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退去,从窗棂上滑下来,从床沿上缩回去,从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墙角移。屋内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灰,从灰变暗。炭火不再爆裂火星,炉子里的炭烧了一夜,烧透了,烧红了,烧成了灰。红的变成暗的,暗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最后一丝热气从灰烬里升起来,很淡,很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了一口气。药炉上的水汽也渐渐稀了,从浓变淡,从多变少,从有变无。药罐里的汤煎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淡,一道比一道清。最后一道煎出来的时候,水是清的,药是没的。
陈无戈的手还垂在床沿边,指尖离那玉匣不过寸许。一寸,一根手指的长度。从昨夜到现在,手没有动过,指节没有弯过,指尖没有往前伸过。可此刻,唇齿之间却残留着一股冷香。不是药的苦,是香的冷。像冰泉渗入骨髓,凉的,冷的,从嘴唇到牙齿,从牙齿到舌头,从舌头到喉咙,从喉咙到胸口。又缓缓化开,像冰在温水里化,像雪在阳光下化,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糖,慢慢没有了。
他猛地睁眼。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是眼皮在感知到那个变化的瞬间弹开,是瞳孔在接收到那道光线的瞬间收缩。屋顶那道裂缝依旧斜贯梁木,从梁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从左边到右边。阳光已爬至中段,从裂缝的东边爬到中间,从暗处爬到亮处。说明时辰过了正午。他睡了多久?从天亮到正午,从正午到现在。
床头小几上的玉匣半开着,盖子掀起的角度比昨夜大了些。昨夜是留了一道缝,现在是半开着。寒雾不再浓重,昨夜是浓的,白的,像蒸汽。现在只在边缘浮着薄薄一层白气,很淡,很薄,像一层纱。匣中空了一半,原本卧着的那半朵莲花,透明的,淡蓝的,脉络清晰的。只剩残瓣贴在底部,几片,碎的,小的,边缘卷起来,像被烤过的纸。像被谁小心地掰下、碾碎、喂入他口中。不是整片吞的,是碾碎的。是有人用手指把花瓣捏碎,碎成末,碎成粉,化在汤里,一勺一勺喂进去的。
是他昏睡时被人动了手脚。不是他自己吃的,他的手没有动过,他的嘴没有张开过。是有人在趁他睡着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无法拒绝的时候,把药喂进去了。
他第一反应是警觉。不是怕,是警觉。是身体在感知到异常时自动执行的程序,是十二年的逃亡路磨出来的本能。脊背绷紧,脊椎从弯到直,从松到紧。想撑起身查看四周,手掌按在床板上,手指张开,掌心压着木头。可双臂刚一用力,肩胛处便传来沉闷的拉扯感,不是痛,是拉扯。像是筋肉被铁丝缠住,缠得很紧,紧到动不了。他咬牙忍住,牙齿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的肌肉在皮肤下面鼓出来。额角渗出细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终于坐起半身,从躺着到靠着,从靠着到坐着。靠在墙边的木枕上喘息,气从嘴里出来,粗的,急的,烫的。
屋里没人。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门口扫到窗口。没有阿烬,没有程虎,没有老大夫,没有药童。但一切都有人整理过的痕迹:炭盆添了新炭,昨夜是快灭的,现在是活的,火势温和,不大不小,不烈不弱。药炉里的汤汁换了新的,昨夜是煎干的,现在是满的,正咕嘟冒着轻烟。被角原本松垮地搭在他腿上,他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被子是乱的,现在却被仔细掖紧,连脚边那一角都抚得平顺,像被人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按过。
是谁?阿烬?她不会掖被角,她只会把被子往他身上堆,堆得高高的,重重的,像堆一个雪人。程虎?他不会,他的手是握刀的手,是拉缰绳的手,不是掖被角的手。老大夫?他昨夜看完病就走了,说今早再来。药童?他连端水都洒。
他目光扫过地面,木板是干净的,没有脚印。昨夜有脚印,有阿烬的,有程虎的,有自己的。现在是干净的,被人擦过了。没有多余的脚印,只有一个,很轻,很浅,在床尾,是布鞋的印。窗纸完整,没有被捅破的洞,没有被撕开的缝。门帘垂落如初,蓝布,旧的,边缘磨毛了,没有被人掀过的痕迹。唯一能留下线索的,只有床侧那张矮凳。凳子本来是放在桌边的,现在被移到床侧,离他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放着一只空碗,碗是瓷的,白的,旧的,碗口有一道缺口。碗底残留着淡青色的药渍,不是黄的是青的,不是苦的是凉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冰屑,很小的,很细的,像盐,像霜。
他认得这手法。不是认得碗,不是认得药,是认得这种做事的方式。来的时候不留声,走的时候不留痕。做完了就走,不等谢,不问结果。昨夜她来过,站在床前,低头看他。她说三日内必须服下,迟则药效流失。他没信她,手垂在身侧,离玉匣只差几寸,没有动。也没动药,手指没有往前伸,没有去碰匣子。可她没等他点头,没等他醒,没等他做出决定。就在他意识未全醒时,把冰莲化入汤中,一勺一勺灌了下去。那时他在昏睡,嘴是闭着的,牙是咬着的。她用什么办法让他张开的?他不知道。但药进去了,进了喉咙,进了胃,进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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