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冷雪(1 / 1)

锦瑟 所谓伊人 2872 字 3个月前

滁州,醉焰楼。

冬天里面最冷的日子,即将过去了,纷纷洒洒的鹅毛大雪,亦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疏了。

就快要过年了呢!

初春的暖意,已经融融浸浸地渗入到空气里面,带来了些许新春的气息,可一阵冷冽的寒风忽然刮过来,还是让街上的行人忍不住打了几个寒噤,赶紧拉了拉身上的寒衣,匆匆忙忙地继续赶路。

这个时候,是合家团聚、共享天伦的时候,亦是各门各户热热闹闹地置办丰盛年货的时候。自然,也是他东方世淮最最忙碌的时候。

东方家世代经营的“玉茗”商号的名号,在百年之前便已经响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玉茗商人”的称谓,亦是在这雍熙王朝中富商的代名词。

传闻“玉茗”商号的店铺,遍布雍熙王朝的每一个郡、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无论是多么富庶的地方,抑或是多么贫穷的地方,都有“玉茗”商号的店铺存在,而且经营百年,历久弥新,其财富之厚实,为历朝历代之罕见。

因此,雍熙王朝之中,人们提起“玉茗”这二字,总是一脸羡慕、一脸敬佩。

对于这富可敌国的殷实之家,人们常常会误认为其子弟无非是些只知日日吃喝玩乐、夜夜灯红酒绿的纨绔子弟罢,并不知其中创业与守业的艰难,亦不知其世世代代当家的子弟,需要经过多少的磨炼、多少的艰难险阻,才能使“玉茗”的事业蒸蒸日上、经久不息。

刚刚处理完滁州城内最重要的一笔大生意的东方世淮,正斜斜地靠坐在滁州城中名声最响的“醉焰楼”内,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还是温热的琼浆玉液,任由满座的高官政要、名流雅士为他长谈阔论,两眼却无聊至极地望向窗外还没有停下的纷扬白雪,心绪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真的是……太无聊了。

东方世淮本来就冷硬的面庞,稍稍显得有些不耐起来。

他这趟来滁州,除了查看清点“玉茗”商号在滁州城内各店铺的账目收支情况之外,亦只是打算将“玉茗”各分店过春的货品买齐,收齐各项的账款罢了。

他本想一办完滁州这里的事情,就立即启程坐船回金陵的“玉茗”总号,与家人一起清点准备年货。毕竟,明天就是除夕之夜了,人人都想与家人呆在一块儿。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昨夜滁州的雪下得实在是太大,通往郊野渡头的路都被冰雪封了起来。尽管滁州城的知县已经许诺,马上派人去铲雪除冰,可是最快亦要等到明个儿一早,才能出发回去金陵。

因此,他只得乖乖地呆在这滁州城内最好的客栈“醉焰楼”中,任由一帮与“玉茗”商号有生意往来的好友,以及滁州当地的高官名士硬拉着他来参加这灯热酒暖的宴会。

这样也好,免得过早地回去,他那只顾着自个儿逍遥快活、不管他死活硬是把“玉茗”商号的所有重担都压在他身上的老爹,又在他的耳边唠唠叨叨地说他老大不小、应该娶妻了之类的琐碎事,听得他耳朵都快要起茧了。

窗外的飞雪,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大了,可是也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宴会上,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酒正酣,意正浓,亦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苗头。

东方世淮终于忍不住欠身占了起来,朝满座的宾客作了作揖,礼貌而得体地请求离席,趁着一桌人正酣然欲醉之际,赶紧起身离去。

一旁随侍的小厮冬隅见他起身离去,亦赶紧跟上,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后。东方世淮谢了冬隅一声,用手笼紧了身后大衣的衣襟,正欲抬脚踏上客栈楼梯、回房休息之时,心里忽地无端端“咯噔”了一下。

他顿时楞了一下,前脚刚刚踏上楼梯,后脚却忘了跟上,于是整个人停在了那儿。后面跟着的冬隅并不知道东方世淮已经忽然停了下来,只是顺着惯性往前迈脚,结果“碰”地一声撞上了东方世淮的后背,撞得东方世淮轻轻地闷哼了一声。

“哎呀!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冬隅见自己撞了东方世淮,吓得连连道歉道。要知道,东方世淮可是东方家的当家,若是被他撞了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东方家的人不剥了自己的皮才怪!

“没事。”东方世淮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事情怪罪冬隅,只是……他心里头实在是疑惑……

刚才,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怅然若失,好像……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或是被自己遗弃了一样?

东方世淮在心里暗暗地把这次来滁州所有的账目、以及所要添置的货物都快速过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有任何的错漏之处。可是,为何刚才……他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罢。

东方世淮暗想道,亦并没有向冬隅提及太多,直接说自个儿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回房去了。

冬末春初,的确是一个不怎么好受的时节,特别是到了晚上的时候,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暖暖的被窝内最是舒服。

夜逐渐深了,“醉焰楼”里面的筵席也都一一散了,街道上面的行人也越来越稀疏,大家都赶着回去温暖的家中,吃顿好饭,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享受到这样的福气,特别……是已经家破人亡的人。

夜阑人静,星点稀疏,薄薄的雪花依然在缓缓地飘落。越来越冷清的街头小巷处,两个一直蜷缩成一团的黑影,终于动了动。

“娘,我真的好冷哦……我真的好饿哦……”小鱼头吸着鼻涕,可怜兮兮地巴在锦瑟身上,泪眼汪汪地说道。

“乖,小鱼头,再忍一忍……娘……娘马上帮你弄些吃的东西来……”看见孩子那可怜到了极点的小模样,锦瑟也忍不住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或许,是她太过自以为是了。

一个月前,完颜府被烧成了一团灰烬,她与两个妹妹躲在了完颜府地下的秘密隧道之内,方才得以捡回一条小命。她曾在地道下向两个妹妹许诺,一定会照顾好她们三人的救命恩人西楼和紫苏的孩子小鱼头。

结果,她大错特错了。

她只不过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大小姐,从未吃过什么苦头,也从不曾拉下面子求过别人什么。

一个月前从金陵完颜府带着小鱼头逃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在街上辗转漂泊,结果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与金陵相近的滁州。她身上戴着的首饰金银早就典当了出去,换得一些银两,得以买些活命的干粮,就连逃命时身上穿着的那套锦华丝裳,也被她脱了下来换成银两,买了件薄薄的粗布衣裳之后,其余的也换成了粮食带在了身上。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任何的谋生技能,于是一个月后,她与小鱼头,着着实实是到了山穷水尽、弹尽粮绝、走投无路的境地,只得……沦为乞丐。

她死并不要紧,可小鱼头这孩子才这么小,她不能够让他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跟着她枯萎凋零。可她偏偏又是一个极要自尊的人,从小就被教育“不吃嗟来之食”的她,不愿向人乞讨、亦不愿吃别人吃剩下来的东西呀!

可是,到底是自尊重要,还是命更重要?

人如果被逼到了生存的底线,是不是……连自尊都可以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责任照顾好小鱼头,有责任照顾好救命恩人的遗孤,有责任……让他活下去……

“来,小鱼头,娘……带你去那间客栈那边看看……”锦瑟忍住满腔的羞耻感和就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拉着小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的小鱼头的手,慢慢地向“醉焰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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