝在了自己的胸口,期待着来世与林冉相认。”

“可我的母亲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她拿到七朵花瓣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毁了它。她伸手去触碰花瓣时,竟被花瓣上的毛刺刺伤,滴出了血。花瓣瞬间竟枯萎了,变成了标本。”

“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又不敢问人,怕走漏了天机,便从此以后将其带在身边。后来,我母亲真地在冉园等到了转世后的林冉,可她并不记得任何。从那以后,我母亲便下定决心带着花瓣远离林冉,绝不让她有机会想起以前。”

李圆圆忽然有些伤感,又有些期待,她眨着双眼问道:“那花又怎么又会落到来访者手上的呢?”

老人感慨道:“那花是认人的,因为它是用精血滋养而生,它只认得生它的父母,其他人碰了它就会受到诅咒。我的母亲糟了诅咒,她成为了再生人,她的子子孙孙也都会是再生人,他们记得前世的所有,却永远不能与心爱的人相守。”

“要么不生在同一个时代,要么就阴差阳错擦肩而过。生生世世,都只能独孤地活着。当然,如果我们泄露了天机,下辈子就不会再有前世的记忆,虽然无法得到幸福,可总能在此生获得片刻喘息,不用活在痛苦之中。”

“所以我们有不少族人便索性弃了再生人的身份,我母亲却因为不愿忘记李奭而痛苦地活着,即便她结婚生子,她的心依旧等着李奭。”

“快解放那几年,世道乱作一团。孑然村经历了浩劫,被四处逃窜的匪徒流寇无意发现,洗劫一空。我母亲珍藏的再生花花瓣被夺走。辗转流离后被人带上了前往海外的飞机,后来听说机毁人亡,再生花也不胫而走,没了下落。这些年,我母亲一直暗地里托人寻找,都没有半点消息。”

“看来那花真是有灵性,会想办法去找它的主人啊!”李圆圆若有所思地捉摸着。

“如果我母亲能早一些知道这些,兴许她就不用受这长长久久的折磨了。直到临终时她嘱托我,找到再生花后将其带到林冉身边,乞求她的原谅,请她用血将其唤醒,从而解除诅咒,让她来生不再活在李奭的影子里。”

“我母亲太累了,她把自己困地太久,生生世世的时光都锁在柳孑然的牢笼里。这一排排杨柳,漫山的茉莉,都是柳孑然爱的,她就这样痴缠在他的世界里,她逃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

“她用了几辈子去恨,可恨却没有给她带来半点欢愉。她终于看透了这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她决定放过自己,才弃了前尘旧事,将这秘密告诉我。现在,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你,那么一切都就此了结了。”

“你的出现让我肯定,再生花一定回到了这一世的林冉身边,她也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孕妇。不仅是花瓣归位了,花的另一半,花蕊和花茎也一定感应到了彼此,她才会产生前世的梦境。”

“我想她马上就会与这一世的林然相见了,这一世的林然就在她的身边。只是他们都还未能唤起前世的记忆,所以才认不出对方。一旦这世的林冉让花瓣融入血脉,再生花就会让他们彻底想起前世的种种。”

“圆圆姑娘,有情人就要眷属了,曲折的经历最终还是等到了圆满的结局。我请求你能不能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的母亲,让林冉唤醒再生花,去除那可怕的诅咒呢?”

老人的眼眶里挂着泪光,可同时充斥着最真挚的渴求。是的,她的母亲是可恶的,可同时她也是可怜的。她俨然已经受到了足够多的惩罚,世世代代与爱擦肩而过,还有谁有资格再去枪毙一个俯首称臣、虔诚改过的信徒呢?

李圆圆信耶稣,信基督,她相信所有的忏悔都能被接纳。就像此刻她已全然接纳了眼前这位老人一般。

“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的,整个孑然村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大地也慢慢地光亮起来。

精神矍铄的老人巍巍地立在茉莉园中,捧着那些洁白的花骨朵儿,尽情地吸着沁人的芬芳,亲吻着生气勃勃的枝芽,像在和它们做着最后的道别。

这里曾是她母亲最爱的地方,一切关于李奭的点滴都成了她永世不忘的记忆化石,即便是他因为林冉而深爱的茉莉。

但从今往后,这一切都不必再如此了,她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使命,也终不会再记得孑然村的一切。她忠臣的族人也不必日日守着别人的梦,耗尽自己的一生。他们都应该去世界的这头那头看看,活出个人该活的样子。

祖孙两将李圆圆送出孑然村后,老人遣散了所有的村民,自己也带着柳叶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也没有人看见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毕竟孑然村从来都是一个迷一样的存在。

离开那个天坑后的李圆圆,并不记得那个村子具体在哪,从哪里进去,要如何出来。好像一切的记忆都在她离开那以后就被打上了马赛克,唯一没忘的就是那个故事。

李圆圆的手机恢复信号时已经距离她出来整整47天,她在一个小餐馆点了份炒饭,赶紧找了个插座给手机充电。一开机,来电提醒、微信、短信几乎要爆了。她似乎看到了全世界人殷切的目光,他们都翘首期盼着她,眼巴巴地等望着她,因为她是唯一知道底牌的那个人。

可得意劲一过,她又开始惦念起对柳叶奶奶的承诺,她的确应该马上和袁洁宁、大卫、王家硕取得联系。

一方面她极度渴望了解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莫离的梦境已经到了什么阶段,故事的结局是否和她掌握的无缝对接;另一方面,她必须说服袁洁宁帮她兑现承诺,毕竟她不能越过规矩直面患者。

她拨通了大卫的电话,告诉他已经收获了想要的答案,大卫在电话那头的尖叫声让李圆圆又倍感兴奋了一把。

大卫那时已经拿到了莫离整个梦境的文稿破译版,他建议立马召开视频会议,虽然将自己关在地下室的王佳硕没法参加,他依旧坚持要与袁洁宁第一时间解开谜底。

这场视频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半小时,李圆圆戴着耳机,坐在道县县城的小餐馆里,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全程用英文讲述着她这47天经历的一切。

她激情满满、表情生动、语速很快,每说一小段经历就会忍不住描述一番自己的心情以抒发她这些日子复杂纠葛的情感。袁洁宁和大卫都是专业的心理学家,他们知道如何共情,如何帮助。

即便是隔着屏幕,他们专注的眼神,丰富的神情,时不时的点头,偶尔地询问都给了李圆圆极大的鼓励,以至于三个半小时她唾沫横飞,却连一口水也没喝,一次厕所也没上。真是一气呵成,面面俱到。

大功告成后,大卫首先表态,充分肯定了李圆圆的功劳,转而立马就问袁洁宁的意见,他更想知道的是袁洁宁打算如何收场,还有那朵花。

袁洁宁已经读完了大卫之前传过来的梦境文字全版,再加上李圆圆补充的部分,她已解了整个故事。

它更像一个凄美的传说,一朵长在天山的雪莲,一轮挂在天际的缺月,让人揉不进去,却又退不出来。

她和大卫、李圆圆不同,绝非一个纯粹的研究者,与莫离相处的这半年时光,她的眼泪、欢笑、无奈、愤恨、隐忍都是真实的一日三餐。她与这个女孩共同穿越过了沙漠绿洲、高山峡谷,她不仅是莫离故事的阅读者,更是经历者。

这让她发自内心地同情这个姑娘,她的前世抱憾而亡,今生又遭亲情鞭笞、爱情重击,她可能会成为一个情感上的“第三者”,一个单亲妈妈,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就在不久前,在医院冰冷的走道上临时搭建起来的病床上,她好不容易在生死之际挽回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脸上微微有了些笑容,自己要如何开口去谈这件事?从哪里开始讲这个故事?以哪一种身份和她见面?

这些问题像吸血虫一般啃噬着袁洁宁的大脑,让她无所适从,几乎绞尽脑汁。

“洁宁,你在她那里见过那七色花瓣,对吗?”李圆圆试探着问道。

袁洁宁皱着眉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肩微微耸起。李圆圆立刻就解读了这个熟悉的肢体语言,兴奋地说:“看来柳叶的奶奶没有说谎,再生花的一半果然在她身上,可是她之所以能在梦里看到过往,是因为花的两部分互相感应产生的磁场。那么,另一半既然出现了,它会在哪里呢?”

“你不应该说另一半在哪里,在我看来,应该是转世后的林然已经出现了。”大卫瞪着他的蓝眼睛,双手一摊,耸了耸肩道:“说真的,如果不是圆圆亲口跟我说了这些,我真地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轮回转世。好吧,我承认梦境学本身就奇妙无比,暗藏玄机。没人能一劳永逸,大获全胜。”

“我想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圆圆答应的那个承诺。要让莫离滴血复活再生花,就得告诉她整个故事。那么她就会知道我的身份,我们的存在,还有委托人,这一切的一切。她会觉得我是个骗子,我利用了她,我将百口莫辩,愧疚难当。”

袁洁宁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尴尬又残忍的场景,莫离失望透顶的眼神,层出不穷的质问,还有可能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她不接受这些!她不能就这样失去一个朋友,她不想她们之间的友情就这样作结。

可她立刻又正视到自己想法的愚蠢,她从头至尾只是一个心理医生,她和莫离不过是医患关系,何来友谊?何来情分?她显然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大卫理解袁洁宁的处境,不愿再用职业素养去强压她。李圆圆虽心急如焚,却还没到围追堵截的地步。

届时,三人均是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或许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相信即便这是件棘手的活儿,袁洁宁总能拿下。很多不必要的废话就可以省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