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仍不知说什么，眼眶觉得酸涩，心里也堵得慌。

“别多想，”他低低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如今世道，尚算清明。”

“卿萝有同你提过这里也有绮婆吗？”我说道。

“她说过几句。”

我朝前面走去，绕开那些手，缓缓道：“她们很恨我，但是又可以拿命救我，那天我看到好多好多人被抓去虐杀，像是一场大型祭祀，而且我能清晰的确认，那是千年之前发生过的事。”

“是梦见的吗？”

“更像是……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垂下头，顿了下，回头看他，“杨修夷，我，我总是会有胸腹绞痛……”

他跟着我停下，双眉轻拢：“胸腹绞痛？”

“之前是九头蛇妖，而后是这些绮婆，我一靠近她们，我就特别痛苦，那种痛能让我七窍流血，但我一远离他们就会好受。”

他本就严肃的神色变得冷峻，朝我衣襟的血痕看去。

我也垂下头，虽然泡过水，但仍有痕迹存在。

他忽的上前一步，将我抱入他怀里，拥的很紧，他垂下的脸颊贴在我的发上。

我靠着他的胸膛，一股特别无力的疲惫：“我特别想知道，这些绮婆想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定不是什么好事，”杨修夷的声音低沉说道，“不要涉险，即便她们以命救你，也是出于她们自己的目的，她们待你，绝不是善意。”

“我明白的。”我说道。

他抚了下我的后脑，垂头在我的额头上很轻的吻了一口，望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我背你？”

我确实觉得累，也确实想要被他背着，谁不喜欢偷懒呢，可若今日他没有来，很多东西仍需我自己去独当一面。

我摇摇头，拒绝了：“走吧。”

“嗯。”

越往前面，越觉得我们刚才所落脚的地方，不过只是一个偏远之隅。

脚下的地砖平滑规整，那些手不见了，成堆的尸骨也远在后面，而我们前面，二十四根需数人环保的玉柱鳞次栉比的伫立着，玉柱之上雕刻的是上古神鸟，名叫饮祀。

远处的柱子暂时看不到，但所经过的这些玉柱，其上饮祀鸟姿态皆不同，或起舞，或休憩，或行走。

每根玉柱旁边都有三个造型古拙的铁架，铁架上各置一个火盆，全殿应该有七十二个。

“规模好大，”我说道，“饮祀鸟于巫师而言，意义尤为不同，此大殿之主，当年不知会是个什么身份。”

“必是十巫长老，”杨修夷望着四周，说道，“除了他们，无人能办到此等规模。”

我忽的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说道：“你说，沈云蓁的尸体会不会在这？顾茂行绝对会妥善保存她，而我一路过来所见，皆是潮湿阴冷之处，唯此处干爽清静，并且千年前修葺这大殿时，定已将良好的排水措施也考虑进去了吧。”

“你说的有理，”他朝我看来，“但顾茂行手上法宝诸多，也许他能用其他手段保存住沈云蓁的尸体。”

我皱眉，点点头：“是啊……”

我们一直往前，中天露的光将所有能看到的东西的影子照映出去，满殿幽影，远处出现一樽巨大的四方青铜炉鼎，鼎上香烛未燃，岑寂如死。正上方有座九格石阶的宽广高台，上面摆着一张色泽黯淡的宝座，年岁已久，荒败的厉害。

在高台下面，我们又发现了山丘一样高的骨堆，比我们来时那片地方的数量要来的更多。

骨堆旁边有两个大小一致的地室，上面置着铁网，下面空荡荡的。

我上去踩在铁网上，杨修夷扶住我：“当心。”

他话音方落，我脚下的铁网便一松动，我身形趔趄了下，慌忙握着他的双手回来。

下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是个地牢，但里面是空的，一块骸骨都没有。

我心有余悸的看着它，再抬头看向杨修夷，皱眉说道：“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相识？”

我点点头，尝试将右脚伸出去，又去踩。

踩上的一瞬，周围画面似乎骤变，一只巨大的蛇头从铁网下面冲来，张开血盆大口。

我大惊，面色苍白的退了回来。

杨修夷护住我：“发生了什么？”

“九，九头蛇妖，”我说道，“刚才好像看到它了。”

这时一顿，耳朵似乎捕捉到什么。

杨修夷朝高台下来的石阶旁看去，我也循目望去，这才发现，那边有一个路口，而声音是从那路口传来的，水声潺湲，幽风回举，如泣如咽，同时还有很多脚步声。

杨修夷收回目光，大掌包住我的手：“别怕，目前不会有九头蛇妖了，九龙渊的九头蛇妖已诛灭殆尽。”

“有我也不怕，”我说道，“来一只，我杀一只，来两只，我灭一双。”

“好，”他淡笑，目光看回那个路口，“我过去看看。”

我跟上去：“一起。”

只是还没有过去，那些脚步声变的嘈杂凌乱，似乎在往这边赶来。

“来。”杨修夷侧头看我，蹲了下去。

我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说道：“估计是发现我们了。”

“嗯。”他应声，人已起来，往远处一根玉柱跃去，踩着柱子借力，瞬息至大殿高梁。

这里很狭窄，有很浓的霉臭和很大的尘埃，他单手斜撑在石壁上，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我有些没有办法忍受这气味，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也捂住了我自己的。

“若是能同之前在云英城那样，”我轻声说道，“长云尊伯，登治尊伯他们都在，该多好，那样就可以把顾茂行吊起来打了，我们人多，谁还怕他呢。”

“傻不傻。”他低声说道。

“不知道卿萝现在在哪，”我皱眉，“距离我被巟邑发现，到我入水逃到这里，已过去至少两个时辰了，不知道我们的那些图纹有没有被毁掉。”

“若你浮青砂足够，我可以带你再回去一次。”杨修夷说道。

必然是不够的，感觉四象幽冥阵要失败了。

我看向下面的路口，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把头埋在杨修夷肩上，全神去听。

暂时未能分辨出有多少人来，但是，动静却又渐渐远去。

我一顿，抬头看着杨修夷：“他们走了？”

“似乎是。”

“奇怪了。”我说道。

“再等等。”

“好。”

又等了一阵，那些声音彻底消失。

杨修夷带我从柱子上落回下来，我从他背上轻轻跳下，同他一起去那路口，我的神识快速游走，只有风声和水声，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

“下去吗？”我问道。

“好。”杨修夷点头，先往下走去。

台阶亦是人工凿出来的，特别狭窄，我走的话还好，但杨修夷有些困难，若是他如石千之那般狰狞粗壮的体格，估计会被卡住。

为了走的顺畅，他微微侧着身子在走，左手刚好往后可以牵着我。

往下走了很久，推开一道小暗门，暗门外是长长的甬道，破败荒旧，更像是密道，但宽敞很多，我们足以并排而行，他可以走的不用那么辛苦。

路上不时出现岔口，我们各以神识探路，走的极慢。

到了一个拐角，杨修夷抽出匕首，在墙上轻轻刨着。

很快，他拆下了一个木格网，腐朽破旧，几乎一拉就松。

我伸手抚在上边，摸了摸，是三合土。

杨修夷左掌轻轻贴在上面，真气微推，淡金莹芒沿着他的修长指骨结出印记，形若别音，色若皎月，描出了清晰的流月青东纹。

土石粉碎，簌簌掉落，在落地前被他化作尘烟，无声无息。

打通后，上边一片幽暗，杨修夷轻捷跃上，确定安全后，矮身扶我。

空中一股淡淡的香草清幽，没什么明光，不过感觉得出很空旷。

他牵着我，挨着光滑冰凉的石壁摸到了一扇石门，他微微使劲，推开一条小缝。

“怎生的如似迷宫一般。”我轻声说道。

“这里是排水道，如若你所说沈云蓁就在这里，我们大约能找到她。”

“那太好了。”我喜道。

他垂眸看我，忽的淡笑，说道：“初九，我想吃糖。”

“啊？”

“桂花糖。”他又道。

我顿了顿，点头。

我只是没能反应过来，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吃糖。

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包小糖，还没递给他，他便给我看他的手，说道：“我的手是脏的。”

我只得将我的手擦净，取出一颗递去。

他俯首含糖，分明嘴唇没有和我的手指碰到，可是他吃到糖后，黑眸抬起来望着我，目光很深，让我心跳变快。

我呆愣愣的和他对视，感觉自己好像被他调戏了一样。

紧跟着，便见他忽然逼近，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他的唇便堵上了我的嘴巴。

我忙伸手打他，可分明连我自己都觉得有气无力。

糖被他强行喂了过来，不止于此，他并没有退出去，赖在我嘴里不走，胡搅蛮缠。

我不禁连拳头都有气无力，双脚也是，伸手攀着他，被他的臂膀拥住。

好半会儿，他终于肯退开，临走前，居然还把糖勾了回去。

我整张脸通红，恼怒的看着他。

黑暗里，他的轮廓深邃俊挺，黑眸清幽，似乎带着一股笑意，像是会把人吸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