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宫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

远远看着，北凉王府像是一片茂密阴沉的楠村林，屋舍在楠树林中有序而建。

对方既然敞开大门迎客，李北玄便也不做那偷偷摸摸之辈，光明正大进入大门，沿着青石路直线而入。

前院看不到人影，就算一些屋舍里有灯火透出，却也是寂然无声，同样不见人影。

偌大一座王府前院，竟是寂静无声。

不知的还以为进入了一处无人居住的庄园，而不是一座拥有人数众多的王府。

穿过前院，进入中院。

中院情况跟前院一样。

到了后院，眼前骤亮。

一门一世界。

仿佛前院中院是暗黑地狱，后院才是光明人间，火焰照亮如白昼。

王府中唯一的一棵槐树很大，枝叶茂密，绿荫如盖，在一片楠树林中突然有一棵这么高大的槐树，有鹤立鸡群之势。

槐树是庭院常用的特色树种，花为淡黄色，可烹调食用，也可作中药，与荚果入药，有清凉收敛、止血降压之用，叶和根皮有清热解毒作用，可治疗疮毒，木材供建筑用，种仁可供酿酒。

此树皮、枝叶、花蕾、花及种子均可入药，简直全身是宝，故很得人喜爱。

槐树之下有一张打造奢华的四方石桌，一身白衣的徐千年左手端着酒杯浅斟低酌，右手夹着一颗白棋轻轻落桌，显然石桌面有棋盘。

李北玄坐到了徐千年的对面。

徐千年问：“懂？”

李北玄道：“懂。”

徐千年手一拨，棋盘上的残局散开，黑白子各入棋篓，跟着一棵黑子落入棋盘。

不需猜子，他是徐千年，当先，这与他是这里主人没有关系。

他只是这座王府的临时主人。

因为这座王府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主人。

流水的王爷，铁打的王府。

他父亲已成流水，他徐千年也不会例外。

李北玄看着徐千年。

我懂下棋，不代表可以跟你下棋。

徐千年道：“你能下赢我，我让你见顾元。”

白子落盘。

徐千年没有跟着落子，而是看向右侧，似有点无奈。

李北玄也看过去。

有人来。

是个少女，身姿与气质极为柔弱，袅袅如烟，她脸覆白纱，但白纱很薄，很轻，夜风轻拂，白纱掀起，等于没覆，然而白纱掀起瞬间，白纱之下的那张脸感觉更加清丽，越发生动。

少女走近。

徐千年道：“他如果是个臭棋篓呢？”

少女道：“一个能让哥哥这么重视的剑修，棋不会差。”

徐千年和李北玄都有点愕然，这是什么逻辑。

徐千年随之对李北玄道：“我妹妹，徐之渭，好棋。”

话落，黑子落盘。

李北玄脸色平静，就好像没听到徐千年的话，左手解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白子落盘。

黑子落盘。

白子落盘。

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分白黑，剑意何处有亏成。

局中局外不需思，实是双龙妙剑心。

李北玄和徐千年落子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到不见棋子飞，只见棋盘之上的黑白之色不断变化。

观棋的徐之渭呼吸越来越重，紧蹙着眉。

她好棋，也是棋道高手，自然深知观棋不语之理。

然而她忍不住了，突然轻呼：“怎么可能这样走……没道理……不对……怎么可能……不可思议……”

“之渭！”

徐千年突然轻喝。

“噗！”

徐之渭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喷向棋盘，却无法落到棋盘上，距离棋盘尚有一寸便停，悬浮在棋盘之上。

盘上是棋，棋上是血，血上是树，树上是天。

天上是仙？

仙是谁？

血突然一震便消失。

棋盘之上，黑白大变，一道白色剑光入深渊，黑龙被屠。

徐之渭看了一眼李北玄，目中有异彩，缓缓退后，直到不见。

徐千年看着棋盘，道：“谢谢。”

李北玄喝酒。

徐千年再说道：“我妹妹一直认为这天底下下棋的人我第一，她第二。”

他输了，徐之渭便能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天底下下棋厉害的不止他们兄妹。

李北玄说道：“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徐千年打了一个手势。

暗处有人离开。

徐千年道：“你岳父很快就到。”

李北玄再喝口酒，身体突然坐直，如临大敌。

不是如临，对面之人就是大敌。

剑光倏起，忽然间漫天剑影反映着四周点点火光，像天上的艳阳分裂成万千火点，来到了李北玄的面前。

李北玄手掌一按桌面，黑白棋子瞬间飞起，形成一线，宛如黑白之剑向前暴刺，剑光碎开，黑白之剑继续前刺。

徐千年双眼骤眯，神色凛然。

李北玄这一剑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看似简单，实则大巧若拙。

“咻！”

剑光再现。

徐千年动用了本命灵剑却将，刺中黑白剑。

他有两把本命灵剑，一把名叫“却将”，一把名叫“跃妖”。

“风雷起，鱼龙生，跃妖却将怒。望妖域，欲飞还敛，问何人陪我杀妖？”

这个确实是徐千年十岁时候所言。

当时他跟随父亲在拒妖城头看到一个大妖一跃上空，威风八面，将人族十几个高手撕杀，他有感而发，而那大妖一跃上空的威风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炼化第一把本命灵剑便以“跃妖”命名。

不是为了赞那大妖，而是提醒自己，以后定斩尽世间妖，绝不让大妖再有如此威风的机会。

当第二把本命灵剑炼化后，他取名“却将”，正好合了“跃妖却将怒”这一句。

跃妖却将怒，斩尽世间妖。

却将灵剑势道均匀，精妙无比地刺向李北玄。在徐千年眼中，李北玄就是妖，天才至妖。

就好像他在别人眼中一样。

两者皆是龙，都是妖。

一连串撞击声，棋子颗颗被刺飞。

却将灵剑将黑白剑击毁则停，巽风灵剑已经抵住了却将灵剑的剑尖。

双剑怒撞，交击声不绝于耳。

“啪！”

两人同时拍桌，身体跃起，以指代剑，瞬间交锋数十下。等两人再度坐下时，各自的本命灵剑都悬在了身边，不断怒鸣，虎视耽耽，随时出击。

徐千年道：“你的修为不如我。”

李北玄道：“你的剑法不如我。”

有微风起，卷得数片槐叶盘旋而起，缓缓地各棋盘落下。

槐叶突然碎开，如利剑切割，化为齑粉。

徐千年身边的却将灵剑再度暴刺而出。

巽风灵剑也不慢，一闪则逝，与却将灵剑击在了一起。

刚才被刺飞的棋子尽数飞回，各自回篓。

还是黑子先落子。

白子紧跟着落子。

两把飞剑就在两人面前疯狂暴击，剑花疾溅，剑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黑白棋子不断落盘，棋盘之上，时而双虎搏杀，时而黑虎白龙，时而黑龙白虎。

由始至终，李北玄和徐千年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如果目光也是剑，此时同样有四把剑在厮杀。

剑光照亮着两人的面容，都是英俊不凡，都是充满了无穷自信。

双剑的暴击速度越来越快，黑白棋子也落得越来越快。

院中，双剑的撞击声与棋子落盘的声音快得比雨打蕉还要快，满院无数道剑意与杀意纵横交错，仿佛要漫出王府，漫出北凉城，要充斥整个天地之间。

带着顾元过来的那名青年侍卫虽然也有着龙门境的实力，然而一入后院便是顿步，然后疾退，停下时身上衣袍竟是出现了数十道切割口，每一道切割口都有血水渗出。

侍卫却是瞪大了眼，看着顾元。

顾元缓步而行，如闲庭散步，一点都没有影响，此时方知这个看着普通的文士竟是高深莫测的修士。

顾元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正在刺杀的双剑。

剑停。

看了一眼棋盘。

黑虎昂首，白龙俯瞰，不知胜负落谁家。

李北玄和徐千年低头看棋盘。

一颗黑棋和一颗白棋同时落盘。

黑虎和白龙同时变化。

白龙还是龙，但在气势上更强更盛。

黑虎化为了龙，冲天而起，却与白龙并肩翱翔于九天，俯瞰众蚁，睥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