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天空黯淡，夕阳余晖将院中草木染的金黄。

我列好材料，唐芊出去后，我坐在长廊的台阶下，双手托着腮帮子，望着前面几棵庭树发呆。

师父期间好几次出来去院中打水，放在小炉上烧，每次皆回身，远远问我在想什么，我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心神不宁。

等天空彻底暗下来，几个丫鬟进来点灯，廊下的灯笼高悬，橘色芒光明亮，那位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庄先生就踩着这样的芒光进到由真苑。

我看着他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遥遥冲我笑了笑：“小丫头。”

他所穿一身青衫，高大清瘦，五官生得端正，比之先前所见，如今看去更温润。

我站起身，说道：“前辈好。”

他走来，指了指我身旁的地：“此处可有人坐？”

“没有，不过一个台阶，哪有人坐。”

他莞尔，一撩袍，在旁边坐了下来。

看他模样，似要和我闲聊谈话，我便也坐了回来。

晚风拂来，把我的碎发吹乱，我抬手将它们拨到耳后，他四下望了圈，神情怡然，目光落回我脸上，庭院的灯落在他眼眸里，似潋滟了湖光一般。

“吴府今日出了不少事，小丫头可有影响到？”

我摇头。

“嗯？”他看着我，“小丫头心情不好？”

我顿了下，说道：“前辈，你知道杨修夷去东海做什么吗？”

“自然与你有关。”

“是东海哪里呢？”

“这个嘛，”他一笑，“我得问过他能否让你知道，才能告诉你。”

好吧。

我抿唇，收回视线，望回院中庭树。

“又不开心了？”他说道，“要不这样，你问我一些别的，如果我知道，我一定告诉你。”

“不了，”我低落道，“我想要知道的那些，前辈肯定不知道的。”

“你不问问，怎么就知道我不知道呢？”他笑道。

我没有说话了。

不问还好，唯恐问了，就是又将一个人牵扯进来。

“小丫头，”他声音敛了笑，温然说道，“你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别让这些心事攒在心头。”

我朝他看去，由衷说道：“多谢前辈愿意安慰我。”

“听说你爱吃糖，”他摊开掌心，“这里有几颗桂花糖，可要？”

他的手掌清瘦纤长，几颗抱着纸的小糖安静躺在他的掌心上。

师公也是这样，总爱随身带着一些糖。

师公说，这样看到小孩子时，可以给他们，让他们开心。

“谢谢前辈。”我又道谢，抬手拾来。

“丫头的手指这般冰冷，”他说道，“碧苓芝的寒毒，很苦吧。”

“习惯了。”我回道。

他轻叹：“若我也有你这样一个小丫头，我一定倾尽我周身之能，好好护着，谁伤你，我定让他付出百倍代价。”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笑了笑，垂下头剥开糖纸，将桂花糖塞入口中。

香甜在唇中溢开，弥漫满腔。

这时，唐芊急急奔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见她如此神情，起身说道：“唐芊？”

她见到我，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出事了！”

说完看了旁边的庄先生一眼，行了个礼：“见过庄先生。”

“出了什么事情？”我问。

“是那卿萝，”她说道，“她直接便去街上闹了，分明说好是三日后，可她现在闹得疯疯癫癫，打砸了好多铺子！好多人都在说春鸣山和七章山上有宝藏，也有人哗乱惶恐，惊呼行尸要再出来！”

我瞪大眼睛：“她真的疯了！”

“卿萝？”一旁的庄先生说道，“此人是谁。”

“前辈可听说过砚栖岛？”我问道。

“砚栖岛？”他双眉轻合，“在哪？”

“我先去看看，”我说道，“晚点再找前辈说。”

说完我朝外面跑去。

“姑娘，等等！”唐芊叫道，我回头看她，她跑进我的卧房，飞快取了一件外套，“好了，姑娘，走吧！”

由真苑外的灯火不及院中明亮，但亦能照明，我边走边问道：“杨修夷呢，他去哪了。”

“少爷带楚钦出府去找寻她了，暂时不知少爷在哪。”

“楚钦是那个刀客吗？”我问。

“刀客？”唐芊顿了下，而后说道，“哦，姑娘说的应该就是楚钦，他也是暗人来着，姑娘忽然说到刀客，我一时没有印象。”

“材料备的如何了？”

“都找好了，也已经按照姑娘所说的去处理了。”

我点头，那便还得等上六七个时辰，因为几味巫材都需要浸泡。

不过我没能弄明白，卿萝明明说的是三日后，为什么今天便开始闹得这么轰天动地。

“对了姑娘，”唐芊又说道，“这件外套，姑娘要不要披着。”

我摇头，虽然冷，但是想走的快点，身上衣裳已经够多了，再加一件沉甸甸的大袍，行动不便。

这时一顿，我有所感的回头，看向由真苑门口，隔着长长的白砖石路，那庄先生就站在那边，一袭青衫在灯光下有些朦胧，但仍能清晰感受得到他的目光正在看我。

看到我的视线，他弯弯唇，对我笑。

我嘴巴里面的桂花糖还含着，已经融化的快差不多了，看到他对我笑，我便也弯弯唇，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心里面生出一股很异样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喜欢，是……疲惫？

快出吴府的时候，遇见一人从外面跑入进来。

来人速度非常快，急匆匆的，就要撞到路旁一个仆人，抬手将这个仆人一把推开：“滚！”

那边只有四盏灯，光线没有多亮，树影婆娑间看不清人影，这声音一说出口，我和唐芊才认出来，是玉弓。

她转身朝我们这边跑来，抬眸看见我和唐芊，大步追来：“田初九！”

她伸手要拽我，唐芊挡在我跟前将她拦下：“站住！”

“你滚开！”玉弓冲唐芊叫道，朝我看来，“你快跟我走！我姐出事了！她去春鸣山了，她今日便要落阵！”

我这才看到她一双眼眸眼眶通红，问道：“落什么阵？”

“我不知道阵法的名字，她一直不肯跟我说，但她说过两次，如果那界门撑不住了，她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固化结阵，封死那道界门，田掌柜，我求求你了，你快跟我走。”

我皱眉，看着她道：“你是玉弓吗？”

“什么？”

“你别动。”我抬起手指，吟诀点在她眉心。

她双眉皱起，直直看着我。

我收回手指，说道：“唐采衣现在在哪。”

“我姐已经去春鸣山了，我拦不住她，我外边有马！我带你去！应该可以追的上她！”

“走吧。”我说道。

玉弓的坐骑停在外边，骏马四肢修长，腱部发达，皮毛柔软，她翻身上马，伸手拉我，我踩着一旁的石头侧坐在她身后。

“姑娘！”唐芊跟上来叫道，“我这便去找坐骑，我很快就来！”

“嗯。”我应声。

玉弓骑马奔了出去，速度很快，街道拥堵不堪，往来人影斑斑，骏马绕开繁华缭乱的市集，走僻静小道，往城外而去。

我不知道卿萝到底干了什么，整个五邑城都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满城哗然，还有许多人推窗推门，趴在沿街阁楼上张望，哪怕我春节过后那几天来到此处，都没有如今这般热闹。

玉弓的马速越来越快，走路需大半日的路程，她骑马飞快奔出，越过茶园，很快看到春鸣山的第一座长生门。

前路一片阒寂，夜风呼号，所照芒光皆来自长生门。

远在城外的幽静古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城中发生了什么，檀香隐隐飘出。

回到我当初所睡的溶洞山脚，玉弓停了下来，我抬头看到溶洞口方向有非常明亮的中天露光，唐采衣应该就在上面了。

“来不及了。”玉弓焦急说道，顾不上栓马儿，抬脚朝上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