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我的目光变深,说道:“田姑娘此番话,说的厉害。”
“夫人谬赞。”
“看来,你的确对杨家没有兴趣,”她唇角淡淡勾了下,“有所求,故而有绊,再而有虑,继而有畏怯。无所求,心达而阔,胸宽而敞,清顺而坦荡。”
不知为何,这番话听得我极不舒服,似乎她此行……更像是来试探我的。
她似乎能读出我的想法,说道:“莫要多想,我只是……有些慨然。”
我点点头。
“若是五年前,我能放下成见,见你一面便好了,”她又说道,“望云崖的几位仙尊皆德高望重,你能深受他们的偏护与喜爱,定有你的过人之处,可惜五年前的我过于自负傲慢,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说道,“那已过去,着眼于当下吧。”
她笑了:“好。”
我觉得,我也要收起我的成见,也许,她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傲慢,否则她不会同我说这些,因为站在她的立场和角度上,这已是纡尊降贵。
我们并没有聊多久,本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她起身离开。
随她来的那些姑娘们都安静候在门口,等她出去,她们缓步跟上。
唐芊她们自后堂出来,唐芊朝我望来的目光满是询问和不安。
我冲她一笑:“别担心,她不是来赶我走的,她送了我几份小礼物。”
“倒是想赶……”玉弓低声说道,“这里是盛都,天子脚下,又不是他们的地盘。”
“那可是杨家。”我说道。
如果真的想要强硬对付我,即便暗地里防不住我,明面上我绝对可以被赶走。
不对……
暗地里,他们还有暗人呢。
我沉了口气,垂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说道:“不早了,我们都睡吧。”
隔日下起了雨,瓢泼倾盆,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两格石阶。
我不想开店,索性不去前堂,就躲在屋里看书。
看了一整日,待到饭点,扈仆妇和刘仆妇为我送来饭菜,傍晚时送来热水,我在隔壁的小澡房里洗了暖暖的一个澡。
回房后,发现我看书的临窗位置被大雨打湿,我拿了快干抹布去擦,擦的烦了,我抬起手,灵息轻轻涌动,很快变回干燥。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打在对面的屋楞上,掀起一场烟潮。
我凭窗站着,看着天边,也不知师父现在到了哪,更不知杨修夷现在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受伤。
“田掌柜。”玉弓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回神,她站在我房门口,手里正在收伞,还拎着一个小食盒。
“玉弓。”我微笑。
她将伞倚在一旁,进来说道:“你不冷吗,房门都未关。”
“不冷。”我回答。
她将小食盒放在窗旁的小案几上,说道:“雨太大了,田掌柜在屋中用饭吧。”
“好。”
我伸手掀开食盒,飘来一股香气。
玉弓看着我将这些食物拿出来,说道:“唐芊回杨府了,她说晚些回来,最迟明天傍晚便回。”
我轻拢眉,心里觉得有些小别扭。
虽然我很喜欢唐芊,但唐芊毕竟不是我雇来的,她的身份始终是杨家的暗人,用“回”这个字,太过奇怪。
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她伸手帮我将取出来的碗碟往另外一边挪去,腾出位置,顿了顿,又道:“田掌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我抬头看她,“什么?”
“也许会比较冒昧,”她说道,“我觉得,你分明还是喜欢杨公子的,可喜欢可喜欢的那种,但是为什么,你要拒绝他呢?”
“……”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到底有多喜欢他,”她声音变低,“可是……你为什么要伤人伤己呢。”
我眉头轻皱,看着手里拿着的这道小排骨,忽然就觉得不香了。
沉默一阵,她说道:“田掌柜,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摇摇头:“没有。”
将空掉的食盒放在一旁,我抬头看她:“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她说道。
“我和杨修夷的事情,几句话说不清楚,”我说道,“我现在也不是很想说。”
“那,如若有一天,他娶了其他姑娘为妻呢?田掌柜一定会很伤心吧。”
“应该会伤心,”我皱眉,“不过伤心就伤心吧,总会好的,没有什么东西是时间治不了的。”
“那为何不在伤心之前,便做出不让自己伤心的决定呢?”
“……”
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田掌柜,”她垂下头,很轻很轻的说道,“我不是想故意惹你不开心,只是觉得……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一个人不也自由自在。”
“那你今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
安静一阵,我说道:“你不觉得,比起喜欢来喜欢去,长生不老和拥有保护自己,还有保护别人的力量才更让人向往吗?”
她看着我,顿了顿,说道:“我明白了,田掌柜不会喜欢杨公子,但也不会喜欢别人,田掌柜这是……谁都不想喜欢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不冲突呀。”
“……”
我沉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举起筷子说道:“不管冲突还是不冲突,至少这是我目前最喜欢的状态。”
“我又明白了,”她说道,“田掌柜是害怕喜欢上别人了。”
“……”
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可以先吃完饭吗?”
“好,”她点头,“我不打搅田掌柜了,田掌柜慢吃。”
我呼了口气,有些郁闷的垂下头,往嘴巴里面松了口饭。
她转身离开,将房门轻轻带上。
带上反而觉得闷,待她走远了,我回头看去,眼眸微凝,房门被我重新打开。
窗外的风夹带着雨丝,小媛和妙菱正在外面一盏盏点廊灯,灯光昏暗,将雨地染黄,我看着那些光,心中一股说不出来的无名失落,委实难受。
所以啊,看吧,这情爱二字,别说去触碰它,哪怕和人聊到它,都让我心里不舒服成这样。
怎能不怕,如何不怕。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此生我都不想再经历了。
边惆怅,边吃饭,食之无味,嚼之如腊,甚至还有些不明由的想哭。
在我夹着筷子,将一块排骨咬啊咬时,神识忽然捕捉到什么,我的动作顿然停下。
眨巴几下眼睛,那个感觉,似乎又消失了。
我放下碗筷,用一旁的手帕抹抹嘴巴,起身朝外面看去。
本是随意一瞥,目光却恰好落在一抹身影身上,是个修长高挑的女子,她站在一棵桂树下,四下望着,似在寻人。
大约注意到我的目光,她转过头来,和我对上视线。
隔得很远,依然可见她生得貌美精致,极为漂亮的一张面孔。
她抬脚朝我走来,我皱眉,想了想,回身出去。
转眼她已至台阶下,如注的雨帘并未打湿她丝毫,她抬头看着我,双目如水,横溪在眸,脸蛋饱满,粉雕玉琢一般,开口说道:“月姑娘。”
声音清泠,似珠子落地。
我这时注意到她的衣着,一件湖绿色莲花暖袄,下边一条厚锦蝶纹长裙,外边还披着一件乳白色皮毛斗篷。
这样的天气,她穿得竟比我还多,而且,她没有影子。
我开口说道:“你是……”
她微微一笑:“我叫沈云蓁。”
听着耳熟,我很快回忆起,之前小媛她们似乎还提过她的嫁妆。
不过,也未必是她,天下同名同姓之人那么多。
“我今日来找月姑娘,是做一笔生意,”她说道,福了一礼,“还请月姑娘助我。”
“沈钟鸣沈老先生,可是你的祖父?”我问。
她点头:“是。”
那好吧,当真是她。
“那,去前堂吧。”我说道。
·
店门一日未开,倒忽然显得冷清。
我一手执伞,一手执着灯盏,去的路上遇见扈仆妇,我让她帮忙收拾一下我房中的碗筷,以及窗扇要继续开着,需要通风,不然晚上睡觉便都是食物的气味。
扈仆妇见到沈云蓁,目光有些惊艳,因沈云蓁在我伞下,且院中火光微弱,扈仆妇并没有注意到她影子这件事。
进得前堂,我将竹伞收拢,靠在一旁,去到屋中又点了几盏烛灯,清光大亮,视野变得舒适。
沈云蓁在软席上跪坐,待我拿了纸笔过去,她抬眸打量着我,说道:“月姑娘,你长得好生年轻,与我所想的大不相同。”
我脱了木屐,盘腿坐下,说道:“是怕我办不好你的委托吗?不用担心的。”
她弯唇笑了笑,摇头:“不是,你是我祖父最信任的人,我自然也信任你。”
我将纸张在案几上铺好,抬头看着她。
她说话的语气很慢,很静,跪坐的姿势端正,一看便是长年规整下来的优雅之仪,身上一派清和,安宁幽静。
我见过许多鬼魄,上吊死的爆眼长舌,摔死的血肉模糊,葬身火海的浑身焦黑,烧得严重一些,整个人就剩没有四肢的躯干。而且鬼魄身上都罩着戾气,时刻处于凶残至极的状态,沈云蓁身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四肢健全,面色红润,真令人难以相信,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