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后。赵磊来的时候,花盆里的花又开了。还是黄的,比去年那朵大一点。他把花盆端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今天不浇水了。”他说。
林深看着他。“为什么?”
“他今天出来。”
上午十点,C区走廊。赵磊站在C-9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扣子——黑色,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铁砧站在他旁边。门还没开。释放手续要办,表格要填,签字要签。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门开了。
赵岩站在门口。他穿着新发的衣服,剃了头,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上有疤,不是新的,是很多年前的。他看见赵磊,没动。
赵磊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互相看着。
赵磊先开口。“哥。”
赵岩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赵磊面前,停下来。伸出手。
赵磊把那颗扣子放在他手心里。
赵岩低头看着那颗扣子。七年。他扯下来的时候,制服还是新的。现在扣子磨亮了,边缘圆了。
“你替我收了七年?”
赵磊点头。“七年。”
赵岩把扣子攥紧,放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光,不是灯,是天光。
“走吧。”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门口。赵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九个月没出来了,上一次出来还是探视的时候,隔着玻璃。现在头顶是真天,灰白色,没有太阳,但很亮。
赵磊站在他旁边。“回家?”
赵岩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那颗星呢?”
“白天看不见。”
“我知道。”赵岩低下头。“晚上看。”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很小。递给赵岩。赵岩展开。是那张素描——圆脸,大眼睛,二十三岁。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
“你画的?”
赵磊点头。“每年一张。这是第一张。”
赵岩看着那张素描。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颗扣子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赵磊去食堂打饭。赵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完全木质化的树。铁砧坐在他旁边。
“这棵树死了吗?”赵岩问。
铁砧想了想。“不知道。但它一直在。”
赵岩点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粗了,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我七年没碰过树。”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凉的,硬的,糙的。他收回来。“还活着。”
下午四点,赵磊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他把多放辣的那碗放在赵岩面前。“你还吃辣吗?”
赵岩低头看着那碗面。红油浮在面上,辣味冲进鼻子里。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停住。
“辣了。”
赵磊愣了一下。“那换一碗——”
“不用。”赵岩又吃了一口。“辣了好。辣了知道还活着。”
傍晚六点,赵磊要走了。车在门口等着,最后一班。他站在门口,看着赵岩。
“你真不跟我回去?”
赵岩摇头。“我想在这待几天。”
赵磊沉默。他走过去,抱了赵岩一下。很短,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了。赵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冰原的边缘。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晚上八点,天黑了。赵岩站在院子里,抬头找那颗星。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找到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举到眼前,对着那颗星。扣子很小,但遮住了星。他放下手,星还在。
他攥紧扣子,走回屋里。
铁砧坐在桌前,金属盒开着。他拿出第六十四张纸,在上面写:第五七八天。赵岩出来了。赵磊等了七年。他哥说,辣了好。扣子还在,星还在。
他合上盖子。窗外,那颗星在最亮的位置。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在,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