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先生信任我?”我说道,“我从未和沈老先生有过谋面,从何谈起这份信任?”
“当真没有见过面吗?”她说道,“月姑娘不若再好好想想?”
“我确认没有,”我说道,“在此之前,我只到过一次京城,只是路过,并未久留。”
她轻轻笑了一声:“无妨,日后月姑娘会记起的。”
“但愿可以记起,”我说道,拾起笔来,“沈姑娘所托何事?不过我有言在先,鬼魄的生意我从来没有接过,如若是复仇业务,我是不……”
“我一直在等你。”她打断我。
我一顿:“等我?”
“嗯,”她看着我,眼眸清澈明丽,“月姑娘,我等了你整整两年。”
外边天色已经全黑了,长街上的灯火透过纱窗照入进来,驱散一些屋中的清冷,她的脸半明半暗,光影杳杳。
“两年?”我拢眉,“两年前,世人都传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要等我?”
“因为两年前,我刚去世。”
“等这个字……”我皱眉,“你难道知道我会来盛都?”
“嗯。”
“可如若我会没来呢?”
“你一定会来,”她微微一笑,语声仍然清泠,颗颗珠玉落地般的缓缓说道,“听你方才的话,你不接复仇的生意,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规矩?”
“复仇,杀人,姻缘,我都不接。”
“偷窃和抢劫呢?”
“要看是谁,倘若有足够苦衷,偷窃和抢劫不算什么。”
她点点头,又一笑,低低说道:“那,若我想要你帮我复仇、杀人、偷窃、抢劫,再管一管我的姻缘,你可接?”
我搁下笔,看着她说道:“你是来砸场子的吗?自然不接。”
“那,如若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还是另……”
我打住了。
本想说另请高明,但她是一只鬼魄,鬼魄存活于世就得用人心尖上的血肉来续命,我怎么能将一只血气这么好的鬼魄放走。
“但是月姑娘,”沈云蓁说道,“这件东西你会想要的,这,同杀害你们月家的人有关。”
我轻皱眉,这才忽然意识到,从一见面,她所喊我的便是月姑娘,而不是田掌柜。
“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我问道。
她笑了笑,说道:“月姑娘说自己不管姻缘,可是五年前你却接了陈素颜的单子。你确实不能杀人,但你十三岁和十六岁时杀过人,一个强盗,一个恶人。你不接复仇业务,可你自己便有血海深仇在身,月姑娘,你能否以己度人,设身处地呢,我……真的很需要你帮我。”
我心底生了丝不悦。
她又道:“五年前你音讯全无,世人皆说你死了,我却在两年前就知道你会在一年后回来,并又引起天下轩然。”
“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想要打听并不难。”我说道。
“但这些不是我打听的,是我的祖父告诉我的。”
“沈老先生?”
“嗯。”
“可是沈老先生,不是十年前便去世了吗?是他的鬼魄,亦或是……”
“若我说,是我祖父生前排算出来的,姑娘可信?”
“……”
我皱眉,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有没有撒谎。
可是这样离奇,离奇到几乎一听便很假的话,她都能说得出口……
而且,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出言讥讽,因为连师公都无法排算出我的命格大运。
可是沈云蓁的祖父是沈钟鸣,一个活在传说里的大智者。
“看来月姑娘还是不信,”沈云蓁微笑,“这样吧,我说一句话,我觉得月姑娘一定会信我了。”
“什么?”
她清丽的眼眸微敛,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安生湖底,万劫不复。”
我微微睁大眼睛,再力持镇定,都没有办法做到平静。
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当初将我生灵引去春鸣山的行言子都不曾知道。
我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半响,我沉声说道:“你祖父……他何以要排算我的命盘?”
她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月姑娘,你现在信我了吗?”
我没有说话,垂眉拾起被我搁下的笔。
“月家亡族与十巫其他后人不同,”她说道,“月家是被四股势力同时撕碎,我知道其中两个,一是万珠界,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心跳变快:“共同的敌人,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这要靠你去查,我与他也只有一面之缘。”
“这便是你所委托之事?”
“只是其一,”她看着我,“月姑娘,我一共,有六件事情想要你帮忙。”
“六件……”
“嗯,”她一笑,不疾不徐道,“第一件事,帮我找到我的尸骨。第二件事,帮我杀了我夫君如今的妻子。第三件事,帮我找到我的亲妹妹。第四件事,帮我或偷或抢,弄到行登宗门的净魂去冥盅。第五件事,帮我拆散我心上人和他的未婚妻。”
我略微整理了下,说道:“你要净魂去冥盅做什么?”
“不知道,是祖父要我找的。”
我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夫君不是你的心上人?”
“嗯,他叫石千之。”
我皱眉:“且不说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活着,你也已嫁给了别人,你心上人娶谁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不准别人有自己的生活么?”
“当然与我没有关系,但是他要娶谁都行,便是不能娶公孙婷。”
“公孙婷是……”
“是公孙家旁系七爷的庶女,在同辈里排行十七,都叫她十七娘。”
“你与她有宿怨?”
“也算吧,”她垂了垂眸,声音变淡,“我们沈家亲近杨家和南宫家,因为政见原因,公孙家的人惯来与我们不合,我及笄那年的花朝节,公孙家那些姐妹有意无意针对于我。公孙婷一个庶女,为讨长姐们欢喜,故意强出风头,在我面前做尽小动作。其中故作无心,将墨砚泼在了我的裙子上,引来那群姑娘的嘲弄。”
“这……”
“我与她宿怨颇多,她性情不好,逢迎附势,阿谀奉承,常常掂不清自己重量就强行出头,我被她不止捉弄过一次,生前不想计较,死后越想越气。”
“好吧,”我提笔在纸上落字,“我先记下,不过人不会一成不变,如若她现今变得善良了的话……”
“神正其人正,神邪其人奸,她不会变的。”
我没接话,写完后提笔:“前边提到的四件,你再说一遍。”
她轻蹙双眉,静了一瞬,轻声道:“月姑娘,我便将我的生平,当做故事同你说吧。”
“好。”我点头。
她垂头看着我落在纸上的字,半响,说道:“我的祖父无兄无妹,膝下独子,我父母去世的早,整个沈家就只我们祖孙二人,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双妾室。祖父名声大,不论是世外大家,亦或官场权贵,皆极力来拉拢和巴结。祖父清高洁身,无欲无求,若说非有什么缺点,便是太过宠我,那些人遂将主意都打到了我身上。”
“祖父死后,这些人便肆无忌惮来我府上骚扰,求我为他们在祖父生前那些故交和学生面前办事说话,我若拒绝,他们便寻衅报复。一来二往,我与盛都长安府中阶卫士官石千之相识相交,后我遭友人陷害入狱,石千之全力救我,出狱后我倾心于他,愿委身下嫁。却在那时,我又遭人所害,乃左家七郎和我姨娘用媚药迷了我的心神,害我失了清白。”
我忆起那日小媛她们八卦的小册子,说道:“左显?”
沈云蓁面色微变,缓缓点头:“是他。”
我眉心轻拢,她方才微变的面色,不像是憎恨或厌恶,而是复杂与失意。
“你讨厌左显吗?”我下意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