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达岭的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
田铮把季然的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又塞了塞,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两人踩着积雪往更高处走,城墙砖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得呜呜响,像在说千年前的故事。
“你说。”季然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烽火台,“秦始皇能一统六国,何等气魄,到最后怎么就迷信长生了呢?
要是他不死,秦朝会不会就不是二世而亡了?”
田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烽火台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头沉默的巨兽。
他笑了笑,弯腰替她掸去落在靴筒上的雪:“这问题,历史学家争了两千年都没个定论。
或许是站得太高,反倒怕了吧——怕自己一手创下的基业,没了他撑不住。”
“可长生哪有那么容易。”季然往他身边靠了靠,躲避着迎面而来的风,“他修长城、统一文字度量衡,做的都是千秋万代的事,怎么偏偏在这事上转不过弯?”
“人都有软肋。”田铮牵着她继续往上走,脚步沉稳,“再厉害的人,也有想不透、放不下的东西。
就像警察抓的那些罪犯,有的精明得像狐狸,最后却栽在自己最在乎的人身上。”
季然点点头。
她踢了踢脚下的城砖,砖面上有模糊的刻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那你还知道,秦始皇别的事吗?
民间对他褒贬不一,可听你讲的,好像不是那样。”
田铮停下脚步,指着城墙内侧一块不起眼的界碑:“看见没?那上面刻着‘五里一燧,十里一墩’,是秦朝的戍边制度。
他不光修长城,还在长城沿线设了驿站、粮仓,甚至规定士兵的口粮里必须有盐有粮,冬天得发棉衣。”
田铮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石碑,像是在触碰那些早已消散的体温:“史书里总说他苛政。
可你想想,百万大军守长城,要是没严苛的制度,没足够的粮草,怎么抗住匈奴的铁骑?
那些被征去修长城的民夫,固然辛苦,可要是长城塌了,匈奴南下,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季然凑近看,界碑上的字早已模糊,但能想象出当年士兵们靠着这些规矩,在寒风里守住烽火台的样子。
“还有呢?”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他还让人在长城脚下种榆树。”田铮往更高处指了指,“说是‘榆塞’,一来榆树耐旱,能固沙;
二来榆木坚硬,万一打仗,砍了就能做箭杆。
你看现在这山上的老榆树,说不定就有那时候的根。”
风卷着雪落在田铮脸上,他却像没察觉,目光里带着种格外的认真:“这人啊,复杂得很。
他焚书坑儒是真的,可他也保护了农书、医书;
他修阿房宫是劳民伤财,可他修的驰道,到汉朝还在用。
就像警察办案子,不能只看一面。”
季然望着远处连绵的长城,突然觉得这城墙不只是砖石堆成的,更是由无数这样的“复杂”垒起来的。
“所以啊。”她转头看田铮,睫毛上沾着雪,“评价一个人,得看他到底留下了什么。
就像这长城,不管当年多苦,现在不还是护着咱们吗?”
田铮笑了,伸手替她擦掉睫毛上的雪:“然然这话,比历史学家说得透彻。”
两人走到一处敌楼,进去避雪。
敌楼的窗户破了大半,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带着哨音。
季然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的雪。
远处的山峦像被白绸裹住,长城像条银链,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苍凉又壮阔。
“你看那烽火台。”田铮指着最远的那个,“当年点一把火,能传千里。
那时候没电话没电台,全靠这个报信。
就像我们现在的对讲机,看着简单,却是保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不管是火还是对讲机,说到底,都是怕信息断了——信息断了,人心就散了。”
季然想起季洁。
她突然懂了,不管是千年前的烽火,还是现在的对讲机,传的从来都不只是消息,是“我们还在”的底气。
雪小了些,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田铮牵着季然走出敌楼,往回走。
“累了吧?”田铮低头看她,“我背你。”
“才不累。”季然笑着躲开,“不过……可以牵紧点。”
田铮握紧她的手,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
长城在他们身后蜿蜒,像条沉默的巨龙,守护着脚下的土地。
季然突然觉得,不管是秦始皇,还是田铮,还是六组的那些人,其实都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守护”这两个字,刻进时光里。
“回去吧。”她轻声说:“听说山下有家店,卖热乎乎的炸酱面。”
“好。”田铮牵着她往台阶下走,“再给你加个卤蛋。”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有些故事,有些道理,不用多说,走一遍长城,牵一次手,就都懂了。
重案六组的院子里,警戒线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迟先金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员押着往外走,他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直勾勾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陶非。
“陶支。”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裹着嘲讽,“折腾半天,把老子送进来,你能捞着什么?
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够给你儿子买零食吗?
做人别太死心眼,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