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片刻,又猛地卷起。这片刻的静止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空气凝固了,旗帜垂落了,连城头的灰尘都悬在半空不肯落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然后风来了,不是从城外吹来的,而是从地下涌上来的。热风从石阶的缝隙中钻出来,从城墙根基的砖缝中挤出来,从每一道裂痕中喷出来,带着硫磺的气味,带着地底深处岩浆的喘息。风卷起焦叶,卷起尘土,卷起守军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陈无戈的衣角被吹起,在身后翻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陈无戈站在断墙高台边缘,左手搭在断刀柄上,拇指顶开护手。断墙高台是城楼东侧突出的一段墙体,比城墙高出五尺,只有三尺见方,三面悬空。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悬崖边的雕像,身前是百丈虚空,身后是整座城池。他的左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虚握,掌心悬空。拇指顶开护手,护手弹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被风声吞没,没有传远。他没动,从魔族将军退到后阵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他的脚钉在高台的砖面上,他的脊背挺直,他的下巴微抬。但全身筋骨已绷紧,不是僵硬地绷,是弹性地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每一块肌肉都在积蓄力量,每一条韧带都在拉伸极限,每一根骨头都在等待释放。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爆发做最后的准备。
城门前百步,魔族将军单膝触地,噬魂戟插进土里。他的右膝跪在地上,膝盖压出一个浅坑,碎石被压进泥土,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左膝弯曲,脚尖点地,脚跟抬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蹲伏的野兽,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噬魂戟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戟刃没入土中半尺,枪杆倾斜,靠在右肩上。戟刃上的龙血还没有干,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滴血顺着戟刃往下淌,滴在土里,渗进去,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湿痕。魔气如黑雾般缠绕双臂,魔气从他的手臂上涌出来,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它缠绕着他的上臂、前臂、手腕,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像一根根被风吹动的藤蔓。魔气在他的皮肤表面流动,翻滚,凝聚。每一次呼吸,魔气就浓一分;每一次心跳,魔气就厚一层。肩背肌肉一块块隆起,魔铠下面的肌肉在膨胀,在隆起,在变形。肩胛骨的轮廓从魔铠下面透出来,像两座隆起的山丘;背阔肌的纹路在魔铠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像一张被拉开的地图。肌肉在魔气的灌注下变得坚硬如铁,鼓胀如球。像是要把整片大地撕开,不是比喻,是感觉。他蹲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蛮牛,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猛虎。他的双手握住戟杆,手指收紧,骨节突出。他的目光盯着地面,盯着脚下的泥土,盯着那道还没有裂开但即将裂开的缝隙。他在等,等魔气积聚到顶点,等下一击的力量达到最大,等城墙在他面前崩塌。
敌阵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成片的、密集的、像雨点一样的脚步声。脚步声从敌阵后方传来,从七色旌旗的后面传来,从那些还在等待的预备队中传来。不是一人,是成片的重甲踏地。重甲是铁甲,是铜甲,是那些穿着厚重铠甲的盾兵。他们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擂鼓,像打桩。成片的脚步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沉闷的、持续的、像地震一样的轰鸣。前排盾兵抬着龟甲巨盾缓缓推进,龟甲巨盾是方形的,高约一丈,宽约五尺,厚度超过三寸。盾面覆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钉,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盾的边缘钉满倒刺,倒刺是铁的,长约半尺,锋利如刀。每面盾高三丈,由四人合力扛行。四个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左右各一人。他们扛着盾,步伐整齐,像一只巨大的乌龟在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墙壁在推进。他们步伐整齐,踏得地面微颤,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步都同时落地。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踩在地上,地面在颤抖,城墙在颤抖,连空气都在颤抖。一步步压向残破城门,他们的目标不是城墙,不是守军,而是那道已经被砸凹、被震裂、门栓弯曲的铁门。他们要压到城门前,用巨盾组成一道铁墙,挡住守军的箭矢,然后撞门,破城,杀进去。
后方弓手列队跟进,弓手是穿着皮甲的轻装士兵,手持长弓,腰间挂着箭壶。他们的步伐比盾兵轻,但更密,更快。他们跟在盾兵后面,盾兵是墙,他们是墙后面的刀。箭尖泛着青灰毒光,箭尖是铁的,浸过毒药。毒药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出不健康的光泽,像发霉的铜,像腐烂的银。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毒光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像蛇的信子,像蝎子的尾巴。
阿烬站在石阶右侧,离陈无戈三步远。她的位置从正侧方退到了石阶右侧,不是她主动退的,是陈无戈让她退的。在魔族将军后退、盾阵推进的时候,他抬起左手,手掌朝外,朝她轻轻一推。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了石阶右侧。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侧脸,刚好能听到他的命令,刚好不会被他挡住视线。她右手仍握着焦木棍,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左手却不由自主按在锁骨处。不是她想要按的,是手自己动的。火纹在发热,热度从皮肤下面透上来,像有热水在皮下流动。她的左手从焦木棍上松开,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按在锁骨上。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火纹的跳动,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的源头。那火纹突然发烫,不是慢慢地烫,是突然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皮肤上,像有火从骨头里烧出来。热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从滚烫变成了灼热,从灼热变成了烫手。像有烙铁贴在皮肉上,不是比喻,是感觉。她的皮肤在发烫,她的血肉在燃烧,她的骨骼在呻吟。她咬住下唇,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嘴唇发白,咬到渗出血来。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咸的,涩的,带着铁锈的味道。没出声,她的嘴闭着,牙齿咬着嘴唇,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尖叫咽了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血液里。可指尖微微颤抖,她的左手按在锁骨上,右手握着焦木棍。两只手都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火纹的力量在撕扯她的身体,在燃烧她的经脉,在试图从她的体内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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