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青石板上,陈无戈的脚步没有停。
石板路是从城中心铺过来的,年头久了,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雨天积水,晴天积灰。他的布鞋踩在上面,鞋底磨得薄了,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他没低头看路,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落在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肩上包袱随着步伐沉稳地轻晃,系绳搭在左肩上,从胸前斜挎到腰后,包袱贴在腰侧,不紧不松。断刀柄从粗麻绳里露出来半截,粗麻绳在晨光中泛出枯草般的颜色,刀柄末端缠着的那圈黑布已经被汗浸得发亮。他的右手始终贴在腰侧,手指微屈,距离刀柄不到三寸。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他的本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要确保自己能在半息之内拔出刀来。
不是因为他好斗,是因为他活在一个必须随时拔刀的世界里。
阿烬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穿着一件红裙,裙摆有些长,扫在地上,沾了灰。裙子的布料是粗棉的,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朱红,而是偏暗的赭红,像干涸的血。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镇带出来的,洗了很多次,颜色褪了一些,但还撑得住。
她手里攥着那半截烧焦的木棍。木棍是从火场里捡的,一端烧得焦黑,碳化了,用手指一捻就掉黑灰;另一端还是木头的原色,有树皮的纹路,摸上去粗糙。这木棍没有任何用处,不能当武器,不能当拐杖,甚至连烧火都嫌它烟大。但她一直攥着,从那个小镇攥到这里,从夜里攥到白天,从噩梦里攥到醒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是她从火场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也许是因为攥着它,她就能记住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记住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镇,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分叉,颜色不是纯黑的,在阳光下泛出一点栗色。她没梳头,只是用手指拢了拢,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巷口拐角处,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
石子是从路边捡的,大小差不多,磨得圆润了一些。孩子们围成一圈,手心手背决定顺序,然后轮流从地上抓起石子,翻手接住,再接再落。这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游戏,不需要任何道具,不需要任何场地,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面和几颗石子就够了。
陈无戈和阿烬走近时,孩子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一下子全安静的那种低,而是一点一点地低下去,像有人慢慢拧小了收音的旋钮。先是一个孩子停止了说话,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有石子落在地上的“嗒嗒”声还在继续。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有泥,鼻涕糊在上唇,眼睛又大又圆。他看了陈无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陈无戈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但那一息之内,他看到了很多东西——黑色的衣服,断刀,左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疤痕。
然后他低下头,嘴里却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巷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他。”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落入静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其他孩子听见了,没人接话,但有人开始往后退。退的动作很慢、很小,像是无意识的,一步,两步,脚跟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无戈没回头。
他的步伐没变,节奏没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落在巷子尽头那一片阳光里。那些孩子的话他听见了,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不能在意。在意就会停,停就会解释,解释就会越描越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话你一旦接了,就永远甩不掉。
阿烬耳朵动了动。
不是夸张的动,是那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极其细微的肌肉收缩。她的耳朵很灵,灵到能在嘈杂的集市里听出三步之外的窃窃私语,灵到能在夜里听出屋顶上老鼠爬过的声音。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本事——在那个小镇上,耳朵不灵的人活不长。
她听到了那句话。三个字,从一个七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教出来的、模仿大人说话的、故作老成的笃定。
她想开口。
她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想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舌尖抵住上牙,气流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声带振动。
但他抬手拦住了她。
动作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手背朝外,手指并拢,高度刚好到她胸前。他没有用力,也没有触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的手指在左臂刀疤上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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