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纤细瘦弱的小手,伸了又触电似的缩回去,缩回去又忍不住慢慢地伸了出来。犹犹豫豫了好一阵子的锦瑟,终于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轻轻地敲响了“醉焰楼”的大门。
“都这么晚了……谁呀?”醉焰楼的大门“吱呀”一声便打了开来,一个身着灰衣、头戴青色小帽的小二走了出来,朝门外四处张望着。
“大……大爷,我和孩子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请您……请您行行好,赏我们一些残羹剩饭吧!”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锦瑟,咬着牙关,眼含着泪水,生平第一次哀求别人道。而可怜的小鱼头则缩在锦瑟的怀里,亦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又是一个臭要饭的,去去去!本大爷没东西给你!”那店小二见客栈门口站着一大一小、蓬头垢面的两个乞丐,掩不住一脸的嫌恶,没好气地赶人道。
真是的,咱这“醉焰楼”名满天下,每天到这来休憩小酌、听曲赏雪都是名人雅士、达官贵人,像这种想来乞讨一杯残羹的乞丐,他小二见得多了,也赶得多了!
“这……”锦瑟被那店小二猛地推了一下,瘦弱的身子一下子便被他推到在坚硬结冰的雪地上,手掌本能地向后一撑,“唰”地一下,两只嫩白小手的手掌,便被刮破了一层皮。微毫的痛意从手掌上传来,直连到了心中,锦瑟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剩一腔的哽咽。
“娘!”小鱼头见锦瑟受到如此遭遇,亦忍不住“哇~~”地一声叫了出来,赶紧跑过去扶她。可一个只有五岁小孩子,本身就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又怎么扶得起另外一个人?于是,小鱼头也干脆蜷缩在锦瑟身旁,嚎啕大哭起来。
“哎哎哎!你这小要饭的,你哭什么呀?”店小二没好气地看着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小鱼头,两手不耐地捂起耳朵。
“好了好了,今个儿就当作是本大爷大发慈悲、做做善事,赏你们一口饭吃。小要饭的,别再哭了,吵死人了!”
那店小二实在是被小鱼头的大哭声搅得烦躁又无奈,于是便从“醉焰楼”内拿了一只不用的破碗,从刚刚倒完剩饭剩菜的潲水桶里面舀了一勺残羹,倒进那破碗里面,放到小鱼头跟前。
小鱼头一见到那碗残羹剩饭,两眼立即放出光来,他赶忙端起那只破碗,正准备狼吞虎咽一番,忽然又想起一旁的锦瑟娘亲,又连忙端着那只破碗凑了过去。
“娘亲,我们有东西吃了,您快吃吧!”小鱼头稚嫩可爱的笑脸暖暖地笑了起来,他急急地催促道。
“乖孩子,娘亲不饿,你吃吧~”锦瑟暗暗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血丝,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小鱼头的小脑袋,温柔说道,“快吃吧,娘亲真的一点都不饿!”
“哦,那我不客气啦!”傻乎乎的小鱼头马上便信了锦瑟的话,端起破碗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此时此刻,那碗已经凉了、馊了的残羹剩饭,在他眼里,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最美味的佳肴珍馐了。
今天这关,总算是过了,他们两个亦总算活了下来。
可是,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呢?
以后她又该怎么办?
锦瑟伸手摸着小鱼头的脑袋,又替他拢紧了身上的薄衣。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希望,他不懂尊严被别人践踏在脚下是什么滋味,亦不懂受人白眼、吃别人的残羹剩饭是什么滋味。她多么希望他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被迫着尝遍这人世间的冷暖。
可是她又有什么能力能够护他周全?她连让他吃顿饱饭的能力也没有啊!
“哗——”
醉焰楼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又突然打了开来,另一个店小二刚刚把一盆客人洗脚用过的水泼出了店门外面,这才发现了躲在店门下避寒的两个人。而刚才的那盆洗脚水,正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身上,那人顿时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
那店小二刚刚想道歉,可定睛一看,发现那只不过是两个正在吃着剩饭剩菜的乞丐而已,于是便鄙夷地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臭要饭的!”,直接“嘭”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锦瑟猝不及防地被人泼了一身的洗脚水,心里头自然满是委屈,但却不敢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大声哭喊,生怕搅了这醉焰楼内的客人的安眠,只得默默忍受着,打落门牙也只得和着血往肚子里面吞。她静静地把湿透了的外衣从身上除了下来,晾在一旁的围栏上,任由夜里彻骨的寒风将自己的骨头都吹得生疼,蜷缩在客栈门前的角落处,忍受着腹内极端的饥饿,搂着总算是吃了顿饱饭的小鱼头疲惫地睡过去。
梦中,她或许会梦到爹娘和妹妹们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容颜,但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挨得过这么严峻的寒夜,明个儿一早,她是否还能看到那初生的太阳。
雪,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外面的气温,寒彻透骨,可那温暖如春的“醉焰楼”内,却有一个人不知为何,难以入睡。
今个儿他到底是怎么了?
东方世淮在“醉焰楼”天字一号房的宽敞大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依然还是无法入睡的时候,终于放弃挣扎,坐了起来,点燃了桌上烛火。
他从不曾出现过这种情况,白日里他经受了这么多高强度的工作,晚上应当会好好地休息才是。可是今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从上楼梯的时候心里“咯噔”地震了一下之后,一直到现在,他始终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三更了,街上的更夫敲响了手中的更锣,一阵悠长的喝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三更夜咯——提防火烛——”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醉焰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地打开,紧接着便是泼水的声音。
大概是店小二在帮醉焰楼里的客人倒洗脚水罢,但当他听到那“哗”地一声泼水声时,为何他的心里……会无由来地刺痛了一下?
“少爷,您醒了?还有什么事吗?”睡在隔壁小间内的东隅察觉到东方世淮的响动,也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问道。
“哦,没什么。”东方世淮随口答道。毕竟,这一切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臆念罢了,总不好为此搅了别人的安眠。他吹熄桌上的烛火,却始终还是无法入睡,只好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微亮,东方世淮谢绝了醉焰楼掌柜的热心邀请,简单洗漱好之后便头一个一脚踏出了醉焰楼,谁知道门一开,他刚想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的时候,便听见脚下传来了“哐啷”的一声脆响。
原来是他一不小心踢碎了一只破碗!
那破碗本来就坑坑洼洼、破旧不堪,却被人刚好摆在了客栈门口,结果他一出客栈就这么一抬脚,那碗便在他的脚下应声而碎。
一双又瘦又脏的小手,连忙伸到了他脚边去收拾那破碗的碎片,东方世淮顺着那双瘦弱的小手一直看过去,赫然是一个蓬头垢面、全身都脏透了的乞丐!
“臭乞丐,居然当了我们家少爷的路,不想活了?知不知道我们家少爷是谁?!”东隅见一个乞丐正在东方世淮脚旁收拾碎碗,怒喝着冲了上前,扬起了手中的马鞭,不待东方世淮开口阻止,便“啪”地一声抽到了那乞丐的身上。
锦瑟下意识地用双手挡了一下那迎面而来的鞭子,手臂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鞭,疼得钻心透骨,手中的碎碗被抽得又“哐啷哐啷”地掉到了地上,碎满一地,她哆哆嗦嗦地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东隅,休得无礼!”东方世淮见随身小厮如此野蛮无礼,不禁有些微愠,沉声喝道,但却在听到那乞丐哆嗦的道歉声的时候,猛然愣了一下,昨晚那种好像漏了些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忽地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一个乞丐,怎么会有如此清脆婉约、如一汪清泉缓缓流入心田般沁凉的声音?
东方世淮带着疑惑,目光顺着那乞丐的身子,一直看到了那乞丐的脸上。
只见那乞丐大概是个女的,一张小脸已经被污泥污染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身上的衣物单薄,破旧不堪,身段儿却看得出很是纤瘦。
东方世淮微微低头,就在那女乞丐刚好微微抬起头来的时候,瞬间看见了一双明丽纯净、顾盼生辉的眼眸,里面,饱含的是让人心酸的泪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那间,东方世淮仿佛看见了从天而降的一道泪泉,朝他奔腾而来,湍急地冲向他,令他恍然失神,载浮载沉,无法动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这忽如其来的恍惚之间,被那道急速而来的泪泉冲走了。
第一次,他是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也听见了自己许久不曾聆听过的怦然心跳。
东方世淮恍然忆起,在他小时候,他的亲生娘亲,曾经告诉过他:
女人,是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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