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照进院中,屋檐下的铜铃静垂不动。那只铜铃挂在椽子尽头,绳结已被风雨泡得发黑,铜面上结了一层暗绿的锈斑。没有风,铃舌抵着内壁,发不出一丝声响。院墙角落的青砖缝里,几株瘦弱的车前草耷拉着叶子,叶缘挂着昨夜的露水,晶莹却不动,像凝住的泪。
陈无戈靠坐在石台边缘,背抵着冰凉的台面,粗布衣衫被石台的寒气浸透,贴着脊背,凉意一丝丝渗入皮肉。他不在乎。掌心仍贴着胸口,五指微微张开,感受体内气血流转的节奏。昨夜那股冷香早已散尽,像一场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只余下筋骨间缓慢复苏的力气——那是潮退后露出的礁石,硬朗、沉默、经得起拍打。他闭着眼,呼吸悠长,每吐出一口气,胸口的淤滞便松动一分。
昨夜他几乎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冰莲的药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了一整夜,先是冷,冷到骨缝里像被人塞进了冰碴,继而转热,热得像有炭火在五脏六腑间滚动。他知道那是药力在修复断裂的经脉,也知道这个过程急不得,便索性不睡,盘膝坐在石台上,以呼吸引导那股气息周游全身。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那股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睁开眼时,看见屋檐下的铜铃一动不动,便知道今天是个无风的日子。
无风的日子适合静养,也适合对决。因为一切动作都只能靠自己,不能借风势,也不能怨风乱。
他缓缓抬起右臂,活动肩胛。裂口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骨头缝里来回拉扯,但比昨日已松快许多。昨日他连抬臂都做不到,每动一下,伤口便崩裂一次,血水渗过粗麻布,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今日血已止住,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痂,虽然动作时仍有撕裂感,但至少不会裂开。他放下手臂,又活动了一下左腿膝盖,确认每一处关节都能正常屈伸。
石台边缘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着昨夜喝剩的药渣,黑乎乎的一团,散发出苦涩的气味。那是隔壁孙婆婆送来的,说是止血生肌的方子,用三钱龙骨、两钱血竭、再加上几味她说不上名字的草药,熬了两个时辰。他喝的时候没皱眉,药汁烫得舌尖发麻,苦味从舌根直冲脑门,他只当是水,一口一口咽下去。孙婆婆站在门边看着,眼里满是心疼,嘴里念叨着“造孽哟,年纪轻轻伤成这样”,他冲她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孙婆婆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喜欢这种安静,不,不是喜欢,是习惯。在流放之地的那三年,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一个人听着风声和狼嚎入睡。那时候身边没有药,没有石台,只有一把断刀和一条命。如今命还在,刀也在,只是身上多了几道疤,心里多了几道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是被某种带锯齿的兵刃划开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白色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那里。他握了握拳,感受掌中力量的回归。拇指按过每一根指节,确认关节没有错位。然后他松开手,让手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看阳光慢慢爬上手心,把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
掌纹很乱,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他不懂相术,也不信命,但曾经有人对他说过,他的掌纹是“断掌”,主杀伐,一生多灾多难,不得善终。说这话的人是个游方道人,在流放之地外的小镇上遇到他,看了他的手掌后脸色大变,连卦金都没敢收,转身就走。他没追,也没在意。杀伐也好,多难也罢,日子总得过,刀总得握。如果命中注定不得善终,那至少要在终局到来之前,把该斩的都斩干净。
门外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清晰可辨。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者的步伐轻盈而有节奏,后者的脚步沉滞且略显拖沓。但很快,后者的脚步停在了远处,只有前者的脚步声继续靠近,越来越近,在院门外停住。
陈无戈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陆婉站在院门口。
月白剑袍未换,衣料在晨光中泛出淡淡的银白色泽,像月光凝成的布料。袍角沾了几点尘土,但丝毫不减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发间的冰晶簪斜插如初,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贴着她白皙的脸颊。袖口昨日沾上的炭灰已被拭去,露出原本素净的布料,只是袖口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烧痕,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没进门,也没问伤势,只看着他。
她看他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像在读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言外之意。那种目光不灼人,但也不温暖,像冬天的月光,清冷而专注。
她开口道:“能站起,便能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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