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第四次来的时候,橘子吃完了。他把空袋子叠好,放进口袋,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剃须刀。不是新的,刀网有点磨损,但刀身擦得很亮。
“我爸的。”他把剃须刀放在桌上,“他走之前用的。我哥知道。”
林远拿起来看了看。“你哥胡子重,在里面没法刮。”
赵磊点头。“他进去那年,胡子刚长全。现在不知道什么样了。”
探视时间,赵磊把剃须刀带进去。这次门关了一个半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他刮了。对着水龙头刮的,刮破了一点。但刮了。”
赵磊把剃须刀收好。“他说,等出来再用。”
第二十天。
赵磊这次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站在办公室门口,外套上又是灰。
“车没坏。”他说,“但不知道带什么了。”
林深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我哥上次说,让我别带东西了。说他什么都不缺。”他低下头。“他缺。他缺七年。我补不上。”
林远看着他。“他缺的不是七年。他缺的是知道外面有人等他。”
赵磊沉默。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我能进去了吗?”
“去吧。”
这次他只进去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很皱,边缘撕得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大,用力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磊磊,等我。”
赵磊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十三天。
赵磊来的时候,下着雪。他头发上全是白的,进门先拍了一会儿。
“今天不进去了。”他说。
林深看着他。“怎么了?”
“他上周说,让我别每周都来。说路远,省钱。”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用绳子扎着口。“他说把这个给我。让我替他收着。”
林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扣子。塑料的,黑色,边缘磨得发亮。
“制服上的扣子。他进去那天扯下来的。”赵磊把扣子拿回去,攥在手心里。“他让我替他收着。等他出来,再给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C区在那边,隔着几道门,几堵墙。
“那我走了。”他转过身。“下周还来。”
第二十六天。
赵磊没来。也没消息。
第三十天。
赵磊来了。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
“病了。”他说,“发烧,躺了几天。没耽误事,就是没力气。”
林深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手在抖。
“今天别进去了。”林远说,“你这个样子,他看了担心。”
赵磊摇头。“我跟他说好每周来。不来,他等。”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走廊那边走。
铁砧跟在后面。赵磊走到C-9门口,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刷卡,推门。
铁砧站在走廊里,没跟进去。
门关着。很久。一个小时后,门开了。赵磊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步子也稳了。
“他骂我了。”赵磊说。
“骂你什么?”
“骂我不爱惜身体。说他出来之前,我得好好活着。”赵磊低下头。“我说,我活着。活着等他。”
第三十三天。
赵磊来的时候,带了一盆花。很小的盆,开着一朵黄的。
“同事给的。说好养。”他把花盆放在桌上,“我放这,下次来浇水。”
林深看着那朵花。“你哥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下次进去说。”
探视时间,赵磊进去。这次没待多久,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让我把花拿进去。说他想看。”
赵磊端着花盆,又进去了。门关着。
这次门开的时候,花盆还在他手里。花还在,黄的那朵开得正盛。
“他说,等他出来,种到门口。”
赵磊把花盆放回桌上,浇了点水。
第三十六天。
花谢了。赵磊来的时候,看着那朵谢了的花,站了很久。
“没事。明年还开。”
他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底下有没有积水。“我哥说,花谢了还能开。人走了还能回来。”
林远看着他。“他快出来了。”
赵磊点头。“还有九个月。”
他把花盆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窗外有阳光,很薄,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
“九个月。我等了七年。九个月不长。”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晒着脸。
赵磊走的时候,花盆还在桌上。他没带走。他说,放这,下周来浇水。
铁砧看着那盆花。谢了的花,叶子还绿。
他拿出第六十三张纸,在上面写:第五七七天。赵磊病了,好了。花谢了,明年还开。他哥还有九个月。九个月不长。
他合上盖子。
窗外,那颗星在最亮的位置。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在,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