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离心，要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始算得打成一片。

佛佛原同道，知佛亦非佛，非佛亦佛，即此是坐断十方。

尽理寺香火鼎盛，香客如蚁群，为自己求命，为他人求运。

佛祖捏诀俯视众生，高高在上，冷眼观人心，知人心，有谁看到佛祖的苦涩？佛祖捏诀不是为了施佛法益众生，不过是自求罢了。

佛祖尚且自求，众生向他求，他又向谁求？

布置简素的禅房内能清晰听到外面香客的沸腾杂吵声，吵了佛祖，吵了和尚。

明空禅师与李北玄各坐蒲草团，相对而坐。

明空禅师看着欲言又止的李北玄，开门见山笑道：“施主来前，老衲已收到了罗九施主的信。”

李北玄看着面前这个修成了金身的佛门高僧，道：“佛心讲自求，对己对众生皆如此，禅师何苦涉足红尘？”

明空禅师道：“若无罗九施主，老衲根本没命活到出家。”

李北玄道：“既出了家成了佛，就该斩断因果，四大皆空。”

明空禅师轻轻摇头，道：“佛则是心，人人有心，人人便是佛。既然如此，就得先是人再有心，若不是人，何来人心？只要是人，就有因果，又如何能四大皆空？老衲知恩报恩，不过是尽一个人的心罢了。”

李北玄沉思。

明空禅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会，李北玄看禅师，暗施天眼秘术。

他现在不需要刻意施展天眼秘术都能人业力，观人气象，但施展天眼秘术的话能看得更清。

禅师金光覆身，然而细看的话，金光之内，有各种各样的线。

线是业力，是因果，是执念，是苦恼，是欢乐。

或说，线是心境。

禅师的心，不静。

不能四大皆空，如何能静？

“原来佛也有私心。”

李北玄突然生出此念，脑海中也同时浮现那道如巨山般的金色佛影。

佛祖除妖斩魔，守护人族，人人都说佛祖大德无私，却不知道佛祖守人族是大德，却也是私心，不能做到众生平等。

如果众生平等，妖与魔也是众生之一。

为何要除，为何要斩？

就因为妖魔是恶？

对人族来说妖魔是恶。但妖魔们对妖族魔族来说，他们是佛，人族才是魔，才是恶，他们守护妖族和魔族便也是大德，他们也是大德。既有大德，守护妖族魔族的妖魔们岂不也是佛？

“不对，不对……”

李北玄脸上突然浮现挣扎之色。

“施主。”

明空禅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如当头棒喝。

李北玄睁开眼，以他曾是金仙的心境竟是差点入了魔障。

明空禅师看着李北玄，有疑惑之色。

李北玄将他刚才差点入魔障的事说了出来。

明空禅师听着脸色渐渐凝重，最后再度闭上眼睛。

李北玄等了许久，不见禅师醒来，便也闭上眼睛，一边静修，一边回想入城后发生的一切，想到了徐千年邀他今晚入王府的事，脑海中的画面却是定格在了徐千年的身上。

徐千年，一身白衣，身上气象，一半金光，一半黑光。

金光是道德金光，是善。黑光罪孽业力，是恶。

一个善恶各半的人？

既是佛，亦是魔？

半佛半魔？

李北玄的眉毛挑了挑。

在李北玄的心中，徐千年就是恶人，就是魔。

然而见了面，他却是疑惑了。

一个残暴无良，可以屠戮无辜村民为乐的魔王，为何身负道德金光？

“今晚更加要去见一见他了。”

李北玄心里做出了决定。

今晚王府，是佛祖善地也好，是恶魔凶地也罢，都是要闯一闯了。

他对徐千年，突然产生了好奇。

半佛半魔，有意思。

他突然有感应，睁开眼。

明空禅师已经从沉思中醒来，他看着李北玄，道：“老衲修行不足，只知施主对也不对，但对在哪里，不对又在哪里，老衲却说不出所以然。但老衲觉得施主与我佛有缘，心有佛义，定会比老衲更早一步想明白。”

李北玄笑道：“老禅师不是想骗我出家吧？”

明空禅师怔了怔，跟着哈哈大笑，笑得不像是一个出家人。

一个同路和尚正好推门，惊愕地站在了门口。

这样的主持，他没见过。

明空禅师问道：“何事？”

同路和尚定了定神，合掌拜佛，道：“陈夫人捐了五百两银子，想师父替陈公子娶个名字。”

明空禅师轻轻点头，道：“我一会就去。”

同路和尚这才向李北玄合掌点头，顺手关门退出。

他挠了挠头，师父刚才笑得很放肆。

可是那样的师父，没见过却觉得更亲切。

同路和尚离开。

禅房内，明空禅师笑道：“既是人，就免不了俗啊！”

他指的是人家捐了五百两银子，他要去帮人娶名的事。

李北玄笑道：“寺里的大师们都是人，还得吃人间香火，没银子吃什么？”

“施主是明理人。”

明空禅师向李北玄竖起了大拇指，接着说道：“施主自便，我先去帮人家取个名再回来，那可是大财主啊！”

禅师起身，为银两，为香火。

李北玄也起身，突然道：“如何跟徐千年交代？”

明空禅师想都没想就笑道：“何需交代？我佛慈悲！”

明空禅师合掌拜佛。

既然人人是佛，李北玄是人，便也是佛。

和尚拜佛，更是天经地义。

李北玄合掌回礼。

明空禅师离开。

李北玄也离开尽理寺。

出了门口，他回头看。

“我佛慈悲……”

李北玄想了想，再度合掌拜佛。

既然慈悲，和尚要救一个被人围攻的人，有什么问题？

不救便是没有慈悲心，没有慈悲心的佛还是佛吗？

没问题。

“禅师不简单。”

李北玄暗道。

明空禅师的不简单，不是指佛法有多高，不是指修成了金身，而是明空禅师对徐千年这个凶名远播的王爷没有什么忌惮。

明空禅师也说了，他也是人。

既然是人，而且是北凉王城的人，就该对徐千年有所忌惮。

明空禅师却没有。

所以明空禅师不简单。

不简单在哪里，李北玄不知道，也没多想，也不需要多想。

他抬头看，“尽理寺”这三个字写得很好，有力而有禅味。

李北玄笑了笑。

世间最怕的就是一个尽字。

尽则死。

理也如此。

与人讲道理，想将道理全占尽，便是将道理讲死了。

尽理寺之名，取尽理二字，不是说此寺道理占尽，是要告诉入寺众生别走极端，凡事尽了，缘份便是尽了。

北凉大街，繁荣兴旺，人气鼎盛，车如流水马如龙。

集市天桥旁有一棵参天大树，树荫浓密，树上有不怕人的小鸟，点点啄啄。

树下，说书先生身上衣袍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左手端着酒壶，每喝一口酒后右手就会轻轻抚了一下胡子。他正在说一个神怪故事，听者不时倒抽凉气，毛发悚立，背脊发凉，一惊一乍。

说完神怪故事后，他语锋一转突然说到了今天八大高手率众三千围攻外乡剑仙的事。

说得很精彩，场面庞大壮观，战斗荡气回肠。

那外乡剑仙最后呈现三头六臂，将八大高手打得落花流水，说到激动处，大力拍桌，说到激动处，听者心沸腾。

李北玄听得入神，想着要不要赏个银宝？

说书先生最后突然大力拍桌，桌子差点都被拍垮了，酒碗差点脱手掉下。

“八大高手尽败，眼看我北凉王城脸面尽失之际，王爷脚踏万丈巨剑，身穿白衣，浑身散发着金光出现了，他堂堂无敌剑仙却不出剑，手往下一按便是化为了万丈巨手将那外乡剑仙镇压了……”

李北玄起身。

别说银宝，铜板都没了。

走出十几米后李北玄脚步渐渐缓下，回头看着那说书先生，听着他的声音，听着热烈的掌声，若有所思。

说书先生不是王府的托？

听众的掌声是发自真心？

北凉王在北凉王城很得人心。

继续前行。

有如行走的时间。

尽理寺中，帮人取了名字的明空禅师回到禅房门口。

“师父。”

同路和尚合掌拜佛。

明空禅师也如此。

人则是佛。

师父是人，徒弟也是人。

师父是佛，徒弟也是佛。

人拜佛，佛拜佛。

师徒两人很默契在抬头看天。

明空禅师眼中，天空之上有白衣金佛，脚踏巨剑，除妖斩魔。

同路和尚眼中，天空之上有青衫少年，缓步而行。前方尽是妖魔，少年步不停。

……

日坠月升，月朗风清，不管日夜如何更迭，该幸天地依旧有春风。

青衫少年入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