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冥经(1 / 1)

苏归被响雷惊醒,手持一截桃枝。

大雨,夜深。

屋中漆黑,只东南角立着一根短烛,哑黄的烛火无声飘摇。

这是……哪?

诡异的感觉探上脑海,是零碎的记忆,有声无像。

此处是天武朝,先皇一月前驾崩,太子还未登基。

西南大旱,江东遇涝,更有黑瘟肆虐,民不聊生。

坊间新有传闻,太子已是先于临政,薨。

不是那个安稳的蓝星。

时局动荡,还有妖邪鬼魅,暗潜世间。

他现在是晔州西街的一家破棺材铺掌柜,自幼目盲。也难怪记忆皆无图像。

苏归前身的娘,打小就没有消息,他爹也从来不说。

四年前,他爹害了重病。

便是咳着血,也想趁着最后点光景,给他讨个媳妇,想着自己去后他也能有个照料。

可惜柳家那姑娘让人给拐跑了。

老人家临终是抱着怨走的,攥住他的手,只是哭。

不过好赖苏归前身还是学会了做棺的手艺。

虽说因为眼瞎,生意难做,总还是能勉强挣口饭。

人为乱世狗,棺铺发财时。

但这又如何能让他高兴——转眼竟是成了吃死人钱的破落户。

唯一的幸事只有眼睛。

瞎眼莫名好了,现在能看见东西。

“这叫个什么事。”

苏归理清境遇,十分郁闷。

轰隆。

一道惊雷将他的思绪拉回,此刻他才觉得家中有些瘆人。

雨夜潮闷。

晔州可不是兴水的地界,少有如此大雨。

滴答。滴答。

停放新棺的前堂竟传来滴水声。

苏归心叫一声不好,脑子里一下乱哄哄的,想的不是害怕,却是不能折了吃饭的家伙。

他立即从床铺起身,甩下手里的桃枝。

拿了东南角那截短烛,就往前堂赶去。

“嘶!等等!”

他一下琢磨过味来。

不对!

自己前身明明是个瞎子,家里也没别人,晚上干嘛糟蹋钱点蜡烛?

记忆里没有原因,晔州也从没有类似的习俗。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立即停住,喉头发干,蓦然发觉前堂的滴水声更是不对。

前身目盲但耳聪,哪怕隔着几丈,也能听清街坊的小声议论。

若是集中精力细察,便是街边乞食的野狗,他都能听出个喜哀胖瘦,前日是否来过。

前堂那可是口新棺。

寻常谈灾事,常用“三长两短”来说道。

三长两短指的不是别物,就是未封盖的棺材,左下右三张长板,前后两张短板。

说人有个三长两短,便是说他将进棺材。

前堂新棺,那是才刚刚把棺身的三长两短给接好,都没上漆,更不要说封盖了。

滴水顶多也就滴到板底,声音该是脆的!

并且,棺材要是积起雨水,响声更该是越来越润!

可这水落的滴答声,竟是从棺顶的位置传出,还夹着声音在木盒里回荡的那种闷响。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这下是听出来了,那口还没做好的新棺,分明就是被封了盖子!

苏归心脏砰砰狂跳,铺子里除了自己可没别人!

难道说……

难道说!

他喘着粗气,只觉得口舌发干,回想起睡梦中自己还紧握的桃木枝,惊骇愈甚。

脖子后面乍然有些发凉。

隐约之间,他觉得身后竟站着什么东西!

额上,背心,冷汗直冒,他又怎敢回头。

只低下眼睛,借着昏黄烛火,瞟向地上的影子。

正在他惊慌战栗时,背后传来声音。

“你怎的起来了。”

女声。

音冷得像裹着雪的墓碑。

苏归全身鸡皮疙瘩都窜起来,哆嗦着,连带手里的烛光都晃荡起来。

“我……起来上个厕所……”

他强忍着恐惧,竭力顺畅地回答。

但瞎子夜起掌烛,怎可能这样糊弄过去。

“你莫不是要去报官?”

一件冷锐的硬器霎时抵住了他的后腰。

呼——

苏归打了个激灵。

好一个虎豹横行,豺狼当道的世道!

这窜进自家的恶贼,行事竟是如此猖狂蛮横。

惊恼之间,苏归想说点什么稳住来袭者的情绪。

前堂的滴水声骤然变化,消止。

“糟了!”

本无烟火气的女声终显露出焦急之意。

苏归还未及得反应,身后被带起细风,一名黑衫女子自他身旁疾冲而过。

但他已顾不得这些,因为前堂传来了新的声音。

吱呀——

尖锐,刺耳挠心,那是棺盖被揭开的声音。

手上,行将哭尽的短烛滴落一点热油。

“嘶!”

苏归手指被烫,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惊惧之下竟是将蜡烛抖落。

黄光顿时坠在地上。

熄了。

他瞬即感到目盲和呼吸窒碍。

就是像前身记忆中的那样,周身陷入彻底空无的黑暗。

腥气。

血海般浓重的让人作呕的腥气蓦然袭来,恍惚之中,他感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阴邪窥视浮现。

脑中不自觉念起一象图景。

灰雾流转翻腾,其中白骨交叠高耸入云,赤眼的人面鬼枭尖啸盘旋,停落时,鬼爪钳住长满发丝却周身溃烂的参天肉瘤。

此间阎罗冥地里,显现出一根洁白若玉的纤骨,自中段缓缓舒展开。

艳红欲滴的锦卷上篆着三个娟秀小字:

渡冥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