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是我从一家民户的闺阁里拿的,那里的衣裳都很漂亮,我身上这件也是,虽然胸前全是鲜血,但无碍它的光彩。落花云纹轻绡束腰淡色黄裙,腰带是我随手拿的鹅色锦带,裙摆绣着浅粉色的淡雅月花,料质很好,款式也是。
她闭着眼,面色苍白,皎光浮影勾勒出的容颜,精致似天然玉琢。
侧首面庞勾勒出的下颚弧线光洁干净,娥眉形如月,色如洇染的远山黛泽,琼鼻高挺,唇上残留血色,如朱樱落池,秋水晕漪。
这世上不乏美人,五官无暇的美人到处都有,真正的美人比的是清骨神韵,眉眼风情,可萦光婆娑中的这个她,她没有睁眼,甚至额头还缠着纱布,可仍让我觉得有倾城之姿,夺人心魄之美。
长发于空中起舞,她自波澜不惊,兀自沉睡,像永恒长空,日月须弥里不染尘埃的一抹纤云。
听闻史册,我始终不能理解为何会有帝王愿以江山求一绝世佳人,我也不能想象乱世中倾覆王朝,令万千战士魂归阴司的美人是如何长相。
我现在看着她,似乎可以领略到几分了。
面前这个美人,也许她的一笑,真的配得起一场万顷烽火,倾世烟花。
这时,沉浮在她身边的芒光渐渐消散,她身形一晃,重重跌落。
黄衣如蝶,衬着阵法清光,又似梨花飘零。
我一阵怅然。
“你看你自己看呆了?”玄鸟忽的出声。
“啊?”白狐和烛司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也回过神来,当即将我的身子重新拉扯而起。
只是没多久,她又“啪”的一声,脸面砸地,狠狠的摔了下来。
我:“……”
白狐一声低呼:“啊!”
“又不可以控制了吗?”烛司忙问。
“……还没反应过来那是我,让我缓缓。”我弱弱说道。
“那是你?”白狐说道,语气满是质疑,“真的是你?!”
我没回答,迅速调整神识,操纵身子自地上爬起。
身子朝右前方跑去,俏脸如霜,除却额头纱布,其余地方的破损在慢慢痊愈,又归为一凝玉脂。
清婵回神,执剑追去。
我奔跑中的身子蓦地向后倾仰,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就要踢中她的脑袋时被她狼狈避开。
我重新拾起一柄长剑,清婵剑锋指我:“你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是我的一招独上兰舟,她双眉怒皱,迎身而来。
长剑碰撞,交击出细细火花。
她大袍翻飞,我衣袂猎猎,可是我的招式,她似乎全部都懂,可以预判到我的下一招会出什么。
但我的赢面同样很大,除却最快的速度,我还有第三视觉的大局观。
师公所说,两方交战,最忌背朝人前,如今我便没有这个顾虑。
而她不同,只能任我游刃四方,纵横全局。
她恨我入骨,我厌她如恶,大殿一片阒寂,我们的金属交鸣声显得单薄而清灵。
局面僵持,却是我所愿看到的,不过并未僵持多久,原清拾他们很快加入进来。
太清仙阵上出现无数碎痕,灼目金线沿着碎纹蔓延,似疯狂挣扎的太古之兽,在莽荒大地上用利爪划下繁复神秘的古老咒语。
太清仙阵,一个传承自上古的玄术阵法,《八相即》上所述,江河行地之际,人妖魔三界混战,仙神袖手,人以单薄之躯立于天地,以自身之勤、之聪创无数阵法,太清仙阵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妖兽破河用整整一个月的撞击,才将太清仙阵撞碎,如今不到一个时辰,师公他们便将它击出了碎纹,着实不凡。
也正因如此,我所面对的这些人才越发的狠,不断加快着手中攻势,连原清拾也不再刻意避让我的要害,出招越来越狠。
我紧紧护在师尊跟前,不知疲累,不懂疼痛,既是局中人,又是旁观者。
所有的一切终于在太清仙阵碎开后结束,晶墙坍圮,一瞬激起千丈尘烟,气雾翻滚如浪,炽烈白光如山石迸裂,冲天喧嚣中,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拉扯自己的身子朝师尊的方向靠去。
模糊光线里,原清拾他们已退至那道界门处。
而对岸宫阙前,白色晶墙的另外一边,君澜他们愤恨而视,怒目望着我。
渐渐的,开始有人转身,不甘的朝洞开的界门走去。
我亦冷冷的看着君澜。
斩腰之仇,家毁人亡之仇,逼我姑姑尸骨无存之仇,我才是真正应该愤恨的那个人。
“如此一去,不知还要等多久了。”白狐说道。
“什么。”烛司问道。
“这些人,”玄鸟回答,“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谁?”我忙问,“你们认识那些人?”
“若没猜错,应是万珠界之人,”白狐说道,“万珠托元阵上的星序图谱至今无解,短有三日,长有千年,是以,下次见面便的确不知要何时。他们若要强行离开,亦不是不行,却需得经历万般劫难。”
“千年?”烛司说道,“莫怪本神没有听说过他们。”
“不奇怪,如今提这个的人不多了,上一次听人提及他们,还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如今能记住他们的人,除了他们自己,也就是吾等这些活了上万年的上上神了。”
“上神就算了,还上上神。”烛司说道。
“什么是万珠托元阵?”我努力抑制心中波动,“这与月家有关吗?”
“确切来说,是和十巫有关,”白狐说道,“万珠托元阵,也就是万珠界,当年乘逐大战时,神魔两族在一个混元界交战,后来打得太过激烈,巫神彭盼直接用万珠托元阵将那地方封了,那地方便叫万珠界。当时魔界并未分崩离析,魔皇老头的三儿子离司命君要没死的话,现在应还在那,不过,估计也活不了,那地方可惨。”
“那地方是何模样?”烛司问道,“为何说和十巫有关?”
“你们可听说过曲魉?”白狐问道。
“嗯。”我和烛司异口同声。
“曲魉,以及万珠界封印之恨,”玄鸟说道,“皆是起因十巫。”
“嗯,”白狐说道,“当年妖族有一个长华君,他带兵去帮神族,结果彭盼封印万珠界时他们没能及时出来,同魔族一并被压在了那,压得略惨,妖骨碎裂,与魔族煞气绞缠,沦为半妖半魔。最初他愤恨不已,随后却又变得开心,因为可以修炼魔族之功了。结果,他走火入魔,心智全无,带着那群混人鬼仙魔都有的半妖半魔半神们冲出被下了封印的万珠界,去往四海八荒大开杀戒。
“最后杀到人界时,他们遇上了大荒十巫,大荒十巫一开始假意臣服,在长华君统治人界时,他们表面顺从,却阳奉阴违,用了百年时间研究四极阴阳,伦常之道,在神鬼两界反复游走,最后借助鸿蒙之力对这群半妖们设下了曲魉之咒。
“待曲魉之咒落定,以长华君为首的曲魉们日日剧痛,在大荒十巫的进攻下毫无反击之力,躲回了万珠界。大荒十巫便重新以万珠托元阵封印,却碰上妖族仓尘君跑来救兄长,两派斗得你死我活之时,误打误撞将万珠界彻底封死,星序全乱,至今无解。”
我听的愣怔,低低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们要对十巫后人赶尽杀绝。”
“毕竟曲魉之痛,惨绝八荒,”白狐说道,“不过这大荒十巫的确烦的很,让人不安生,这万万年里,我这座巫殿隔个数百年便有一次纷争,绝大多数皆与十巫有关。”
我想到那座石像,开口问道:“那座将相石秋,你当初说是我月家先祖,是怎么回事?”
“便是你的先祖,月沧壶,月皊,”白狐说道,“说来,你褪去浊气之后的面貌生得绝美,也并非什么奇怪之事,毕竟你为他的后人。”
“他的石像为何在这?”
“我还想问,这些人为何成日要在本上神这里打斗呢。”
我皱眉,看向对岸宫阙。
有些人在离开,有些人仍站在那。
君澜便站在崖边,崖下的回风吹起她的蓝衣和面纱,像一只翩跹欲飞的蝴蝶。
我好想冲过去,击碎这道比太清仙阵还要牢不可破的大阵,虽然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办到。
短有三日,长有千年。
若真是千年不出,那我怎么办?
含恨而终?
这笔仇,我不能不报。
白狐声音这时变轻:“其实那大荒十巫着实可惜,如若不是最后起了贪心,如今凡界恐怕将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这座巫殿呢?”烛司说道,“这孤星长殿被你们称之为巫殿,莫非便是彭盼?你们是祁神焚渊派来的?”
白狐没再说话,玄鸟亦沉默。
“看来,真是如此?”烛司说道。
“并不是,”白狐说道,“其余的话,概无可说,总之不是。”
“行吧,”烛司哼了哼,“见你们是真的不愿说,本神不好奇便是。”
“哼。”白狐也哼了声。
“两位上神,”我说道,“那,你们可曾听说过化劫?”
“自然听过,”白狐说道,“那可是太古之兽。”
“近数百年来,与化劫有关的传闻,多与你们月家有关,”玄鸟说道,“据传化劫如今归了你们月家,却不知是真是假?”
我摇头:“我也不知。”
“我明白了,”烛司说道,“莫怪这些人一直想活捉你,莫非便是想以你之血操纵这只化劫,与万珠托元阵有关?”
“必然如此了,”白狐说道,“那可是化劫。”
“它来自何处?”我问道。
“据传是三万尘山,”玄鸟说道,“大致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它最后为一个名叫泝遥的上神所收,泝遥死后它便下落不明,当时都传它亦消泯于天地,不过千年前则忽然传出,说在你们月家手中。”
“它凶吗?”我好奇。
“岂有不凶之理?”白狐说道,“太古之兽皆从鸿蒙归墟中生成,我们依日月而存,它们却能与日月相抗,这就是区别。”
“我倒是未听说过化劫,”烛司说道,“不过如今也没有多少太古之兽了吧,都死的差不多了。”
“这倒也是,”白狐轻叹,“乘逐,烨燃两场战事让神魔凋零,那些为数不多活下的太古之兽也因这十几万年的战事而亡,如今跟那些上神之名一样,仅为一个传说了。”
“化劫很凶,”玄鸟说道,“着实猜不到当年月沧壶如何办到与它血咒相系,不过想来也奇妙,这牵系着化劫的血脉,如今似乎只在你一人身上了。”
我皱眉,抬头看向长殿。
悬崖对面,君澜的身影也不见了,他们已退光,同伴的尸体只被带走几具,其余都留了下来。
原清拾他们则早在太清仙阵被破开之后,便直接消失了,连同清婵,和那个假冒我的月家姑娘。
想到这个月家姑娘,我又思及到月薇兰,心下沉痛悲凉。
我朝我的身子看去,已经被杨修夷和我师父抱起来了。
我的脸正在变化,那道清正浩然的白色大阵渐渐消散,我身上的浊气便也回来了。
白狐在旁边夸张的叫着怎么又变丑了。
并非我故作清高,可我的确没有半点感觉,没有可惜,也没有遗憾,就像是看一个路人一般。
我转向其他地方。
宋积和那一男一女已经不见。
行言子昏死在地。
“应该算是你们赢了,”烛司说道,“他们落荒而逃,死伤大半,你们还捉到了不少俘虏,你瞧,你那个好姐妹就在。”
我拢眉,朝南边望去,月薇兰被几个拂云宗门的弟子所押,正被推向师公他们。
她没有挣扎,冷目看着他们,最后和其他俘虏被推攘在一起。
“我们呢?”玄鸟说道,“离蚀早已消失,为何我们还要以这般模样聚在这里闲聊?”
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少顷,白狐说道:“对啊,你为何不早说?”
“走了走了,”烛司说道,“本神走了,短命鬼,你呢。”
“你先走吧。”我说道。
我需要静一静,有很多思绪想要整理,而我现在身体情况并不好,一旦我回去身体,我会被不堪重负的身子顷刻拉入无边黑暗中去。
可是我也明白,我终究还是得回去,这一劫,我注定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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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漫长的一场睡眠,费了许多功夫我才睁开眼睛,又花了许多功夫才终于想起自己是谁,旁人是谁,发生了什么。
眼皮仍很重,时时想着要睡觉,每天的时间似乎都要和困意做斗争,这样的情况,一直到第五天才好。
额头上面缠着厚厚的布,师公每天要给我换三次药,用一把小刷子蘸着黏糊糊的绿色药膏在我脸上轻抹,味道带着一股薄荷,倒也挺好闻。
唐芊和玉弓守在我身旁,师父和师尊伤的不轻,可以下床后也天天来陪我。
将近过去了半个月,我的身体才算有些好转,师公检查过后,点头同意,于是师父和登治尊伯弄了辆轮椅给我,推着我去见被单独关押在小屋里的行言子。
正午的太阳很暖,天地明亮通澄,行言子所关的地方门窗都被封死,间不透光。
进去时,广征道人和六胥道人正在对弈,屋里点着四盏油灯,行言子坐在角落里,衣衫凌乱,瘦了一大圈。
我被推进屋,广征道人抬头对我一笑:“丫头来了。”
“广征道人,六胥道人好。”我说道。
他们起身,抱起棋盘棋罐,六胥道人对师父说道:“我们就在门外,你们快点问完便出来吧,初九不宜闷太久,等下就我们带她去湖边逛逛。”
“嗯。”师父点头。
广征道人和六胥道人离开,房门被带上,房间光线顿然暗下大片。
行言子抬头朝我们看来,枯瘦的脸上,双目依然晶亮。
登治尊伯在矮几后撩袍坐下,未待开口,行言子先道:“月姑娘。”
“我竟不知,你同我师父他们都算是老相识。”我说道。
“老相识?”行言子笑了笑,看向站在我轮椅后的师父,再看向那边的登治尊伯,说道,“倒也的确算是老相识了。这半个月你们一直晾着我,看来是在等她恢复,同她一并来见我。”
“是,”登治尊伯说道,“她不在,很多话都问不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与人拐弯抹角的套话。”
“何以见得她在,我便会说?”
“二十年前,五邑城逢行尸屠城,你写信给我们,并且四处奔走,为民劳心,甚至积劳成一场大病,原来都是自导自演?”登治尊伯说道。
行言子一顿,而后淡笑道:“对啊。”
“你背后那人,是否便是当年风华道人听命之人?”登治尊伯说道,“他叫白先生?”
行言子没说话,目光缓缓朝我望来。
我没有什么表情,平静看着他。
“看来便是了,”师父说道,“白先生究竟是谁?”
“当世能让你这般掩护的人不多,我们查出他不难。”登治尊伯说道。
“那你便尽管猜,”行言子慢声说道,“你们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风华老道为此丧命,你也在所不惜?”师父说道。
行言子垂下头,双眉轻拢。
“你以章征之名藏在我们身边,为的是九龙渊下的那些冤魂,你不怕死,可是你一死,你有想过那些冤魂如何是好?”师父又道。
我看到行言子的手微微攥紧,有些颤抖。
但一想到云英城那些百姓,以及焚彘岛上的诸多杀戮,我便半点同情都不想给。
“登治尊伯,他若不想说那人是谁,我们便也不问了,”我说道,看回行言子,“你不愿说,我们不勉强,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那个白先生究竟是谁,也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他的目标既然是我,那便好办,除非他愿意放弃对付我,否则他一定还会再找上门来,想要找出他虽然难,却不是不能办到的。”
行言子轻拢眉,再度朝我看来。
“我还有其他问题,”我看着他说道,“九头蛇妖与我,有什么牵系?”
他眸色微微一紧,将视线收走。
“为什么压在吟渊之谷下的一条烛龙,吃了九头蛇妖的心脏就能寻到我?为什么在焚彘岛上,你用来对付我的阵法,需得令人抬出九头蛇妖的脑袋来?”我继续问。
良久,行言子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你一开始,想要对付的人是唐采衣,对不对?”
他闭了闭眼,抬头看我:“她是何时死的?死前可痛苦?可有怨我?”
“你还会关心这个?”我唇角讥讽,“她一直将你认作义父,对你尊崇爱戴,但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一直在利用她。”
“她……”行言子抬手抹了把脸,“我是对不起她。”
“所以,你要对付的人真是唐采衣?云英城的一切谋划皆是为她准备,我不过是她临时的替代品?”
半响,他轻声道:“是。”
“为何是她?”登治尊伯问道,“一个沧州殇女罢了,沧州到处都有,你为何选中唐采衣?”
“还有那个仙姑,”师父说道,“那个仙姑是何人?”
行言子看了看登治尊伯,又看向师父,开口说道:“那仙姑名唤汤瑛,那些仙娥皆是她的手下,当年是她主动寻上我的,若我愿意帮她,她便将浮休灯赠我。”
他微微起身,换了一个坐姿,目光望着房中油灯:“数百年前,汤瑛与一个仙姑相争,她为了精进修为,误食了大量不干净的丹药,仙根遭污,成了半仙半妖。她座下共三十六个仙娥,她哄骗她们去春鸣山修炼,而后设计让她们误入九龙渊,这些仙娥被九龙渊煞气所焚,浸骨侵血,亦成了曲魉。她们想要摆脱曲魉之身,便只能听从汤瑛,任凭其差遣。”
我想起当初镯雀找我摆脱半妖之身时,我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办法,后来,穆向才找到了十巫古法,将妖骨替换,便可办到。
但是,那些仙娥都是仙体,世上本就难寻命根一样的人,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仙骨,恐怕更难吧。
“汤瑛打算如何做?”登治尊伯问道。
行言子沉了口气,声音浮起一些疲累:“她找到了唐采衣,可惜唐采衣已经死了,不然你们将她推入轮回之境,将会看到密密麻麻,到处乱飞的苍蚁蜉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