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病房吐真言(1 / 1)

再生花的秘语 芜彧 6034 字 3个月前

嘈杂而阴凉的医院走道里,四处都是奔忙的身影和匆匆的脚步。每个乳黄色的小门上镶嵌着一个长方形透明玻璃,以便来访者不用进来就能先确定自己有没有走错病房。

袁洁宁立在513室门口搓着手掌,她还没想地足够明白要怎么开场。可显然经过了一夜的纠结,她已然下决心这样做了。

她探着头望向病房里,又不敢把头伸出地过多,怕和某个目光正好相对,就不得不立刻进去了。她做心理咨询这么久,还少有这般不专业,会为情绪所扰。

病房里张菁正抱着孩子来回走动,时不时跟躺在病床上的莫离聊上几句。

袁洁宁听不到她们聊天的内容,但她也并不在意这些,她想的依旧是如何开场?如何说明自己的身份而不遭拒绝。

“各位家长,现在是沐浴时间。请501到520病房的宝宝家长,准备好孩子沐浴用品,把孩子抱到沐浴室门口排队等候。”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起,因为声音很大,吓地袁洁宁的脑神经一阵酸麻。

那劲还没过去,身侧的门却突然开了,张菁抱着一个玉米棒似的白娃娃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袁洁宁先是一惊,然后又迅速调整了一番,拍着孩子道:“你不忙的话就进去陪陪莫离,她爸爸回去做饭了,待会才会来。”

袁洁宁“嗯”了一声,脸上毫无表情,眼睛不时望着张菁怀中粉嫩嫩的小婴儿。

她几乎是踮着脚走进去的,害怕吵醒凝神休息的莫离。可莫离并未睡着,警觉地一转头,两人的目光就对上了。

“洁宁来了啊,快坐啊!”莫离笑着招呼道,恨不得能坐起身子来为她拿一条凳子。

袁洁宁不自觉地有些尴尬,赶紧趁着寻凳子的空挡喘了口气。坐下来的时候脸色才自然了些,也没那么赤红了。

莫离躺在床上,盖了一床白底蓝条纹的套杯遮着胸以下的部分。她顺手拉了拉被褥,将手放在腹部,侧着头道:“医生不让穿裤子,说是要让污血流完,怪尴尬的。”

“生孩子可真不容易,你真勇敢。”袁洁宁的这席话是发自肺腑的,她从心底里佩服莫离的坚强和隐忍。

莫离并未推辞,微笑着接纳了好评,又习惯性地自谦道:“生的时候太虚弱了,这两天都没缓过来。除了方便都没离过床,孩子喝奶都是张菁抱过来喂的。我都还没好好摸摸他,看看他。”

“时间还长呢,先把身子养好,以后多的是时间打量他。”

莫离笑着点点头,袁洁宁虽是笑着回应着,却不禁低下头去,也不接话,双手撑在膝盖上搓着。

莫离一直纳闷袁洁宁这两天都去了哪里,可她却又不好开口,毕竟她和张菁不同,总是不自觉地隔了一层。可如今见她这副神色,便就猜到了她心中有事,而且极可能和自己相关。

“洁宁,你有什么事吗?感觉你心不在焉的。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说,别把我当外人。”莫离主动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袁洁宁缓缓抬起头,眨了眨眸子,许久才开口道:“莫离,我想问你,怀孕期间你断断续续做的梦,都还记得吗?”

“梦着的时候的确身临其境,可醒来以后就渐渐忘了,现在能记得的都是些模糊的印象了。不过,那确实是个美梦。虽然记不清了,可美好的感受却留在了心底。如果不是这个梦,我怕这几个月都难以撑过来。”

莫离显然想竭尽全力从记忆中搜索些碎片,拼出一副完整的图。她说话时时不时紧闭着双眼,眼珠儿在嫩薄的眼皮内快速转动。

袁洁宁深吸了一口气,低沉地说道:“莫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莫离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耳朵收到的信息,但显然这只是一个正常的条件反射,对于一个意外的提议。

她欣然接受了,为了证明她会是一个好的听众,她撑起双臂将自己支了起来,拽来两个枕头垫在床头,让自己的上身与下身呈30°角,这样双眼正好可以几乎与讲述者平视。她拉了拉被褥,盖住她的身子,微笑着扬了扬眉毛,告诉袁洁宁她可以开始了。

袁洁宁微微点点头,垂下眸子,望着地板上密密麻麻的菱状花纹,把思绪拉远:“王李珏当政时,国西南角有一座小城,名为桃平。林书进是这里的县令,他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叫林循,大女儿叫林冉,小女儿叫林礼……”

这是个漫长且迂回的故事,好在袁洁宁是一个擅长沟通的人。她既能完整地复原故事,也能即刻捕捉听者的面部表情快速判断,随时跳跃、快进、倒退着进行。

她很满意莫离专注的状态,这至少证明了她确实几乎遗忘了梦境的内容。可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张菁或别的人突然闯入,打乱了节奏。因此,她会时不时瞟一眼手表,还分着心算计着时间。

9点27分,整整66分钟,袁洁宁一下顿都没打地讲完了故事。她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阵舒畅,略带丝丝庆幸。可望着莫离空洞暗淡的双眼,她又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以应对接下来的千军万马。

“所以,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莫离心中已飘过一种不祥的预感,面色平静。

袁洁宁深情地望着莫离道:“莫离,你就是林冉,林冉就是前世的你。”

“啊?”莫离极度怀疑自己还昏睡在手术台上,做着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袁洁宁给她讲了个故事,说了惊为天人的话,真是大胆又刺激。

“莫离,你不是从祖母那继承了一个檀木盒子吗?里面那朵七色枯萎的花瓣就是再生花。”

“你说什么?”莫离企图再次发声,多做些扰乱的事,以便快快从这梦魇中醒来。

“莫离,我想你多少记得在你的梦里,你是谁,对吗?你叫林冉,是林书进县令的女儿,你有哥哥,你有妹妹,有母亲,有冉园,还有”

袁洁宁突然戛然而止了,她看见了莫离的眼中充斥着晶莹透亮的泪花,就要夺眶而出。她赶紧低头去翻手提包里的餐巾纸,抽了好几张欠身递过去,却并未被接纳。

莫离直接把头扭到一侧,任凭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浸出一朵朵不规则的泪花。

“你到底是谁?”

“莫离,我不是坏人,你不用。”

“告诉我,你是谁!”莫离不想听除了答案以外的任何解释,对她来说只是包裹真相的糖衣。

“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国际心理协会的研究员,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并不是张菁的表妹。”

“所以你掩饰身份接近我们,为的什么?”

“我接到一个案例,受了委托人的委托,给你做心里疗愈,帮你清除成长过程中的伤痕。”

“心里疗愈?哼,心理疗愈?”莫离的脑子里射线式地搜寻与袁洁宁独处时的场景,她的关心、问候、照顾,甚至于她的每句话似乎都在证明着她的身份和工作职责。

虽然她究竟用了什么方式她一下难以回忆起来,可自从她来了,自己的心境的确是在日渐好转。

她心里明白自己是受了袁洁宁的好处的,便转了话题重心:“委托你的人是谁?”

袁洁宁脸上略带着失望的神色:“我也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律师在和我联系。”

莫离脸上冷漠的表情告诉袁洁宁,她并不相信这个解释,也不满意她的回答。可袁结宁说的是大实话,即便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调动下语序。

“我告诉你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而是想请求你用血唤醒再生花,破除它对林礼生生世世的诅咒,让她能重头来过。”

莫离撅着嘴,从鼻腔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她都沉醉在那个梦里,如今有人跑来跟她说这个梦是真的,自己就是女主角。

她活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所有未满足的愿望,幸福的家庭,情深的手足,专一的爱人统统都拥有了。她觉得自己是块残缺的顽石,就在这一刻却被无缝填满了,贴合的温度让她心窝暖暖的。

她真是有哥哥、妹妹的人,是血脉相通的亲人,既然是亲人,怎么能不去救呢?她略过了故事中被算计的痛,那些本也不是她能切身感受的。

她只笃信亲人是这世间的最珍贵,是无可替代、值得牺牲的人。显然,她已将对自己母亲和外婆的全部思念和深情就寄托到了眼前这个真实可托付的个体当中。林礼替代了她的外婆,她的母亲,成了她的亲人。

“我答应你,解开再生花的诅咒。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没问题,是什么?”袁洁宁实在没想到莫离会答应地如此爽快。事实上,出乎她意料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此时眼前的这个人,和十月怀胎前如出一辙,却又迥然不同。

“一切就到这里为止,不要再牵涉任何人、任何事进来。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袁洁宁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头发蓬松,却清醒地十二分明白的姑娘,不禁弱弱地试探道:“林然已经出现了,就在你身边。你,不想找到他吗?”

莫离微微眨了眨双眼,轻轻扬起嘴唇:“想,我当然想。这么刻骨铭心的爱人,哪怕不能再续前缘,能见一面,以后剩下的日子总有值得怀念的晴天。”

“如果,是一年前,你跟我讲这个故事,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天涯海角地去寻他。但我又想了,找到他了,如果他和我一样,已经有了另一半,有了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呢?放弃一切,重头再爱吗?不顾所有,逃避责任,只有彼此吗?”

“莫说他,我自己首先做不到。爱情最好的模样往往需要最好的彼此,一旦花期过了,花在香无。梦好难留,诗残莫续。红尘中的人事都是一瞬,错过了,即便重来,也遇不到了。既如此,又何必相见徒增烦恼呢?”

袁洁宁喉头明明还梗着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用沉默替代了。

“我的条件,你如果能接受,就直接去我屋里的箱子里把盒子拿来。”莫离淡淡地道。

正此时,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莫国成拧着大包小包伫在门口,正喘着粗气。

屋里的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各自从刚才的情境中抽身出来。袁洁宁赶紧站起身来,要来帮忙拧东西,莫国成却抢先走了进来。

没等她走到身边就已找到一张空的桌子将东西全部放下,笑着招呼道:“莫离啊,爸爸不知道这里有人,饭菜可能少准备了点。我干脆下去再买些来?”

袁洁宁立刻领会“逐客令”,连忙挥手道:“不用了,叔叔,别客气。我这还有事呢,得赶紧去办,就不打扰莫离休息了。”说着朝着莫离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陪着笑走出了病房。

莫国成听到没了人声,还不放心,又走到门边打望了一眼才走回来,用手试着额头上的汗珠道:“莫离,龙翼他们家人来了,这会儿估计马上要到了。”

“谁告诉他们的?”

莫国成舔着干裂的嘴唇,低着头不敢再看女儿,恨不得将头缩到衣领里:“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昨天,昨天就发了个朋友圈。然后,然后,晚上我才想起亲家他们都是好友,赶紧给撤了。可,可刚在楼下的时候,我远远地就瞅到龙翼那小子了。”

莫离有些恼怒,她实在不愿再见龙翼。可见了父亲这般小孩认错的模样,气也涨不起来,便只能作罢。

突然,门“吱——”的一声开了,莫国成立马恢复了父亲的身份,利索地转身去迎。

“你来干嘛?啊?啊?我女儿不要你看,你赶紧走,赶紧的。”莫国成毫不客气地嚷着。

“爸,您别这样。我是专程来看莫离的,我爸妈他们都从老家赶来了,盼着看孙子呢!”说话的是龙翼。

“我告诉你啊!我不管你爸妈从哪里来,也别想碰我莫家的种!”

“爸,您这么说就见外了。莫离是我妻子,您是我老丈人,我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我们两家的孙子啊!”龙翼央求道。

莫国成却半点不为所动,他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女婿照顾好女儿,无非是想弥补自己心里对女儿的歉意。没想到,龙翼竟把莫离照顾成了单亲妈妈,自己跟着漂亮年轻的姑娘厮混上了,这是一个父亲,一个男人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的。

他猛地推了龙翼一把,旨在将他赶出病房,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我再说一次,我们爷三儿不欢迎你,你再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龙翼已被逼到了门边,眼前只能看到病床的床位,上半部分却被隔墙挡住了。他苦着脸,眼巴巴地左右探着头,希望能传递哪怕一个眼神,好让莫离再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恕罪的机会。

“滚——”莫国成歇斯底里地吼道。

“爸,你出去给宝宝买个硅胶小勺,护士说要多给他喂点水。”

“莫离啊——”莫国成捶胸顿足地叹息道。

“爸,你去吧!我自己能应付。”

莫国成知道女儿的脾气,又怕惹地她不高兴影响宝宝的口粮,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了一声,像一头年迈的斗牛,鼻孔冒着两团火。趁着擦身而过的时候,狠狠地用肩头拐了龙翼的胸口一把,骂骂咧咧地顿着脚离开了。

龙翼疼地要命,却死命捂住嘴巴,不敢出半点声。他该受这个罪,更多的罪都该受着,只要能挽回莫离,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忍住痛,露出一张平和的面容,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内走。

莫离还是那个姿势,上身靠在枕头上,平静地望着她曾经生死不离的男人进入她的视线。

龙翼虽的确愧疚地很,却依旧预判有80%的胜算,对于自己曾经温柔体贴、寸步不离的妻子他还是很了解的。为了爱情,为了他,她能放弃整个世界。

可当他看到莫离时,他有些措手不及,她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神让他细思极恐又不知所措,活像个拿着小抄却发现连题目都读不懂的考生。

“坐吧,那里有凳子。”先开口的是莫离,她说着瞥了一眼窗户边袁洁宁刚坐过的一张黄漆方凳。

龙翼正愁没东西掩盖自己的不安,赶紧绕到窗边,徐徐坐定下来。

“宝宝在洗澡。”莫离冷漠地说道。

“我知道,爸妈已经去看了。我,我是来看你的。”

他本以为莫离脸上此刻多少会有些欣喜或感激的微表情,可她却依旧是一张平静如水的脸,加上产后尚未恢复,略显疲惫,就更加冷静异常。

“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来接你回家的。”龙翼笃定地说道。

“回家?我的家人在哪,我的家就在哪,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莫离,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我该死,该千刀万剐。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一直没有尽到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照顾好宝宝。可是,可是我一直心里都是有你们的。”

“我也是受害者啊,我被那个女人设计了。原来我爸事业受挫,锒铛入狱都是她一手设计的,然后再挺身而出,为我解难,破坏你我的夫妻关系。为的就是,就是弥补她读书时代求而不得的情感缺憾。”

他说地情真意切,激动不已,声色并茂,以至于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握住莫离的搭在床边的右手,信誓旦旦地道:“就连她假怀孕,包括那天被你撞到在南站房子里,都是她精心筹划的。”

“真的,我想不到她竟然是如此蛇蝎心肠,还背着我去找你,让你,让你放弃孩子。对不起,莫离,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遭尽了罪。”

莫离将手用力从龙翼的手掌中抽了回来,叠着放在腹部,一言不发。龙翼以为她是因为心中还有怒火,所以不愿他碰着她。

不作回应是因为自己的道歉还不够虔诚,便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好言好语地道:“莫离,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犯的错。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开始。以前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们携手同行,都闯过来了。相信这一次也一定能够挺过来,不是吗?”

莫离抬起头望了龙翼一眼,伸出手指着他身后的柜子道:“麻烦你到那个抽屉里帮我把背包取出来,里面有份文书你拿出来,是给你的。”

龙翼有些吃惊,想先问个明白,却发现莫离并没有看他,只是指着柜子望去。他有些失落,却还是硬着头皮回身照着她的意思办。

打开抽屉,拿出青色背包,拉开拉链,打开伸手去拿,他抽出一份2毫米厚度的一叠A4字,断到眼前一看,霎时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