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狱瞳(1 / 1)

苏归前身目盲,自然不识字。

但奇怪的是,这些似是而非的篆体,他偏是能读懂。

渡冥经,锦卷开篇便是一句偈语。

渡人不渡己。

他定神念去,还未来得及细想,篆文瞬即消散。

随后,血帛、玉骨、还有冥狱般的景象破碎成雾气,向天顶飘去。

苏归神智恢复。

他依旧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口。

但一股阴寒的冷意,自四肢百骸向头顶汇聚,在双瞳处凝实。

痛!

他呼喝不已。

双目仿若被冰锥击凿,崩碎之感刺得他魂离魄涣。

手指硬生生在墙上抓下数道血痕。

剧痛之下,他甚至没能听到前堂传来的金铁交击声。

而街上,渐有狗吠。

他再也忍耐不住,以头撞墙。

以痛止痛,好生煎熬!

只一小会,刺目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他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屁股底下咯着那截短烛。

“好一个……渡人不渡己……”

苏归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挣扎着坐起来。

黑暗之中,他的双眼有寒光外溢,却被两缕薄薄的灰雾敛住,看上去反而显得眼更瞎了。

脑中渡冥经随心具现,腥气犹存,但血狱般的景象不再显形。

经卷上有篆文记载。

狱瞳。

诡异的知识涌进脑海,他知晓了其中大概。

所谓狱瞳,靠的是阴阳逆转,生死同命。以阳寿之体为牢,强囚冥府阴气于身。

以血观脉,借骨察经,感气知灵。

可勘破虚妄,通视幽冥。

换言之,可以看破兼有血、骨、气三物的妖魔真身,还能在黑暗中正常视物。

对这狱瞳,渡冥经上还有一些记载,此时却还看不真切。

“这怪经厉害啊!”

苏归暗自感叹道。

毕竟另一位类似法眼的大能,那可是在炼丹炉里被熏了一个多月,才苦熬出来的。

他正欣喜揣摩狱瞳的妙用,却是忘了新棺的事。

就在此刻,前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街上的狗叫声越发响了,连这哗啦啦的雨声都压不下去。

苏归听出来了,那是隔壁刘革匠留在后院,看守阴晾的新皮的那条叫“黑吉”的老黑狗。

一声急过一声,一叫响过一叫。

只听见有移竿推门的动静,和那对剐皮刀碰撞的脆响。

接着便是刘革匠钝哑,粗巴巴的大嗓门。他吼道:

“是哪个背时砍脑壳的,偏是敢摸到老子屋来!”

这一嗓子,愣是把狗没叫起来的街坊,都给吵醒了。

前堂此时静极了,甚至没了滴水声。

苏归的心里打起鼓来。

眼下肯定得因为寻贼,闹腾起来。

那女人生怕自己报官,是担心走漏行踪消息。

但现在怕是只有隔街的孙大娘不知道出了事。毕竟大娘都快七十了,耳背得厉害。

既然守不住消息,那她一定会跑。

但她要是跑了,必然担心自己会泄密。

这就坏了!

苏归打了个哆嗦,就这时代,这年景,那自己多半是要被杀人灭口的。

细软什么也顾不得了,他赶忙轻手轻脚穿过卧室,就想借着去前堂的过道,溜到堆木料的后院跑路。

可谁知,这前脚刚要踏出偏门,他愣是把迈出去的脚给硬收了回来。

门上有线。

无数晶莹剔透到不可察视的丝线,形状极富规则的绷紧,封住了出路。

苏归低头看向鞋尖。

用料扎实但耐不住岁月摩擦的布鞋,那尖儿,已经豁开了一道小口子。

看着一触即断的丝线,端的是锋韧无匹。

天幸!

狱瞳识气知灵,看到了隐形的丝网,关键时刻救下他一命!

“店家。”

他的背后突然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凄清冰冷。

“怎的这时出恭,不点蜡烛了。”

话中的刺骨杀意,毫无遮掩。

苏归全身寒毛竖起,大气也不敢喘。

近了,近了!

尽管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但他却觉得背后寒气越贴越近。

他喉中一噎,声音受惊而微变:

“我刚刚……听到老刘头在喊捉贼,特地来……看……听听。”

苏归强令自己冷静,用念头岔开自己的恐惧,想到,她此刻出现在这,棺材里的东西该是处理好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后颈上轻扑的鼻息。

丝毫不似常人的温热,是凉的,像冰一样。

刘革匠牵着狗在自家巡视,叫喝着,有街邻点了灯,跟着起来了。

苏归正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对策。

身后却是一声轻笑。

“时候不早,店家,叨扰了。”

接着是一个硬物坠地的声音。

“这是价钱,东西我带走了。告辞。”

那股凉意竟随着那句没有感情的道别,散去了。

“她就这么走了?!”

苏归骤然松懈,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左胸直喘气。

“走了好!”

劫后余生,他不禁放声大笑。

然后他使劲拧了大腿一下——门沿上,透明丝线还在!

狱瞳所见,丝线上的缕缕寒气,竟是比之前还要凝厚上几分。

这特么是走了?!

高兴早了。

苏归心里直骂娘,但又没得法子。

他就着坐地的姿势,向之前东西掉下的地方转去。

尽管狱瞳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粒碎银子,但他仍是装得像瞎眼时一样,摸索了好一会,才拿到手里。

虽然身处危险之中,但他仍耐不住心中的冲动,掂了掂。

大概有一两七钱。

“摸银子的感觉是真的舒服!”

苏归嘴角不自觉勾起。

恁小一块,压在手上,却踏实在了心里。

那口新棺就是做成了,薄皮嫩木的,顶天也就能卖出个一两,竟是多赚了将近四成。

但万一,这钱不是用来买棺材的……

苏归打了个寒颤。

自己的命不会二两都值不到吧?

他立即起身,拍了拍屁股,一边用狱瞳借着余光寻找可疑的存在,一边向前堂走去。

将踏过门槛,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积水。

这就有些奇怪了。

朝向西街的大门门槛是干的,墙角也没渗水,那这水只能是从头顶滴下来的。

自那女人进了前堂后,滴水声就诡异的消失了。

硬着头皮踩了一脚水,他佯装着伸手摸探,却早已看到,那口还未打好的新棺不在了。

如此一来,好消息是,那粒碎银子确实是买棺材的。

但坏消息是,前堂的事可能比他想的还要诡异,绝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门外突然传来刘革匠的叫喊,和狂暴的砸门声。

“苏家小子!苏家小子!开门!”

苏归略微迟疑,眼睛一转,没有故意拖延伪装成刚刚起床,而是直接去了门边,拆下木板,拉开大门。

“刘老哥,我刚刚听到你在喊有贼,真来了贼人?”

刘革匠披蓑戴笠,手里提着灯笼,一双弯口剐皮刀挂在腰间,眼睛却是越过他,向屋里扫去。

目光凶戾。

苏归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邻居,膀大腰圆,周身盘踞着些许煞气。

但在狱瞳视线中,只觉得他的样子尤其是脸,干瘪瘦小,完全对不上他的体态和声音。

黑狗没被牵来。

“你没遇到啥子吧?”

刘革匠粗咧咧地问道,表达关心。

苏归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我倒是没遇到什么。难道来的不是贼?”

刘革匠收回打探屋里的目光,整张脸都缩进了斗笠的阴影之中。

“该是误会。今晚上那狗,不晓得是不是水灌多了,偏疯叫个不停。”

刘革匠拍拍了他的肩膀,“没得事就好。”

夜浓,雨急。

苏归看着他提着灯笼离开。

黑狗不知在哪,也不叫了。

他关上门,将木板重新放回抵住,踩着积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向卧室走去。

一道耀目的雷霆,将黑夜照得仿若白昼。

轰—隆!

沉闷无匹的巨响。

应着雷光,苏归终是按捺不住,抬头向房梁望去。

一股聚成碗口粗细的晶莹丝线,将棺材裹紧,拽吊得老高。

层叠的细丝盘绕成团,如泥灰般,堵住了房顶漏水的缝隙。

而一个黑影正背靠丝线,倚坐在横梁上。

她盯着他。

八只漆黑如乌木般的眼睛被雷光映照,莹莹泛亮。

深邃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