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重新关入铁笼里,封印再度落下。
四个仙娥留下来看守我,在门口和墙边站着。
我背靠铁笼一角,身体仍冰冷,浑身疲累难受,想着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一股说不出来的无力和无奈。
就,卿萝这个人吧……我到底怎么就和她认识了,她不按常理出牌,整个人离谱的很,明明该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我一步步沦落到现在,一大半都是她坑的。
还有那墨衣女人,我看的真切,她确然是个宿体。
这个世上能走路的死人统共就那么几类,死役,鬼魄,偶人,还有附体上身。
死役又称行尸,因诅咒或煞气而存,喜好吃生肉,咬人畜,有些会将对方啃食的一干二净,有些则是将对方变为己类就作罢。
偶人则是傀儡,被人所操纵操控,同死役行尸一样,无所意识。
鬼魄依然是本我,但最终会被戾气所吞噬,最怕阳光。
那墨衣女子不可能是鬼魄,剩下的唯一解释,是和卿萝一样,附体上身。
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挖空宿体的身子,往里面塞这么多阴邪之物……
在此之前,我所接触过的附体共有三种。
一是根骨一模一样,就如当初的陈素颜与曲婧儿,可这样体质完全相同的两人在世上是极难遇到的。
二是身体羸弱,八字极轻,通俗来说就是通灵体质,可被任何邪魔妖怪上身,也包括其他人的魂魄,比如吴挽挽。
三是魂魄精纯,可不计体质,附在任何人的身上,比如卿萝。但卿萝亦需要自身强大,才能压制得住原主,并且还要控制得当,否则稍有不慎,极其容易造成夺舍的情况出现。
而这个墨衣女人的方法,我闻所未闻,也许是她八字极邪,魂魄杂糅,需得阴邪之物方能将魂魄附在宿体上?
可,与我有什么仇,为何那么恨我?
最后,是我现在的处境。
他们防我必将更严,待去了焚至岛之后,我要如何逃出来?
这破笼子,我抬起眼眸看着它,真想拆了它。
·
一夜漫长难熬,终于过去。
隔日一早靠岸,黎明天光,海上朝阳如微醺薄酒,焚至岛比我所想的要小,约莫只有三分之一的踏尘岛,与茫茫海线而比,更是瘦的可怜。
我的铁笼被人抬到岸上,入岛之前所见一座石碑,并非我以为的焚至岛,而是焚彘岛。
读音一样,意思却可怕许多。
一个元族侏儒拨开人群急急奔来,往我们身后的海上眺望,而后看向仙娥和小童,生硬的说道:“怎么就你们,不是一共有十艘船吗?其他船呢!”
“她干的好事!”一个小童怒指我。
那侏儒朝我望来,怒然拔刀就要冲来。
我附近的几个侏儒上去拦他,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他停下来,有些愣的指着我:“她?”
“不可以碰她!”一个仙娥快步走来,说道,“她正是行言子先生要的人。”
我朝她看去,终于再度听到这个人名。
“可她不是,”那侏儒用生硬的语言说道,“唐采衣不长这样。”
身后传来动静,我回过头去,那个墨衣女人和几个小童走来。
经过笼子旁边时,墨衣女人朝我冷冷看来一眼,脚步未停,对那侏儒说道:“将她带走便是。”
扛着我的铁笼过来的几个侏儒,重新将我扛起,朝小岛前面走去。
在这过程里,船上那些铁笼逐一被搬下来,我回头看向铁笼里面的人,死灰枯寂,毫无生气,麻木而呆滞的望着四周。
越往前走,喧哗声越响,渐渐响起古老盛重的鼓乐声,还有数个男子的高声梵唱。
听着他们神神叨叨的唱腔,我心里面的不安变得浓烈。
前方道路越渐开阔,我迎着初升的太阳望去,短暂的刺眼过后,我傻了眼。
朝阳烈焰,近百个铁笼被搁置在广场空地上,绕做半圈,另一边,那些侏儒正在将一座血迹斑斑的石碑安置到最正中的石台上。
那些铁笼里的人同样麻木呆滞的望着我们,也有不少人惊惶的缩成一团。
竟,竟还有这么多。
笼子外站着很多元族侏儒和小童,以及,我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似乎在踏尘岛上见过,是踏尘岛的岛民。
我被放在了广场正中。
两个纤细女子走来,珠圆玉润的面庞,抬我过来的几个侏儒迎上去,指了指我。
她们好奇望来,将我打量了一番,其中一个走来,但没有说话,目光上上下下看着我。
我不悦和她对视,她似乎并不将我放在眼里,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一般,淡淡收走目光。
“怕么?”粗重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去,那墨衣女人站在铁笼旁边问道。
我没有理她。
不过,相比较于她所说的怕,我更多的是觉得恶心。
我一直都讨厌强夺与霸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肆意糟践别人,虽然我知道胜者为王,能为所欲为,这是天理,亦是世道,就如老虎吃兔子,兔子吃草一般,没有道理可言。
墨衣女人冷哼了声,抬脚走了。
这时,前边的人群起了喧哗。
我抬眼看去,之间一个身着大袍的中年男人自台阶下走来,大步匆匆,有些急切。
看上去岁数只有四十上下,面貌矍铄,鬓若刀裁,双眸锐利如炬,气宇如风。
墨绿色的宽袖长袍,领口袖口裙裾上的花纹我在孤星长殿的甬道中曾见过一二,腰间束着一条莽色宽边锦带,绣着暗黑色长鹤祥云。
他走的很快,目标是我。
我看着他的眉眼,随着他越走越近,我仿若听到什么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许多画面刹那自我眼前翻过。
待他在我笼子前停下,我望着他近在眼前的清晰眉眼,脑中似掀起万丈狂澜,一场冰冷的记忆刹那苏醒了过来。
冰冷的湖水里,我奋力挣扎着,窒息的痛苦让我绝望,直到一股可怕的力量袭来,将我生生拽了出去。
我被强行拉走,瞬息漂向水面,浮上高空,轻如云烟,无影无踪。
正是细雨脉脉时,岸边无数清丽佳人执伞缓步踱行,一群年轻俊朗的公子嬉笑着打闹而过,一个稚嫩的男子笑得灿烂:“赵小姐!我大哥看上你了!”
很快,他们全在我眼前消失,我被那股剧痛强牵着,沉浮空中无所凭借,被朝东边拉去。
山河城镇骤然疾驰,云霞于身边狂乱翻卷,眼前画影急颤。
谁家的炊烟,谁牧的牛群,谁吹的笛音,谁撑的青舟……
倏然,我“砰”的落地,跌在一座群峰高耸的巍峨山巅上。
一个身着巫袍,轩昂矍铄的中年男子迎风跪在远处山脚,他身旁还跪着十四位容貌尽毁的纤细女子。
女子手中皆捏着竹埙,曲调苍然肃穆,沉如石鼎,空如钟鸣,豁有天地开阖清扬之意,凌有四野扶摇乘风之境。
我自地上爬起,那股强牵着我的力量消失,终于得以自由。
我飘向山峦高处俯瞰,山涧极旷,翠林伏叠如海,一潭千顷湖水宛似天地铺就的明镜,映着山色,水光一片澄澈。
远处有辽阔平野,平野上数座茶园,一个老头在一座雅致的竹屋前喝的酩酊大醉,正提笔作画,模样疏狂。
在他身后的“安风阁”上,有一副不工整的对联:
风露枕月,且把酒盏对天聊。
丹青不老,涂画天地千世传。
我好奇他在画什么,想要过去看个仔细。
那些女子吹奏的曲乐忽的升至激昂处,水色般的气旋平地而起,宛如长风,忽的冲向四面,纵掠八方,气劲极强。
我被击飞了出去,摔落在地。
他们唱起了巫词,那阵法盈起皓然清光,那股强有力的牵引又袭了过来,要将我拽走。
我不想再过去,开始抗拒,负隅顽抗。
阵壁变作青墨色,天光也由晴岚转为暮色暗影,中年男子口中的巫词越来越响亮和急促,拉扯我的力量亦越来越大。
我死死维持原形,不想被带去,终于,强扯着我的这股力道在我心底掀起一场滔天怒意,一股强有力的灵息在我心头汇作一渠,被我用力击了出去。
他们的阵法被我击毁,那些女子被震的口吐血沫。
我亦没有好到哪里去,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拉我,将我往西北高空回拉而去。
巫乐再度响起,那些女子重新爬起奏乐,两股力量撕扯着我。
但阵法已毁,她们受伤不轻,我最终仍是回去了。
四周沉闷压郁,青黑的湖水静静浮沉,我回到水中,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四肢被沉重的铁链捆锁,身子臃肿,惨白如石灰的肌肤上斑斑点点,被水泡得像是会随时炸开。
她已经死了,双目圆睁,神情惊恐,难辨容颜,睁突的眸中布满恐惧,绝望,寒冷。
她是……我。
这时,她轻轻动了,身体从死亡中苏醒,随着她的轻动,那股力量重新袭来,似有一只巨大的爪子不容抗拒的将我揪了回去。
重新睁眼后便是痛苦,清晰而惨烈的痛苦。
四周全是水,压得我难受绝望,身子因窒息而剧烈颤抖,一张开嘴巴,满口满口的湖底冰泉灌入进来,肺泡里有东西溢出,是一线稀薄的血沫。
只能挣扎,永无止境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