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场瘟疫(1 / 1)

浮世谣 糖水菠萝 3340 字 3个月前

“你们找死!”老翁暴喝一声,一把拎住孔庆成的衣襟。

“老大!”

“少爷!”

“别杀他!”我冲口喊出,“绛珠亡魂曲对不对!你在炼血绛珠!”

他一顿,朝我望来:“你怎知道!”

我也不知我怎知道,不过脱口而出。

血绛珠,血绛珠,绛珠亡魂曲,分明很鲜明的印象,却只能忆起一些模糊片段。

眼角余光瞅到绿衫公子正小心的挪动脚步过去,我努力镇定心神,却越发慌乱,这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勇气,我忽的抬手,一团火焰从我掌心上燃起。

老翁瞪大眼睛:“你会玄术?!”

我抿唇,眼看那绿衫公子贴地滚了过去,捡起了方才老翁刺我的木头,我忽的高声喊道:“受死吧,臭老头!”

他当即将孔庆成推来,想要阻挡我的“攻击”,与此同时,那绿衫公子将木头猛的扎入他抓着孔庆成的那只胳膊上,萧睿也扑了上去,将老翁往另一个方向推开。

孔庆成摔落在地,我跑去扶他,萧睿和绿衫公子相扶着逃了过来。

我回头看到鲜血从老翁的胳膊上喷出,老翁怒叫着瘫倒在地,痛的脸色惨白,也在这时,密密麻麻的老鼠像倾塌的堤岸一般从甬道口喷出。

萧睿气喘吁吁的爬起,朝孔庆成看去,目光相接,两人同时奔向那锅宽六尺有余的尸油。

“快走!”绿衫公子拉起我,带着我朝甬道跑去。

我看到老翁已被鼠潮淹没,他尖叫着甩开它们并愤恨怒骂我们,让萧睿和孔庆成住手,称其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

萧睿和孔庆成将油锅里的尸油倾倒一地,萧睿背起绯衣公子的尸首,孔庆成掏出怀里的火石,熊熊烈火顷刻燃起,将老翁绝望的嘶吼和铺天盖地的老鼠吞没其中。

我们加速往外跑去,身后猛冲而来的烈焰似一股狂浪,将我们掀了出去。

·

甬道外围是浩尚城外,除我之外,所有人都伤的不轻。

但是他们顾不上休息,方笑豪背起奄奄一息的孙哲光,拔腿朝山下跑去。

萧睿跑在一边,紧握着孙哲光的手,一群人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不让他昏睡。

孙哲光艰难的撑着一口气,孱弱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交代后事。

另一边,孔庆成和那几个弟兄正抱着绯衣公子身首异处的尸体痛哭流涕,我坐在一旁石下,他们的哭声让我心里难过酸涩。

月色怅卧在白石上,树影寥落,远处天际微有泛白,大约快卯时了。

坐了良久,他们抱起尸体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同时寒意也渐次回到身子,从袖中抽出那根中天露,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日头高悬,山上水流汇成数渠,往日疏隔的它们,涌至谷底却奔涌成汤。

我抱膝坐在河谷磐石上,隐然忆起某种说法,世间万象,百家粮养百家人,但死去入阴司后,不管天上飞鸟,地上走兽,都如山上溪流汇入江海那般,是与人无异的亡魅。

不管生前如何潇洒恣意,来自哪处河道,哪片树荫花海,死后都洗尽铅华,化一缕浮生殇魂,聚成这滔滔水流。

身前身后事,皆作渔唱三更付笑谈。

坐了小半刻,我捡起一旁洗净的树枝当作拐杖,六月艳阳晒得极快,干后有股淡淡清香。

我边啃野果,边继续赶路,乘着迤逦清风走出绵山丛林,遥遥可见远处几许人烟。

这几日循着秋草的脚印找了很久,没能找到她,算算齐大娘应该已经回来了,她一定会很难过,但我还是得回曹府告诉她一声。

循着人烟走去,又消磨半日时光,没见到城阙高楼,却看到了冲天而下,气势雷霆的浩渺江涛,这应该就是秋草说的临尘江流了。

水花飞浪,激起翻腾的江雾,两岸相隔百丈,远处青山碧衬,而青山之下,断壁残垣,伏尸千万。

许多士兵在抬尸体,一个脸色黝黑的小伙子经过我身边时,指指前面:“往那边走十里,有个立义谷,会有人收留你的。”

我冲他比划:“有没有见到这么一个姑娘,长得清秀,比我矮一些,穿着紫色的……”

“你要是认尸的话就别想了,都得被送去烧掉,要是找人的话,你就去前面。不过你小心点,最近瘟疫严重,到了那边领了粥就躲远点。浩尚就别去了,流民太多,城门设防很严,没带户籍资料的一律不给进,乡下几个村庄全被封了,只出不进。”

我点点头,谢过他。

他所说的立义谷在西南方向,我拄着拐杖朝那边走去,越往前,一股恶臭越浓。

巨大腐臭随着江烟冲来,看地形滩涂,这一望无际的尸体是从上流冲下来的。

到立义谷时,日头还未褪下,背风坡下搭了一千多顶帐篷,沿路无处落脚,躺满累得发昏的士兵,满是汗味。

我遥遥望着,不敢过去,不知道秋草到底有没有在这里。

这时听到有人喊我,我回过头去,是齐大娘专门问他买木柴的黄老头。

他的柴禾比木炭署要便宜十三文,多出来的钱齐大娘和秋草偷偷的攒下了,向林伯报账时却仍是木炭署的价格。

我跟他只见过两面,称不上熟络,他挑着两筐木柴,兴冲冲的跑来:“快快!来的真是时候,跟我来!”

我不解:“去哪?”

“你不是来找齐大娘的?”

“齐大娘?”我愣了,“齐大娘在这?”

“你不知道?”他一笑,“没事没事,快来,我带你去。”

我将信将疑的跟了上去,他将木柴交给一个妇人,领了几十文,而后提着扁担领着我朝南走了三里多路。

地方愈渐偏僻,出现大片荒置已久的低矮土房,分别被许多尖栅栏包围着,栅栏之外,士兵森立。

我们在其中一片矮房大门前停下,黄老头让我等着,他去到门前找了一个男人聊了很久,终于招我过去:“阳儿,来!”

男人个头不高,体型偏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极不乐意的给了黄老头两钱银子。

一个妇人抓住我的胳膊:“走吧。”

我愣了下,看向黄老头,他笑着摆手:“去吧去吧,齐大娘就在村子里!”

说是村子,大约就四十来户矮房,村道萧条荒凉,偶有人影端着汤水路过,皆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四下张望着,跟着妇人在一个矮房前停下,妇人推开木门,浓郁药气掺着尿骚恶臭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指了指:“你要找的人就在这,还有很多活要做,你快点!”

“干活?”我说道。

“赶紧去吧,等见完了齐大娘,你便沿那条路过来找我,叫我燕儿姐就行,我这人性子急,要骂你了你可得忍着,你快点吧。”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土房昏暗潮湿,点着一盏油灯,气味很难闻,地上铺着杂草和破被褥,大约躺着九人。

齐大娘在最里面,脖子肿胀发脓,布满红斑,双眸充血,头发杂了许多稻草,旁边都是血痰。

我心下大惊,赶忙奔去:“齐大娘!”

伸手扶她,她烫的可怕,从手背上去,是一圈一圈的疱疹,被她抓的皮肉溃烂。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阳儿……?”

我难过的快要哭了,双手微颤,不知落在何处:“齐大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出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迷离的望着我,忽的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阳儿,你怎么也来这儿了!你也染了病?”

“是黄老头带我来的。”

“黄老头?”她睁着眼睛讷讷的看着我,忽的猛烈咳嗽,咳出几口血痰,怒骂,“这黄糟鼻子!他哪是带你来啊,他是把你卖进来了!”

我慌忙摸出手绢给她擦嘴:“你先别急,我会没事的,我带你回浩尚,我们找个好大夫看病!”

她拉下我的手:“说你傻,你还真傻,这地方进来了,你还想出去吗?”她微撑起身子,“阳儿,这里的人都快死了,大娘也快了。好大夫,还有什么好大夫?这可是鼠疫!”

我愣住:“大娘也会死……?”

她往土墙靠去,辛苦喘着气:“每天死那么多人,大娘这条命早就无关紧要了……”顿了顿,眸光落在我脸上,“秋草呢?”

“秋草……”我垂下头,轻声道,“她很好,一直在曹府,我是看街道干了才出来的,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她连咳数声,说道:“没事就好,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

“她也放心不下你的,如果被她知道你现在这样,她一定会很难过。”

齐大娘一笑:“是啊,那丫头牙尖嘴利,脾性泼辣,但心肠还是好的。不过,”她拉起我的手,轻道:“阳儿,不是我你也不会认识黄老头,更不会被他骗进来,说到底,这条命是大娘亏欠了你。”

我正色的看着她:“大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她看着我,眼中泛出泪光,低低道:“出去吧,不要在这呆太久,你去找燕儿,问她要些药草喝着,兴许还能留住一命。”

“大娘……”

“听话,不要和大娘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