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选择尔(1 / 1)

陵限一是卢素的救命恩人,他自小就被带进了陵家,和陵家人年轻一辈以弟兄相称。

可以说,没有陵限一,就没有现在的卢素。

陵限一在南归的途中损失了两个儿子,但卢素清楚的知道,在南归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几个弟兄。

从枝繁叶茂到人丁凋零,不过是一场战争,又不止是一场战争。

现在能重回旧地,让那些人魂归故里,陵限一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也不会。

夺回仙治城,抚慰不得安息的灵魂,是他们哪怕耗尽余生也要去做的事。

杨望点点头,随后将消息扩散出去。

有人渴求安定,所以不再折腾。

有人大仇未报,所以向死而生。

陵限一回到家中翻出一个木箱,动作的时候,家里唯一的小儿子已经从远处的耕田处回来了。

看到父亲将自己看着眼熟的木箱搬出来,他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父亲很宝贝这箱子,轻易不给人碰。

“爹,拿这个出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分家产了?”

旁的人说他父亲老了痴了,他是不信的,因为不信,所以嘴巴也没什么忌讳。

家里没有其他的弟兄了,就他和卢素二人,所以他玩笑说要分家产。

既是遗憾,也是庆幸,还能有两个人,还好有两个人……不然他就是独吞了。

陵限一没工夫收拾这嬉皮笑脸的皮猴,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被他藏在怀中,用绳索搭在脖颈处。

黄铜锁的光彩已经黯淡,他将钥匙戳进洞口,“啪嗒”一声,经年未动的大锁发出最后的嗡鸣。

卢素将飞禽安置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陵限一将木箱里的甲胄取出来。

这东西很旧,形制也和时下兵卒所着的护甲不同。

这是一套近似将官的形制的甲胄,但更古朴,更老派些。

“这是我父亲的甲胄,他传给了我。”陵限一眼眶湿润地摸着这套物什,眼泪悄然流下,“终于有机会穿上了,终于啊。”

小儿子只听到了要集会说事情的消息,便紧赶慢赶得回了家。

如今看到这身甲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的老父亲要去赴死了。

他黯然地盯着父亲颤抖的手,“不能,不去吗?”

老父亲都没看他,便如是道:“不能。”

“好,那我也去。”

陵限一开始不说话了。

卢素看着弟弟,“你留下,我去。”

年轻的弟弟扯着嘴角讥讽道:“你们舍生取义,难道我是胆小鬼?”

他的哥哥都是好胆的英雄,难道他是狗熊?!

卢素:“你有儿子了。”

你的儿子,不能再失去他的父亲了。

年轻人捏着拳头强制自己闭上双眼,他压抑着情绪,最后却情难自抑。

压抑的情感从捏紧的拳头处泄露,因用力过猛指尖泛白,其掌心也随之失去血色。这和他悲愤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色——一红一白,神魂震颤。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可置信,“……难道,我就可以失去?”

卢素是个麻木的人,他真正的家人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化作黄土一坯。

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家人,可他们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他生来孤独,也注定孤独。

见证了生死,也该沦于生死。

“就当是成全我。”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二人中心位置的陵限一却是看着手心里的东西陷入了回忆。

眼看二人要争执起来,声音已经大到开始破坏他的记忆。

陵限一坦然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者如斯,逝者如是,不要急,该死的通通会死的。”

小儿子想去,他没意见,“你们只需要明白,人永远要为自己所行之事付出必要的代价。”

如果可以承受,那就去做。

承受不住,那就暂缓而行,这不是怯懦。

“八郎,我求仁得仁,于有生之年得以实现生平之抱负,这是吾之幸。”就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能笑着离开。

求仁得仁,人这一生谁敢说自己能如此畅意洒脱。

他现在求到了,便死而无憾了。

“……那你真自私。”只顾着你自己,完全不想着我怎么活。

老父亲无语凝噎,“……那你也该自私地活下去,你有这个根。”

卢素抬手扶额,这对话是不是有点偏了。

家里不止是他们三个人,还有青年的妻子和孩子在呢。

年轻的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紧盯三人,镇上唱大戏的声音都没他们响,她本来要装听不见的,奈何戏台架得一个比一个高。

孩子问:“又要打仗了吗,我将来也要上战场吗阿娘?”

阿娘摇头,将脸贴近他的面颊,“不用,你之前先是我,阿娘未死,你都不用。”

“所以阿爷和父亲和卢伯要死了是吗?”

这二人的对话也很响亮,年轻的妇人肯定地回道:“是的,他们要去赴死了。”

听到对话的三人惭愧地低下头,在孩子面前争论这些,是他们的失职。

妇人抱着孩子离去,孩童稚嫩的声音还在回响:“不可以不死吗,大家都好好地活着。”

女子笑了笑,“人固有一死,自己选的,怎么都对。”

孩子若有所思。

他被母亲抱着,正好面对着家里的其他人,他大声对话他们,“阿爷、父亲、卢伯伯,共勉之。”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更红了。

生死大义,谁人不懂,他们期期艾艾的,还不如旁观者看得明白。

要去便去,要留便留,这无关气节,不过选择罢了。